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也有名字·篇

他在那边，等了她三年——一、他死的那天林深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是医生告诉他的。

是那天早上，他对着镜子刮胡子，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苏念最后的样子。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头发白了一半。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原来你最后是这样的。原来你那时候，

就是这么看着我的。而我那时候，在干什么？---三个月前，孩子走了。林念，

七个月早产，在保温箱里活了八个月，最后还是没撑住。医生说是基因问题。

林深身上带着那个病的隐性基因，传给了苏念，苏念又传给了孩子。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

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孩子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脸小小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忽然发现——这孩子长得像苏念。眉毛像，鼻子像，连嘴角那颗小痣，

位置都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念念，

”他对着孩子说，“爸爸带你去找妈妈。”---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苏念站在他面前，穿着大学时那件白T恤，扎着马尾，笑着看他。他伸手想抱她，

却抱了个空。“林深，”她说，“你别来。”“为什么？”“孩子还小，需要你照顾。

”“孩子已经走了。”她愣住了。“什么时候？”“昨天。”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脸。明明摸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点点凉意。“那你……照顾好自己。”她说，

“别急着来。”“为什么？”“因为……”她低下头，“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准备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走进雾里。他追上去，却怎么都追不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在准备死。他把公司卖了，钱全捐给了白血病研究机构。

他把房子卖了，钱也捐了。他把苏念的日记复印了一份，烧给她。他把自己的日记也烧了，

烧之前没看，反正也不重要。他去找了白薇一次。白薇已经结婚了，嫁了个做外贸的，

住在城西的别墅里。她胖了一点，气色很好，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林深？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来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去哪儿？”“去找苏念。

”白薇的脸色变了一下。“林深，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她，“疯了，

傻了，想不开。都行。”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白薇，你知道吗，

这八年我一直以为我爱的是你。”她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我早就不爱你了。

我只是忘不了大学时候的那个感觉。那个女孩在图书馆门口回头，冲我笑的那一瞬间。

”“可那不是你。那是苏念。”白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她。“我没怪你。

也没怪自己。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她叫苏念。”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他没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苏念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最后那天，他去了苏念的墓。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选的。是大学时候的她，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

在图书馆门口回头的那一瞬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

他看见的是白薇。后来才知道，那是苏念。从头到尾，都是苏念。他抱着孩子的骨灰盒，

在墓前坐下来。“念念，”他说，“我带儿子来看你了。”没人回答。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把骨灰盒放在墓碑旁边，靠上去，闭上眼睛。“他叫林念。思念的念。长得像你，眼睛像，

鼻子也像，嘴角那颗痣，一模一样。”“他在保温箱里待了八个月。我每天都去看他，

隔着玻璃跟他说话。我说，你妈妈很漂亮，你妈妈很爱你，你妈妈在那边等你。

”“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应该听得见吧。”风又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菊花。

他继续说：“我这几个月，一直在看你的日记。看了很多遍。”“你写，宝宝，

妈妈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但妈妈很爱你。”“你写，你爸爸是个混蛋，但他不是坏人。

”“你写，替身也有名字，我叫——”他顿住，声音哑了。“你那个名字，没写完。

”“后来我想，你是不是故意的。让我猜。让我自己想。”“我想了三个月。

”“我想起来了。你叫苏念。念念不忘的念。”“你以前跟我说过。‘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我那时候没听懂。”“现在懂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念念，”他说，“我来了。”然后他闭上眼睛，

靠在墓碑上，像靠在一个人怀里。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第三天晚上，下雨了。雨很大，

把他浇透了，他没动。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冷到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二、他醒来的地方林深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很旧，木头的，

下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雾在流动。

“死了。”他说。原来死是这样。没什么可怕的。就是有点冷，有点空。他往前走。桥很长，

走了很久，还是看不到尽头。路上他遇到很多灵魂。有的低着头匆匆赶路，有的边走边哭，

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一个人孤零零的。他拦住一个老头儿。“请问，这是去哪儿？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新来的？”“嗯。”“往前走，走到桥那头，有个老婆婆，

会给你一碗汤。喝了，就去投胎了。”“投胎？投成什么？”“不知道。可能是人，

可能是猪，可能是树，可能是石头。看你造化。”老头儿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像是赶着去投个好胎。林深站在原地，没动。投胎？那苏念呢？她也投胎了吗？投成什么了？

