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秋天,姐姐刘秀英十九岁了。
这个年纪的姑娘,在刘家沟大多已经嫁人,有的甚至抱上了孩子。但刘秀英依然守着这个破败的家,白天挣工分,晚上编竹筐,手指上的茧厚得能磨破麻绳。
变化是从一张招工表开始的。
那天,公社来了人,说是县纺织厂要招工,每个大队有两个名额。条件是:贫农出身,初中文化,身体健康,未婚女性。
大队部里挤满了人。
刘秀英也去了,挤在人群后面。她看见那张招工表——雪白的纸,蓝色的表格,上面印着“革命需要,光荣上岗”的红字。
“秀英姐,你去试试呗。”同村的桂花拉着她,“你识字,又勤快,肯定能选上。”
刘秀英摇头:“我不行。家里……”
“家里咋了?”桂花说,“你爹还能动,万平也大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家里吧?”
刘秀英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张招工表。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
刘老栓坐在门槛上,手里的草鞋编了一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秀英,”他终于开口,“你想去吗?”
刘秀英咬着嘴唇,没点头,也没摇头。
“想去,就去试试。”刘老栓说,“家里……家里有我。”
“可爹你的腰……”
“腰断了,手没断。”刘老栓举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编草鞋,还能编几年。”
刘秀英的眼泪掉下来。
“爹,我要是走了,万平和万安……”
“他们有我。”刘老栓说,“你是姑娘家,不能一辈子耗在这个穷窝里。出去,见见世面,说不定……能有个出路。”
刘秀英哭出了声。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哭得这么大声。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困在笼子里的鸟,突然看见了天空,却不敢飞。
招工考试在公社小学举行。
刘秀英借了桂花的一件干净衣裳——蓝色的确良衬衫,虽然洗得发白,但很平整。她把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用红头绳扎好。
出门前,刘万平叫住她。
“姐。”
刘秀英回头。
刘万平从怀里掏出那半截铅笔,递给她:“姐,这个给你。”
“给我干啥?你还要用。”
“我用不着了。”刘万平说,“姐,你带着。考试的时候,用得着。”
刘秀英接过铅笔,握在手心。铅笔头已经被弟弟磨得圆润,带着体温。
“万平,”她说,“姐要是考上了……”
“姐一定能考上。”刘万平打断她,“姐最聪明,最勤快。”
刘秀英笑了,摸摸他的头:“在家照顾好爹和万安。”
“嗯。”
刘秀英走了。
刘万平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小。秋天的阳光很暖,照在土路上,照在姐姐蓝色的背影上,像一幅画。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母亲去世的那个冬天。
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的远行。
只是那次,母亲没回来。
这次,姐姐会回来吗?
考试很简单。
语文:写一篇《我的家庭》,不少于三百字。
算术:十道应用题,都是生产队里常见的计算——分粮、算工分、量土地。
刘秀英坐在教室里,握着那半截铅笔,手心出汗。
她先写作文。
“我的家庭有四口人:父亲、我、两个弟弟。父亲腰不好,但很勤劳,每天编草鞋……”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像她编的竹筐,经纬分明。
写到母亲时,她停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她继续写:“母亲在我十三岁时去世了。她是个勤劳善良的人,为了给我们找吃的,累倒了……”
眼泪滴在纸上,字迹模糊。
她擦掉眼泪,继续写。
算术题她做得很快。那些算工分、分粮的题目,她太熟悉了。家里每一笔账,她都算过无数遍。
最后一道题:生产队有土地一百亩,每亩产玉米三百斤,应交公粮百分之十五,问剩余多少斤?
她列式:100×300=30000斤。
30000×15%=4500斤。
30000-4500=25500斤。
答:剩余25500斤。
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错。
交卷时,监考的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是刘家沟的?”
“嗯。”
“写得不错。”老师说,“尤其是作文,很真实。”
刘秀英低下头:“谢谢老师。”
走出教室时,阳光刺眼。
她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但今天看起来,好像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有了期待。
半个月后,录取通知来了。
大队部的喇叭里喊:“刘秀英,刘秀英,到大队部领通知!”
