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像刚洗过的青瓷。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苏沐已经在厨房忙碌了。她今天穿了件姜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编成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侧,发梢系着根浅绿色的丝带。“早。”她回头笑,手里正在装便当盒,“我做了些三明治和水果,中午可以在外面吃。”:“你准备了相机?嗯!”苏沐指了指桌上的帆布包,“我有个微单,虽然用得不好,但喜欢带着。”,和民宿的风格很搭。他自已的相机包已经背在肩上,黑色的专业包和她的帆布包形成鲜明对比。——还是粥和煎蛋,但今天的煎蛋做成了心形——两人出发了。苏沐锁门时,隔壁院子的阿婆探头出来:“苏沐,和男朋友去秋收节啊?”:“不是不是,是客人。”
阿婆笑眯眯地看着许泽:“小伙子长得真好,做什么的?”
“医生。”许泽礼貌地回答。
“医生好啊,稳定。”阿婆点点头,“苏沐也是学医的,你们有共同话题。”
苏沐赶紧拉着许泽走了,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小声说:“对不起啊,阿婆她...就爱瞎说。”
“没事。”许泽说。
镇上比昨天热闹得多。主街上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和丰收主题的装饰。摊位也比平时多了几倍,除了卖农产品,还有手工艺品、小吃摊、游戏摊位。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还有油炸食品的味道。
人群熙熙攘攘,大多是附近的村民和游客。孩子们拿着棉花糖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我们先去广场那边,”苏沐指着前方,“有表演,还有农产品比赛。”
许泽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他不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但苏沐很兴奋,像个小孩子一样,看到什么都想看看。
“看,那个南瓜!”她指着一个摊位,“好大,比我家锅还大!”
确实,那个南瓜足有半人高,橘红色的表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摊主是个老农,正得意地向人展示。
许泽举起相机,拍了几张。苏沐凑过来看屏幕:“哇,你拍得好好,显得南瓜更大了。”
“广角的效果。”许泽把相机递给她,“要不要试试?”
“我可以吗?”苏沐眼睛一亮,小心地接过相机。相机很重,她双手托着,笨拙地对焦。
许泽站到她身后,轻轻托住她的手肘:“这样,稳住。看这里,调焦距。”
他的手干燥温暖,带着医生特有的稳定。苏沐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相机太重,还是因为他的靠近。
“对,就这样。”许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按快门。”
咔嚓。
照片拍出来了,南瓜占据了大半个画面,后面的老农笑得满脸褶子,阳光正好。
“成功了!”苏沐开心地转头,差点撞到许泽的下巴。她慌忙后退一步,“对不起...”
“没事。”许泽接过相机,又拍了几张别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苏沐买了两个糖葫芦,递一个给许泽:“尝尝,这家特别好吃。”
许泽接过,咬了一口。山楂酸甜适中,糖衣脆而不粘牙。他很少吃这种零食,但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吧?”苏沐笑,嘴角沾了点糖渣。
许泽点头,指了指自已的嘴角:“这里。”
“嗯?”苏沐茫然。
许泽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糖。”
苏沐反应过来,脸又红了,接过纸巾擦了擦:“谢谢。”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是农产品比赛的颁奖仪式。苏沐拉着许泽挤过去:“快看,每年这个时候,种得最好的蔬菜水果都会得奖。”
台上,镇长正在颁奖。得奖的大多是些老人家,捧着自家种的南瓜、冬瓜、辣椒,笑得合不拢嘴。最后颁的是特别奖,给了种出那个巨型南瓜的老农。
老农接过奖状和奖金,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鞠躬。台下的村民都为他鼓掌。
许泽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一幕。阳光,笑脸,丰收的喜悦。和在医院看到的那些痛苦、焦虑、悲伤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很开心。”他说。
“嗯,种地的人,最开心的就是这个时候。”苏沐说,“一年的辛苦有了回报。我外公以前也参加,他种的草药得过奖。“
“你会种吗?”
“会一点,院子里那些就是我自已种的。”苏沐说,“但没外公种得好。他说种东西要有耐心,要了解土地的脾气,就像了解病人的体质一样。”
许泽想起她外公的那本图谱,那些详细的备注。一个真正的好医生,确实需要那样的细心和耐心。
颁奖结束后,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休息。苏沐拿出便当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三明治、水果,还有她自已烤的小饼干。
“尝尝这个,我新研究的口味,伯爵红茶饼干。”
许泽拿起一块,饼干酥脆,有淡淡的茶香和柠檬的清新。
“很好吃。”
苏沐开心地笑了,自已也吃了一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跳跃。
“其实,”许泽忽然开口,“昨天你外公说的那个故事,让我想起一个病人。”
苏沐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
“一个冠心病患者,五十多岁,做了支架手术。出院时我叮嘱他要控制饮食,戒烟戒酒,适当运动。”许泽慢慢说,“三个月后复查,各项指标都好转了。他说:‘许医生,你的手术做得真好。’我说:‘不,是你自已照顾得好。’”
“他做到了?”