人？猪？树？石头？那他怎么找她？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雾很大，

三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他。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

很远，像风里飘过来的。“……深……”他停住脚步。“……林深……”他猛地回头。雾里，

有一个影子。很瘦，很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是谁。“苏念？

”那个影子没动。他跑起来，往那个方向跑。可是无论他怎么跑，

那个影子都和他隔着同样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他看见，刚好够他够不着。“苏念！

”他喊，“是我！林深！”那个影子终于动了。她转过身，往雾里走。“别走！”他追上去，

“苏念！别走！”可他还是追不上。他跑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感觉不到腿在动。

可那个影子还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他跪在桥上，喘着气。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和永恒的寂静。---三、她等了他三年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故意的。

她在这边等了他三年。从她死的那天起，她就站在那座桥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一年。两年。三年。每天都有灵魂从桥上走过，匆匆忙忙，赶着去投胎。只有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孟婆来问过她：“姑娘，你怎么还不走？”她说：“我在等人。”“等谁？

”“我孩子的爸爸。”孟婆看了看她的肚子，那里空空的。“你孩子呢？”“已经走了。

”“那他呢？”“还没来。”孟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每年都有鬼差来催她：“苏念，

你的期限到了，该走了。”她说：“再等等。”“等什么？”“他还没来。

”“他要是永远不来呢？”她想了想，笑了。“那我就永远等下去。

”---有一个鬼差看她可怜，偷偷告诉她：“苏念，你这样等没用的。过了桥，喝了汤，

前世就忘了。他就算来了，也不记得你。”她愣了一下。“那……我能让他想起来吗？

”鬼差摇头：“想不起来。喝了孟婆汤，前世一笔勾销。”她沉默了很久。“那我更得等了。

”她说，“等他来了，我不让他喝汤。”鬼差笑了，笑得很难过。“傻姑娘，你不让他喝，

他就过不了桥。过不了桥，就投不了胎。投不了胎，就得跟你一样，一直在这儿飘着。

”“那就飘着。”她说，“我等了他六年，让他等我几年怎么了？”鬼差看着她，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年。桥上的灵魂来来往往，有人认出她来。“哎，

你不是那个一直站在这儿的姑娘吗？还没走？”她摇摇头。“等谁呢？”“我老公。

”“你老公？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那人叹了口气，走了。又有人来。“姑娘，

你这样等不是办法。万一他早投胎了呢？”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我是说，

也许他比你死得早，早就过桥了。你在这儿等他，他早就走了。”她的脸色变了。

她从没想过这种可能。“不……不会的……”她说，

“他比我晚……他应该比我晚……”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确定。万一呢？

万一他出车祸了呢？万一他生病了呢？万一他想不开，早就……她不敢想下去。那天晚上，

她第一次走下那座桥，往桥的那头走。她想去问问孟婆，有没有一个叫林深的人来过。

可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万一他真的来过呢？万一他真的喝了汤，忘了她，投胎去了呢？

那她这三年，算什么？她站在桥中央，进退两难。最后她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站着。

等。除了等，她什么都不会。---第四年，他终于来了。她看见他从桥的那一头跑过来，

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一半。

原来他也会老。原来他也会追着她跑。原来他也会喊她的名字。原来他也会……这么狼狈。

她忽然想哭。活着的时候，她等了他三年。等他多看她一眼，等他问一句“你今天怎么样”，

等他说一句“苏念，我爱你”。他一句都没说。死了之后，她又等了他三年。等他来，

等他找到她，等他亲口告诉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

可他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却转身走了。不是不想见。是怕见了，就不想走了。

---四、她在桥头这些年其实这三年，她见过很多人。有年轻的姑娘，一边走一边哭，

说放不下男朋友。有老奶奶，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说老头子还在家等她回去做饭。

有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很小，还在吃奶，妈妈一边走一边哄他，说乖，咱们很快就到了。

有男人喝得醉醺醺的，说终于解脱了，那婆娘天天骂我。她都看在眼里。有时候她会想，

要是她没死，要是她好好治病，要是她把孩子打掉，要是她告诉林深——那她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