林晓晓捧着那罐骨头汤，被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后脖子一阵发凉。
那些眼神太直接了——赤裸裸的渴望，没有任何遮掩，像一群流浪猫盯着一罐打开的罐头。
她甚至看见有人嘴角挂着亮晶晶的东西。
“呃……”林晓晓清了清嗓子，“那个，汤还要再熬一会儿才入味，现在喝有点淡。”
没人动。
那排眼睛依然齐刷刷地盯着她。
林晓晓：“……你们听得懂我说话吗？”
“听得懂。”那个熊耳朵的憨憨抢答，眼睛还黏在罐子上，“你说汤淡。”
“那你们还盯着我干什么？”
“等汤入味。”
林晓晓噎住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这罐简陋到极点的骨头蕨菜汤——没盐没油，就靠骨髓里那点天然的油脂和蕨菜的清香撑着。放在现代，这种水平的汤她连尝都懒得尝。
可眼下，这些兽人看着它的眼神，跟看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都散开。”
低沉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那个高大的首领还蹲在她面前，保持着那个大猫蹲的姿势，抬眼看了一圈周围，那些兽人立刻往后退了几步，但没人离开，全都在几步外探头探脑。
首领收回视线，又看向林晓晓。
“你叫什么？”
林晓晓一愣，这是她穿越过来第一次被人问名字。
“林晓晓。”她说，“你呢？”
首领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
“……雷爪。”
雷爪。
林晓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挺符合他的气质——又冷又硬，带着点锋芒。
“雷爪，”她指了指罐子，“这汤还得熬一会儿，你要是急着喝，可能会烫嘴。”
雷爪没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火堆。
他不说话，周围的兽人也不动。气氛有点诡异——十几个兽人围着一个火堆，蹲的蹲，站的站，全都沉默着，只有火苗噼啪作响。
林晓晓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她索性不管他们了，专心盯着自己的汤。
火候差不多了。
她把罐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然后从旁边捡了两片干净的叶子，折成碗状，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汤进去。
奶白色的汤汁在叶子里晃荡，热气蒸腾，带着骨髓的鲜和蕨菜的清。
她吹了吹，抿了一口。
……怎么说呢，就还行。
没有盐，没有姜，腥味虽然被蕨菜压下去一点，但还是能尝出来。骨髓的油脂倒是够香，但整体寡淡得很。
可对于一个饿了一整天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救命的东西了。
林晓晓又喝了两口，感觉胃里有了点暖意，整个人才真正活过来。
她一抬头，对上了十几双眼睛。
还是那些眼睛，但此刻的渴望又多了几分——因为她喝了，汤看起来真的能喝，而且她喝的时候表情没有痛苦，甚至有点享受。
“咕噜。”
不知道谁的肚子响了一声。
紧接着，像被传染一样，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响成一片。
林晓晓：“……”
她低头看看罐子里剩下的汤，大概还有大半罐。又看看周围那些兽人——有老有小，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眼睛里都带着饥饿。
这不是馋，这是真的饿。
她想起刚才那个熊耳朵啃骨头的样子，啃得满嘴是血，连骨髓都吸不干净。
这个部落，过得好像不怎么样。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把罐子往前推了推。
“谁带了能盛东西的？”她问，“分着喝点。”
话音刚落，那群兽人像炸了锅一样，呼啦一下全跑开了。
林晓晓举着罐子愣在原地。
不是，你们跑什么？不想喝？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群兽人又呼啦啦跑回来了——有人捧着半个葫芦壳，有人拿着块凹进去的石头，还有人干脆举着一大片卷起来的树皮。
他们挤到林晓晓面前，排着队，把容器举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晓晓：“……”
敢情是回去拿碗了。
她哭笑不得，接过第一个葫芦壳，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汤进去。
那是个小狼崽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灰色的绒毛还没褪干净，耳朵耷拉着，尾巴在身后摇得像拨浪鼓。
他接过汤，凑到嘴边闻了闻，眼睛瞬间瞪大了。
“好香！”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喝！比肉好吃！”
小狼崽子捧着葫芦壳，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向林晓晓，尾巴摇得更欢了。
林晓晓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个容器已经怼到面前了。
一个接一个，她像个食堂打饭阿姨，一勺一勺地分着那点汤。
轮到熊耳朵的时候，那憨憨捧着一块凹石头，小心翼翼地接过去，闻了又闻，舍不得喝。
“原来这就是汤啊……”他喃喃道，“真香。”
“你没喝过汤？”林晓晓问。
熊耳朵摇头，神情有点委屈：“以前也煮过，但煮出来是浑的，有怪味，不好喝。你这个不一样，这个香。”
林晓晓想了想，明白了。
他们不会处理。直接把肉和骨头扔水里煮，不撇沫子，不控火候，煮出来的汤腥膻油腻，还有股糊味，能好喝才怪。
“那是因为你们不会做。”她说，“煮汤有讲究的，骨头要先砸开，冷水下锅，开了以后撇浮沫，火不能太大……”
她说着说着，发现周围安静下来。
抬头一看，那群兽人全在听她说话，神情专注得像在上课。
“……你们听得懂？”
“听不懂。”熊耳朵老老实实地答，“但觉得你说得挺厉害。”
林晓晓哭笑不得。
分到最后，罐子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底。
她正准备自己喝了，一只大手伸过来，把罐子拿走了。
雷爪端着罐子，仰头把最后那点汤倒进嘴里。
他闭着眼睛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看向林晓晓。
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但里面的冷意好像淡了一点。
“没了？”他问。
林晓晓：“……你都喝了还问我？”
雷爪没说话，把空罐子放回她面前。
林晓晓看看空罐子，又看看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罐子是谁的？”
她刚才就是从地上随手捡的。
“不知道。”雷爪说，“捡的。”
“……”
行吧。
她正想把罐子放到一边，忽然听见人群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狩猎队回来了！”
围着火堆的兽人们立刻站起来，往部落入口的方向涌去。
林晓晓也跟着站起来，探头看过去。
几个浑身浴血的兽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有的一瘸一拐，有的互相搀扶。他们抬着几头猎物——两只鹿，一头野猪，还有一只体型很大的……羊？
不对，那不是羊。