“嗯。他说,出院后他妻子每天按照我给的食谱做饭,他戒了烟,每天散步。他说,这次生病让他意识到,命是自已的,要珍惜。”
许泽顿了顿:“但这样的病人不多。更多的人是,出院时答应得好好的,复查时一切照旧。然后抱怨手术没效果,药没效果。”
苏沐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说:“改变习惯很难。尤其是当身体没有明显不适的时候,人总是有侥幸心理。”
“是。”许泽看着手里的饼干,“有时候我在想,医生能做的,其实很有限。手术再成功,药再好,如果病人自已不想改变,一切都是徒劳。”
“但你还是救了很多人。”苏沐轻声说,“那个病人,如果没有你的手术,他连改变的机会都没有。”
许泽看向她。阳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你外公说得对,”他说,“治病和做饭是一个道理。医生提供‘食谱’,但‘做饭’和‘吃下去’,要靠病人自已。”
苏沐笑了:“你理解得很快嘛。”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吃完便当。苏沐收拾东西时,许泽又拍了几张照片:她低头整理便当盒的侧脸,阳光下的睫毛,还有她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果酱。
“接下来去哪?”许泽问。
“河边有市集,卖手工艺品,还有人在那里写生,要去看看吗?”
“好。”
河边确实更热闹。除了摊位,还有人在现场做糖画、捏面人。几个美术学校的学生在写生,画河景,画人群。
苏沐看得入神,特别是那些画画的。她自已也喜欢画画,但多是照着食物照片画,很少写生。
“想试试吗?”许泽问。
“我...不太会画人多的场景。”
“那边人少。”许泽指了指河对岸。
他们走过一座石拱桥,来到对岸。这里人少多了,只有几对情侣在散步。岸边有排长椅,正对着河面和远处的山。
苏沐拿出自已的素描本和铅笔,许泽则支起三脚架,调整相机参数。
两人各自忙碌,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和谐。苏沐画得很认真,时而抬头看看对岸的市集,时而低头勾勒。许泽拍了几张风景照后,镜头不自觉地转向了她。
她画画时的样子很专注,微微皱着眉,嘴唇不自觉地抿着。阳光洒在她的素描本上,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泽按下快门。
“画好了!”苏沐抬起头,兴奋地举起素描本,“虽然不是很像...”
许泽走过去看。她画的是对岸的市集,人群简化成一个个小点,摊位用简单的线条勾勒,重点在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河。虽然技法不算精湛,但很有氛围感,热闹中带着宁静。
“很好。”他说。
“真的?”苏沐眼睛亮亮的。
“嗯,抓住了感觉。”
苏沐开心地看着自已的画,又看看许泽的相机:“我能看看你拍的吗?”
许泽把相机递给她。苏沐一张张翻看,大多是风景和市集的瞬间。翻到最后,她愣住了。
是她在画画的照片。
“这...这是我?”
“嗯。”许泽坦然地承认,“你画画的样子很好看。”
苏沐的脸又红了。今天她已经不知道红了多少次脸。她低头看着照片,照片里的自已专注而宁静,背景是秋天的河岸,阳光很好。
“拍得...太好了。”她小声说,“我能...要这张照片吗?”
“可以,回去导出来给你。”
“谢谢。”苏沐把相机还给他,手指微微发抖。
气氛有些微妙。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河面。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对岸的热闹。
“许泽,”苏沐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当医生?”
许泽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是医生,祖父也是。算是家学。”
“你自已喜欢吗?”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同事,朋友,甚至病人。许泽的标准答案是:“喜欢。”
但此刻,看着苏沐清澈的眼睛,他说了实话:“以前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后来第一次成功抢救病人,看到家属感激的眼神,觉得有价值。但现在...”
他没说下去。
“现在不确定了?”苏沐轻声问。
许泽没回答,算是默认。
“我外公说过,”苏沐说,“做一件事,如果只剩下‘应该’,那就该停一停,想一想。不然会迷失。”
“迷失?”
“嗯,忘记初心。”苏沐捡起一片落叶,在手里转着,“我学医也是,因为外公是医生,父母也希望我学医。但我实习的时候,每天看到生老病死,太沉重了。我不是说我承受不了,而是...我觉得那不是我想做的。”
“所以开了民宿?”
“嗯。我喜欢做饭,喜欢画画,喜欢安静的生活。”苏沐把落叶放进河里,看着它随波逐流,“可能没什么大出息,但我很开心。”
许泽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秋阳下显得很柔和,眼神清澈坚定。
“你很勇敢。”他说。
“什么?”
