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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小桃,王桂花 更新：2026-02-23 01: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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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花死在大雪那天。她躺了三个月, 起不来身, 李建国说城里租的房子小，接不去。
李建民说媳妇坐月子，走不开。她托人带话给李小桃，那是她最疼的老幺，
三个鸡蛋攒一天也给她留着。李小桃回来了，在门口站了站，说妈你这味儿也太重了，
我给你买两包成人尿布，搁门口了。她没进那道门。王桂花就躺在自己拉的尿里，饿, 冷，
渴。窗户关不严，风往骨头缝里钻。她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守寡，拉拔四个孩子，
一直都没改嫁。李大锤死的时候，建国七岁，建民五岁，小草三岁，小桃还在肚子里。
她给人洗衣裳，纳鞋底，去砖窑搬砖，手指磨得见骨头。那年小草发高烧，她实在没钱，
想着扛一扛。小草扛过来了，烧坏了耳朵，从此听话听不真，说话说不清。她不是不心疼，
是顾不上。小桃哭着要吃的，建国要交学费，她只能把心事往土里埋。
小草十五岁就进了纺织厂，每月工资一分不剩寄回来。她寄了八年，小桃才初中毕业。
那八年里，建国娶媳妇，建民盖房子，都是小草的钱。后来小草嫁了，嫁了个供销社的会计，
也是个聋子。王桂花没给陪嫁，不是不想，是没了。小桃要城里户口，她花钱托人，三万块，
借遍全村。小草出嫁那天，自己走进婆家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
王桂花现在才想起来。那一眼里没有怨，也没有求。就是看一看。她死之前，忽然想起这个。
王桂花睁开眼。阳光从木格窗子里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手背是平的，青筋不显，
皮肉还紧。她慢慢把手翻过来，五根手指，没有老年斑，没有冻疮。她听见院子里公鸡打鸣。
这是1979年。她四十九岁。李建国还没娶亲，李建民刚进厂。小草还没出嫁，
每天早晨五点起来，先去灶房给她熬粥。王桂花掀开被子下炕。腿脚利索，膝盖不疼。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是春天的风，带着青草气。灶房有响动。
她走过去，看见李小草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侧脸上，
耳朵后面那道疤还在，是三岁那年高烧，王桂花用酒给她搓，指甲划破的。小草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弯起眼睛笑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妈，你起了？
粥快好了。”王桂花没说话。她走进去，蹲下来，把小草的手从柴火棍上拿开，
攥在自己掌心里。小草的手很凉。灶膛的火很热。她没有抽回去。
李建国的好日子定在八月初六。王桂花什么都由着他。彩礼一千二，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
他要月亮，绝不给星星。全村人都说，李家的儿子有福，摊上这么个娘。这一回也一样。
建国来跟她商量彩礼，她点了头。建国又说来接亲要用拖拉机，全村只有公社有一台，
要托人情，她也点了头。建国走的时候，脚底像踩着云。他不知道他娘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不是看儿子，是看一块肉。一块她养了二十六年，养熟了的、该割了。八月初六。
李建国披红挂花，站在拖拉机旁等人。新娘到了，鞭炮响了，他娘没来。他打发人回去请。
回来说，老太太不在家。又等。太阳升高了，鞭炮屑被风刮得满院跑。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自己甩开步子回了家。门开着。王桂花坐在堂屋正中央，手里捧着搪瓷缸，
慢慢吹着茶叶沫子。“娘，你怎么不去？”王桂花抬起眼皮看他，不接话。
李建国压着火气：“客都到了，你这当娘的不露面，我脸往哪儿搁？”她喝了口茶。
放下缸子。“你还要脸。”李建国一愣。“你的脸是你妹的。”她说，“你妹在厂里八年，
手指头让机器轧断半截，养了仨月就回去上班。她的钱寄回来，你盖房，你娶亲。你的脸，
