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荒草间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片灰白，深秋的寒气凝在枯草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天刚蒙蒙亮，山神庙四周已经有了动静。
士卒们陆续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与草屑，流民们也从蜷缩中醒来，老人咳嗽，孩童低泣，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经过昨夜一席深谈，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对林砚的态度已然截然不同。
不再是初见时的客气收留，而是真正视作同道、谋士、心腹。
刘备一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走到林砚歇息的角落，见他已经醒坐，连忙上前轻声问候：“先生昨夜歇息得可好？深秋夜寒，委屈先生了。”
林砚站起身，微微拱手：“托刘公的福，已无大碍。”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经过一夜休整，饥饿与虚弱已经褪去不少，精神也恢复了七八成。
关羽与张飞也相继过来。
张飞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上来便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林砚微微一龇牙。
“林老弟！俺老张可是盼着天亮！你昨日说的那些法子，到底怎么弄，快给俺们说道说道！俺们这几百号人，可就指望你了！”
关羽抚着长髯，站在一旁，丹凤眼平静地望着林砚，虽未说话，可眼神里的期待，已然表露无遗。
刘备叹了一声，将三人引到篝火尚未完全熄灭的空地上，低声道：“先生，不瞒你说，我如今处境，实在艰难。”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轻轻勾画。
“我自涿县募兵，得乡勇三百余人，皆是普通百姓，未曾受过正经训练。军械只有旧刀五十余柄，长矛大半是木杆削尖而成，甲胄不足十副。粮草更是所剩无几，撑不过三日。”
“前方卢植公与张角主力在广宗对峙，自顾不暇。附近县城紧闭城门，不肯接纳流民，也不肯借粮一斗。如今我们寄居破庙，无险可守，无粮可继，一旦黄巾偏师到来，我等……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说到此处，刘备声音低沉，眉宇间满是忧色。
关羽、张飞也沉默下来。
他们勇则勇矣，可面对这种无兵、无械、无粮、无险的死局，再强横的武力，也无从施展。
林砚低头看着地面上简单勾勒的地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刘公，三位将军，乱世立足，无非三件事：吃得饱、守得住、打得赢。眼下这三件事，我们一件都不占。但并非没有办法。”
张飞急道：“林老弟，你快说！别卖关子！”
林砚抬眼，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语气沉稳而清晰。
“从今日起，我们不急于去找黄巾主力决战，先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
“第一，净水防疫，稳住人心。
第二，筑寨立营，守住自身。
第三，整顿军械，强化士卒。
三件事做好，我们才有资格谈破敌、谈立足、谈大业。”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愿闻先生详策。”
“先说第一件，饮水。”林砚指向庙外不远处那条浑浊的沟渠，“你们看，渠水浑浊，泥沙混杂，其中更有死尸、污秽，士卒与流民长期饮用，不出三五日，必定腹泻发热，瘟疫一起，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先垮了。”
关羽眉头一皱：“先生所言极是，只是这乱世之中，何处寻得净水？”
“办法就在眼前。”
林砚道：“命士卒在营区附近挖三口浅坑，每坑深约二尺，底层铺碎石，中层铺木炭，上层铺细沙。将沟渠里的水先倒入第一坑沉淀，再舀入第二坑过滤，最后接入第三坑，再架起陶釜煮沸半个时辰。如此一来，水虽不算甘甜，却可安全饮用，疫病自消。”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同时一怔。
这般法子，简单、朴素、不用一钱，可他们活了这么多年，竟从未有人想过。
关羽抚髯半晌，缓缓点头：“以沙炭滤浊，以烈火杀毒……看似平常，却是救命之法。先生心思之细，远胜常人。”
“第二件，立营守险。”
林砚继续道：“我们无砖石筑城，却有满山树木。立刻派人砍伐大树，打造拒马、鹿角，在破庙外围挖出一道壕沟，宽三尺，深两尺，挖出的泥土堆成矮墙，墙顶插满削尖的木刺。”