那只动物的角是弯曲的，像盘羊，但体型大一倍，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毛发，四条腿粗壮得像柱子。
林晓晓不认识那是什么动物。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引——
血。
那几个猎手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猎物的。其中一个人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但没有人停下来处理。
他们把猎物扔在空地上，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其他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
林晓晓看见有个老兽人拄着拐杖走过去，蹲下来翻看那些猎物，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不够。”老兽人的声音沙哑，“这几头不够，冬天还长着呢。”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林晓晓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也猜到了——这个部落缺食物。
不是缺一顿两顿，是缺整个冬天。
她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兽人，看着那几个疲惫不堪的猎手，看着空地上那几头并不算多的猎物，忽然明白了什么。
雷爪为什么蹲在她面前等那口汤？
因为他饿。
他们全都饿。
林晓晓低头看着那个空罐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一个厨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挨饿。
“喂。”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晓晓转头，是那个小狼崽子。
他捧着那个葫芦壳，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舀了一点汤底，小心翼翼端着。
“给你喝。”他把葫芦壳举到她面前，“你做的，你还没喝够。”
林晓晓愣了一下。
这小崽子刚才明明眼巴巴的，喝得比谁都欢，现在却把剩下的给她留着？
“你自己喝吧。”她说。
小狼崽子摇头，尾巴摇得欢快：“我叫灰耳朵，你叫什么？”
“……林晓晓。”
“晓晓，”灰耳朵努力学着发音，舌头有点捋不直，“你以后还做汤吗？”
林晓晓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望着她的兽人，忽然笑了一下。
“做。”她说，“只要有食材，我还能做更好吃的。”
灰耳朵的眼睛更亮了。
“比这个还好吃？”
“比这个好吃一百倍。”
话音落下，周围那些兽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种“这个雌性好瘦”的审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期待。
林晓晓不知道，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已经在这些饿了一辈子的人心里种下了什么东西。
远处，雷爪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瘦弱的雌性被一群兽人围在中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那些兽人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
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首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雷爪侧头，是刚才那个看猎物的老兽人。
老兽人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向人群中的林晓晓。
“那个雌性，新来的？”
“嗯。”
“哪个部落的？”
“不知道。”
老兽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煮的那罐东西，我闻到了。”
雷爪没说话。
“香的。”老兽人说，“我这辈子没闻过那么香的东西。她怎么做的？”
雷爪想了想，说：“砸骨头，加水，煮。”
老兽人：“……”
“就这？”
“还有几根草。”
老兽人沉默得更久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咱们活这么大岁数，白活了。”
雷爪难得地点了一下头。
老兽人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怎么，你也觉得？”
雷爪没回答，视线又落在林晓晓身上。
她正被灰耳朵拉着往那堆猎物那边走，似乎在问什么。那些猎手本来累得瘫在地上，看见她过来，一个个坐直了，眼睛都往她身上瞄。
“首领。”老兽人忽然压低声音，“这个雌性，你得留下。”
雷爪眉头动了动。
“她会的东西，咱们部落没有。”老兽人说，“你闻见那味儿了吧？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雷爪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兽人也不催，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夕阳西沉，部落里的篝火燃得更旺了。林晓晓蹲在那堆猎物旁边，正跟那几个猎手比划着什么。她的手一会儿指指鹿，一会儿指指野猪，嘴里念念有词。
那几个猎手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点头如捣蒜。
雷爪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一件事——
从她进部落到现在，不过半天的工夫，几乎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了。
那个瘦得皮包骨的雌性，好像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能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听她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棚屋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端罐子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热。
“雷爪。”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他转头。
林晓晓站在篝火边，冲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明天我试着做点别的，你要不要来尝尝？”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雷爪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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