三钱不值二两，全是她买的。”李建国脸涨红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又不是不还——”“你还没还？”他噎住了。王桂花不看他，
低头理自己的袖口：“你媳妇要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我给你凑齐了。你猜钱哪来的？
”他不说话。“我找小草拿的。她攒了五年，本来要买缝纫机。”李建国喉结动了动，
没出声。王桂花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他：“你记着，你今天娶亲，欠她一台缝纫机。
你慢慢还。”她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堂屋门口，李建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站在日头底下，脸上一阵白一阵青。他没进门。李建民比李建国小两岁，心眼多两窍。
他爹死的时候他才五岁，记不住事，只记得他妈背上背着小桃，左手牵着建国，
右手牵着小草，他拽着裤腿跟在后面。他娘一路都没回头。他那时候觉得娘是不喜欢他。
后来才明白，娘是顾不上。可明白归明白，怨还是怨。娘待建国好，那是长子；待小桃好，
那是老幺。小草是个聋子，娘没管她，她也没亏待自己。只有他，不上不下，不聋不哑，
娘就看不见。他早早学了一身本事，会看眼色，会递话，会把自己的委屈藏得严严实实。
王桂花死的时候，他没来送终。不是抽不开身。是不想见。见了说什么？说你偏心一辈子，
最后靠的还是那个聋子妹妹？这话他开不了口，索性不见。现在他站在堂屋门口，
看着他娘把建国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转身要走。“站住。”他娘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他脚钉在地上。王桂花走过来，绕到他面前，把他从头看到脚。“你觉着我不待见你。
”李建民没吭声。“你小时候发烧，烧了四天，我半夜背你去镇上。那天下大雨，
过河的时候桥冲垮了，我从水里蹚过去，水到胸口。你趴在我背上，一路没哭。
”李建民眼睫颤了一下。“你十六岁进厂，我走了三十里路去看你。你嫌我穿得寒酸，
怕工友看见，隔着厂门跟我说两句话就打发我走了。”他喉头哽住了。“我没怪你。
”王桂花说，“你那时候小，要脸。我不怪你。”她顿了顿。“可你十九了，你还要脸，
你就没有心了。”李建民站在原地，日头晒着他后脖颈，晒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想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没说出口。王桂花已经走远了。李小桃是腊月回来的。她嫁去了城里，
男人是供销社科员，户口本上她是非农业人口。她走路下巴扬着，话也少了，怕乡音土气。
回娘家跟住旅店似的，来去匆匆，客客气气。往年王桂花都送到村口，
把攒下的鸡蛋、花生、芝麻香油一包包往她提包里塞。塞完了还要站在路口看，
直到那班绿皮公共汽车卷着黄土开远。今年不同。小桃进门的时候，王桂花正在灶房腌菜。
小桃站在灶房门口叫了声妈，她应了，没抬头。小桃等了等，又说，妈，我回来看看你。
王桂花把最后一棵芥菜摁进坛子里，洗手，擦干，转过身来。“看过了。”小桃一愣。
“那你可以走了。”王桂花看着她。
从小抱在怀里、捧在掌上、念书念到初中毕业、托人托遍三亲六故才办成城里户口的小女儿，
今年三十三了。穿着呢子大衣，烫着卷发，指甲涂成淡红色。王桂花想起前世。
前世她躺在床上，托人带话给小桃，小桃回来了，站在门口说那味儿太重。那扇门，
至死没推开。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你男人叫什么？”小桃又是一愣：“妈，
你糊涂了？他叫张卫东。”“他是哪年生的？”“五二年的。”“哪年进的供销社？
”“七四年。妈，你到底想问什么？”王桂花不问了。她走到碗柜边，拉开抽屉，
取出一张泛黄的纸。“七四年他进供销社，咱家替他出的三万块。”她把纸放在桌上。
那是张借条。张卫东亲笔写的，李建民做的中人。纸脆了，折痕处磨出毛边，字迹还清楚。
小桃脸色变了。“这是三万块。”王桂花说，“七四年的三万块，
你小草姐在厂里干十年也攒不出来。你建国哥结婚，彩礼一千二，我把老屋地基卖了。
你建民哥要转岗，我给人下跪求名额。你小桃……”她把借条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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