“黄巾多是步兵，少有骑兵，这样的工事，足以挡住他们三五次冲击。只要守得住营盘，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
张飞听得眼睛发亮：“妙啊！这些木头满山都是，随手可取！俺这就带人去砍！”
“第三件，军械与士卒。”
林砚看向流民之中那些老弱妇孺，“青壮编入军中训练，老人、妇人不必闲着，让他们编织藤条、草绳，做成藤甲、草盾。藤甲虽不如铁甲坚固，却能防箭矢、挡劈砍，重量轻，行动快，对付黄巾贼寇，绰绰有余。”
一席话讲完。
庙前一片安静。
刘备三人怔怔地看着林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非但能论天下大势、析治乱根源，连军营琐事、防疫、筑寨、制械都如此精通，每一条都落地可行，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这哪里是一个流落异乡的普通书生？
这分明是上天特意送到刘备身边的王佐之才。
刘备猛地站起身，对着林砚深深一揖，动作郑重无比。
“先生之才，鬼神难测！备得先生，如旱逢甘霖，如鱼得水！从今往后，军中大小事务，备皆听先生调度！”
关羽也随之拱手：“关某，听从先生安排。”
张飞更是大声道：“俺也一样！林老弟说往东，俺绝不往西！”
林砚连忙扶起三人：“刘公言重，我既已投身麾下，自当尽心竭力。眼下时间紧迫，即刻动手吧。”
……
天色大亮。
破庙四周，瞬间变得热火朝天。
关羽行事沉稳细致，林砚便将滤水、筑寨、挖沟之事尽数托付于他。
关羽亲自带队，丈量地形，标记位置，士卒们不敢有半分怠慢，挥锹挖土，运木搭寨，动作整齐有序。三口滤水坑很快成型，浑浊的渠水倒入坑中，经过沙石木炭层层过滤，再煮沸之后，果然清澈许多。
士卒与流民喝上干净热水，原本惶恐不安的情绪，悄然安定了不少。
张飞性子暴烈，勇猛无前，林砚便让他负责伐木、造拒马、削尖木刺。
张飞亲力亲为，抡起斧头砍树，树干落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手下士卒见主将如此勇猛，个个奋勇争先，不过一个时辰，数十架拒马鹿角便整齐排列在营前，看上去简陋，却杀气凛然。
刘备则亲自安抚流民，将老弱与青壮分开，妇人集中编织藤甲草盾，孩童与老人帮忙搬运杂物、整理干草。
原本一盘散沙的流民与士卒，在清晰的分工下，竟渐渐有了几分军队模样。
林砚游走在营地各处，不时指点几句。
哪里壕沟太浅，哪里木刺不够密集，哪里滤水坑该再垫高一些，他都一一纠正。
那些在现代属于常识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足以救命、足以强军的奇术。
不到半日。
一座简陋却坚固的临时营寨，已然成型。
外围壕沟环绕，寨前拒马鹿角林立，营地中央篝火常备，清水充足，藤甲草盾堆成一小堆。
三百乡勇站在营前，虽然衣甲不齐，却个个腰杆挺直，眼神之中，再无往日的涣散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精气神。
刘备站在营门之前，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队伍，眼眶微微发热。
他自起兵以来，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安心。
可就在这时——
“报——！”
一名放哨的斥候从西边狂奔而来，跌倒在刘备面前，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刘公！西方发现黄巾贼寇！约五六十人，都是持刀带矛的悍贼，正朝我营地方向而来！看架势，是要过来劫掠！”
话音一落，营地瞬间一静。
不少士卒脸色微变。
他们虽是自愿投军，可大多只是普通百姓，从未真正经历过战阵，一听说黄巾贼寇到来，心中难免惊慌。
张飞眼睛一亮，猛地抓起靠在一旁的丈八蛇矛，大笑起来：“来得好！俺们营寨刚修好，正好拿这群蟊贼祭旗！大哥，让俺带一百人出去，定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说罢便要往外冲。
“三弟稍安勿躁。”关羽立刻伸手拦住，看向林砚，“先生，贼寇突至，我军新立，军心未稳，这一战，该如何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林砚身上。
刘备也压下心中激动，沉声道：“请先生下令。”
林砚抬眼望向西方烟尘扬起之处，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看得很清楚，来的不是黄巾主力，只是一支四处劫掠的偏师散寇，无阵无章，全靠一股凶劲。
这种敌人，最适合拿来立威、练军、夺粮。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四周。
“这一战，不用硬拼，以守为攻，以逸待劳，截断后路，一战而定。”
他抬手指挥：
“张将军，你领五十名精壮士卒，列阵于营门之前，不必主动出击，只等贼寇冲入壕前，你再正面硬撼，震慑其心。”