“知道自已想要什么,并且去做了。”许泽说,“很多人做不到。”
苏沐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这算什么勇敢...就是逃避吧。”
“不是逃避。”许泽认真地说,“是选择。”
苏沐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客套。
那一刻,苏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远处传来钟声,下午三点了。苏沐看了看手机:“呀,这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做饭呢。”
“嗯。”
他们收拾东西往回走。回程的路上,苏沐话多了起来,说秋收节的趣事,说镇上的人情世故。许泽安静地听,偶尔回应。
走到民宿附近时,又遇到了阿婆。这次阿婆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神意味深长。
苏沐又脸红了,加快脚步开门进去。
回到民宿,苏沐直接进了厨房:“晚饭想吃什么?今天买了不少新鲜菜。”
“都可以。”许泽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去休息吧,今天走了很多路。”苏沐系上围裙,“大概六点半开饭?”
“好。”
许泽上楼,但没有休息。他打开电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翻到苏沐那张,他看了很久,然后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秋收节”,把照片放进去。
又打开手机,开机。消息还是很多,但他这次没觉得烦躁。他给主任发了条消息:“主任,我想再多休一周假。”
主任很快回复:“行,好好调整。医院这边我帮你处理。”
“谢谢主任。”
发完消息,他又关机了。
楼下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苏沐哼歌的声音。她今天哼的是另一首歌,轻快活泼。
许泽走到阳台,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山峦被染成金色,然后橙色,最后淡紫色。
他想起苏沐的话:“做一件事,如果只剩下‘应该’,那就该停一停,想一想。”
也许他真的需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
晚饭时,苏沐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还有一道山药炒木耳,汤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
“今天累了,就做简单点。”她说。
“已经很丰盛了。”许泽说。
两人吃饭时聊起今天的见闻。苏沐特别兴奋地说起那个巨型南瓜,还有写生的学生们。
“我好久没出去写生了,”她说,“今天画得很开心。”
“你画得很好。”许泽说。
“真的吗?那...我能不能画你?”话一出口,苏沐就后悔了,“啊,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许泽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可以。”
苏沐愣住了:“真的?”
“嗯。”
“那...明天?上午光线好。”
“好。”
苏沐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许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笑容,比秋收节上任何丰收的喜悦都让人温暖。
饭后,许泽主动帮忙收拾。这次苏沐没拒绝,两人一起洗碗,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
收拾完,苏沐拿出相机:“那个...照片...”
“哦,对。”许泽上楼拿了U盘下来,“都在里面,包括你那张。”
苏沐插在电脑上看。许泽拍的照片确实专业,光影、构图都很讲究。她一张张翻看,看到自已那张时,脸又红了。
“这张真的好看,”她小声说,“我从来不知道自已画画时是这样的。”
“你很专注。”许泽说。
苏沐把照片存在自已的电脑里,又把U盘还给许泽:“谢谢。我会好好收藏的。”
“不客气。”
时间不早了,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苏沐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张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照片里的自已,在秋天的阳光下,安静地画画。
她又拿出素描本,翻到今天画的那幅市集。看着看着,她忽然有了灵感,拿出新的画纸,开始勾勒。
这次她画的是一个人影,在河岸边,举着相机。只有一个背影,但轮廓她很熟悉。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带着某种隐秘的情感。
画完后,她看着画纸上那个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十年了。高三那年,她也画过他的背影,在教室的窗前,在看书的侧脸。
那时的暗恋,青涩而胆怯。而现在,他就在楼上,离她那么近。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苏沐把画纸收进素描本,锁进抽屉。她走到窗边,看着二楼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明天要画他。正式的,他同意的。
这个认知让她既期待又紧张。就像某种仪式,把她藏在心底十年的情感,用画笔悄悄表达出来。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今天是十七,月亮还是很圆,清辉如水。
许泽在房间里,正在笔记本上写日记。他很少写日记,但今晚想写点什么。
9月17日,晴。
秋收节。拍了照片,苏沐画画的样子很专注。她说,如果只剩“应该”,就该停一停。也许她说得对。
停笔,他走到阳台。楼下苏沐的房间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她走动的人影。
他想起今天在河边,她问他为什么当医生时的眼神。清澈,真诚,没有评判,只是想知道。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问他了。同事不问,因为他们都懂。家人不问,因为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病人不问,因为他们只关心你能不能治好他们。
只有苏沐,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人,认真地问了。
而他也认真地答了。
许泽回到房间,从行李袋深处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他医学院毕业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是真的喜欢这个职业,相信能救死扶伤,相信能改变什么。
而现在呢?
他合上相册,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起苏沐今天说的:“可能没什么大出息,但我很开心。”
开心。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遥远。山里的夜,总是这么安静。
许泽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阳光,有河水,有苏沐画画时的侧脸,还有她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自已喜欢吗?”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