刘秀英正在地里除草,听见喊声,锄头掉在地上。
她跑到大队部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队书记把一张纸递给她:“秀英,恭喜啊,考上了!”
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录取通知书”。
下面盖着县纺织厂革命委员会的大红印章。
刘秀英的手在抖。
她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好像又不认识了。
“秀英,啥时候走啊?”有人问。
“通知上说,十月十五号报到。”大队书记说,“还有十天。”
十天。
刘秀英把通知书叠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跑。
她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金黄的一片,在秋阳下灿烂耀眼。
她跑到家门口时,父亲正在编草鞋。
“爹!”她喊,声音带着哭腔。
刘老栓抬头,看见女儿手里的红纸,明白了。
“考上了?”
“嗯!”
刘老栓笑了,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慰,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收拾收拾,准备走吧。”
接下来的十天,刘家像过年一样。
姐姐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补了屋顶的漏,糊了墙上的裂缝,把所有的破衣服都缝补好。她给父亲做了两双新布鞋,给刘万平做了一件棉袄,给弟弟刘万安织了一顶毛线帽。
“姐,你不用忙这些。”刘万平说,“我能做。”
“你做不好。”姐姐一边缝棉袄,一边说,“针脚要密,不然不暖和。”
刘万平看着姐姐的手。
那双手,曾经纤细柔软,现在粗糙皲裂,指关节粗大。但穿针引线时,依然灵巧。
“姐,”他忽然问,“纺织厂是干啥的?”
“织布。”姐姐说,“把棉花纺成线,再把线织成布。”
“那……累吗?”
“累。”姐姐说,“但比种地强。一个月有十八块钱工资,还有粮票、布票。”
十八块钱。
刘万平在心里算。父亲编草鞋,一年才二十块。姐姐一个月就能挣十八块。
“姐,你挣了钱,给自己买件新衣裳。”他说,“别总想着我们。”
姐姐笑了:“傻弟弟,姐挣钱,就是为了你们。”
她停下针线,看着刘万平。
“万平,姐走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她说,“爹腰不好,万安还小,你要照顾好他们。”
“我知道。”
“还有,”姐姐压低声音,“读书的事,别落下。陈老师给你的算盘,好好学。将来……将来一定要走出去。”
“走出去?”
“走出刘家沟,走出大山。”姐姐说,“去看更大的世界。”
刘万平点头。
他忽然想起陈老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阳光。
走出去。
这个词,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心里。
十月十五号,天还没亮,刘秀英就起来了。
她煮了一锅玉米糊,稠稠的,放了盐。这是她在家做的最后一顿饭。
一家人围坐在灶前,默默地吃。
谁也没说话,但谁都知道,这顿饭之后,家就不再是原来的家了。
吃完,刘秀英背起行李。
行李很简单: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半块肥皂。还有那半截铅笔,她用布包好,放在最里面。
父亲拿出五块钱,塞进她手里。
“爹,我不要……”
“拿着。”刘老栓说,“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
刘秀英接过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刘万平把姐姐送到村口。
公社的拖拉机已经等在那里,突突突地响着,喷出黑烟。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姑娘,都是这次招工录取的。
“姐,到了写信。”刘万平说。
“嗯。”刘秀英点头,“你照顾好爹和万安。”
“我知道。”
姐姐上了车。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刘秀英从车窗探出头,挥手。
刘万平也挥手。
车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
刘万平追了几步,停下。
他看着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坳里。
他站在原地,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姐姐的话:走出去。
姐姐走出去了。
他呢?
他转身,往回走。
路边的野菊花在风里摇曳,金黄的花瓣上,露珠闪闪发光。
他摘了一朵,握在手心。
花很轻,但很真实。
就像这个家,很穷,但很真实。
就像姐姐的远行,很苦,但充满希望。
他握紧那朵花,往家走。
脚步很稳,很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他要像姐姐一样,把该担的担子,担起来。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