“关将军，你领三十人，从营寨两侧悄悄绕出，隐于草丛树林之中，待贼寇阵脚一乱，立刻从后方杀出，断其退路。”
“刘公与我，守在寨墙之上，指挥弓弩、鹿角，守住营盘，不让一人冲进来。”
“记住，我军新成，不求多杀，只求震慑、夺粮、收心。”
条理分明，分工清晰。
没有半句多余之话。
刘备当即一声大喝：“依先生之计！击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营地中响起。
原本有些慌乱的士卒，听到鼓声，再看林砚那镇定如岳的神情，心中慌乱竟一点点压了下去。
张飞大吼一声：“儿郎们！随俺来！”
手持丈八蛇矛，当先冲出营门，五十名长矛手紧随其后，列成一个小小的方阵，横在拒马之前。
关羽则一挥手，带着三十名轻装士卒，悄无声息地从两侧绕出，隐入荒草与林木之间。
不过半炷香时间。
西方的烟尘越来越近。
五六十名头裹黄巾的贼寇，手持刀矛，衣衫不整，一路大呼小叫，狂奔而来。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砍刀，远远看见前方简陋营寨，顿时咧嘴狞笑。
“哈哈哈！一群流民搭建的破窝！兄弟们，冲进去！钱粮、女人，统统都是我们的！”
“杀啊——！”
贼寇们嗷嗷乱叫，毫无阵形，一窝蜂地猛冲过来。
在他们眼里，刘备这几百人，不过是一群待宰羔羊。
可下一刻。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一脚踩空，直接跌入壕沟之中。
沟底尖锐的木刺瞬间刺入腿腹，惨叫声凄厉刺耳。
后面的人手脚不住，接连摔倒，滚成一团，原本嚣张的冲锋，瞬间乱成一锅粥。
贼首大惊失色：“这是什么东西？！”
他还没反应过来，营寨之内，几支简易箭矢已经破空而来。
虽力道不强，却逼得贼寇连连后退。
“慌什么！不过几个破木头！给我拆了！”贼首挥刀大吼。
就在此时。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燕人张翼德在此！鼠辈敢尔！”
张飞手持丈八蛇矛，如猛虎下山，一矛直刺而出。
矛尖寒光一闪，直接刺穿那贼首胸膛。
张飞手臂一扬，竟将整个人挑在空中，鲜血狂喷，吓得其余贼寇魂飞魄散。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刘备站在寨墙上，放声大喝。
营前的乡勇士卒，士气暴涨，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贼寇本就是乌合之众，见首领已死，前路有壕沟鹿角，身后又突然杀出关羽一队人马，截断退路，当场彻底崩溃。
有人丢刀就跑，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哭喊求饶。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炷香功夫。
斩首十八，生擒四十二人，无一人逃脱。
缴获粮草十余车，刀枪器械四十余件，还有些许零散银钱、布匹。
而刘备这边，竟无一伤亡。
当士卒们推着缴获的粮草、押着俘虏回到营地时。
整个营地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胜了！我们胜了！”
“刘公英明！先生奇策！”
“我们不怕黄巾贼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流民们眼中，不再是绝望与麻木，而是燃起了希望的光。
士卒们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刘备快步走到林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先生！大胜！我等……大胜啊！”
一向沉稳温和的刘备，此刻眼眶都微微发红。
这是他起兵以来，最干脆、最利落、最不伤一兵一卒的胜仗。
关羽、张飞也并肩走来。
关羽对着林砚郑重一揖：“先生运筹帷幄，关某心服口服。”
张飞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林砚后背：“林老弟！你真是俺的福星！有你在，俺们何愁天下不定！”
林砚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看着三张意气风发的脸，看着这座在乱世中刚刚站稳脚跟的小小营寨，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战。
黄巾未平，董卓未出，关东联军未聚，赤壁之火未燃，三分天下未成。
前路依旧漫长，凶险依旧无数。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
从今天起，历史的车轮，已经在他脚下，悄然转向。
他将以一介穿越之身，与眼前这三位英雄，把酒言欢，共谋大业，一步步，踏平乱世，重整山河。
秋风掠过营地，卷起一面刚刚竖起的小小“刘”字旗。
旗帜在风中舒展飘扬。
一段属于他们的传奇，才刚刚，真正开始。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