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关的故事

把头埋进去这是我最后的空气。——一莫关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生病的。

只记得那天醒来，身体沉沉的，像灌了铅。喘不过气——不是鼻子堵了的那种，

而是明明在呼吸，却总觉得吸不够。胸口闷闷的，压着什么。像掉进水里。不是真的掉进去，

是那种感觉：周围全是声音，它们像水一样涌过来，没过脚踝，没过腰，没过胸口。

永远也浮不上来的那种。那年他十二岁。或者十三岁。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从某一天起，

他开始学会数秒。——二莫关的房间有一扇窗。窗子朝向客厅，阳光从来不会拐弯照进来。

从这间房建好的那天起，就没有过。所以他的房间永远是暗的。白天也是黑夜，不需要窗帘。

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很多年。墙上有他小时候贴的贴纸，早就褪色了，只剩一点点印子。

那是他还小的时候贴的，那时候妈妈还没那么忙，妹妹还没出生。妹妹是后来才有的。

他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家里的声音变了。以前妈妈也会骂他，但骂完有时候会摸摸他的头。

后来不摸了。后来只有骂。“你看看你考的那点分，还有脸看电视？

”“作业写完了吗就躺着？”“一天到晚板着脸，谁欠你钱了？”这些话像钉子一样，

一颗一颗钉进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笑。他试着笑过，对着镜子，嘴角往上扯，

眼睛还是不亮。算了。他没有朋友。学校里座位挨得很近，却像隔着玻璃。

课间别人凑在一起说话，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没睡，就是闭着眼睛。

闭着眼睛就不用看见自己是一个人。每天唯一的盼头，就是等爷爷出门散步的时候，

偷偷打开电视看一会儿。声音调到最低，几乎听不见，只有画面在闪。看那些人说话，

看那些人吵架，看那些人笑。好像屋子里不止他一个人。他记得的，也就这些了。

——三妹妹三岁那年，学会了一个词：哥哥。她叫他的时候，软软的，糯糯的，像棉花糖。

第一次听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笑，不是对着镜子的那种。他带她玩。搭积木，

拼图，翻那本破破烂烂的图画书。她坐在他床上，把他所有的东西翻出来，一地乱七八糟。

他不生气。她走了以后，他慢慢收拾，一件一件放回去。

妈妈那时候还会对他笑一下：“妹妹喜欢你。”他就很开心。说不上来的开心。

但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妹妹的那声“哥哥”，变成了武器。

——四莫关的日记6月3日妹妹想要我的笔。就是那支黑色的，写起来很顺的，

我自己攒钱买的。我没给。她就哭了。不是真哭，

是那种咧着嘴、声音很大、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瞄的哭。妈妈从厨房冲出来，

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你又惹她干什么！”我张嘴想解释。“你多大她多大？

让着她点不行吗？”妹妹的哭声更大了，一边哭一边偷偷看我。手里还攥着她的三支笔。

妈妈一把从我桌上拿起那支黑笔，塞到妹妹手里。“给你给你，别哭了。”妹妹立刻不哭了。

拿着我的笔，跑出去玩了。妈妈转身回了厨房。我站在原地，手还伸着。笔没了。

——那天晚上吃饭，妹妹用那支笔在桌上乱画，画得满手都是墨水。妈妈看见了，

说：“哎呀别乱画，吃饭呢。”就没了。没说那是我笔，没说让她还给我。

妹妹用笔戳我胳膊，一下，两下，三下。“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妈妈看了我一眼：“妹妹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我说听见了。妹妹继续戳。

我往旁边躲了躲。妈妈：“你躲什么，她跟你玩呢。”我就不躲了。让她戳。吃完饭我洗碗。

水很烫。洗了很久。回房间的时候，那支笔躺在我床上。笔杆上全是牙印。我拿起来看了看，

又放下了。然后把它捡起来，放进笔袋里。躺下。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客厅的灯光，有点亮。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五8月2日下午妹妹跑进我房间。“哥哥陪我玩。”我躺在床上，

不想动。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变大。我坐起来。陪她玩积木。她搭，我递。搭得高高的，

她笑。然后她自己推倒，又要重新搭。一遍一遍。后来她让我把小熊玩偶排成一排，

她来点名。点一个，我举一个。点了好几遍。后来她不点了，让我把小熊都举起来，

两只手一起举。举了十几只，手有点酸。“妹妹，可以了吧？”她摇头。我又举了一会儿。

手酸得不行，放下来一只。她突然就哭了。不是很大声，

是那种扁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的哭。妈妈脚步声从客厅冲过来。门推开。“又怎么了！

”我张嘴。“你就不能让着她点？陪她玩一会儿能累死你？”妹妹哭得更大声了，

指着地上那只小熊。妈妈瞪我一眼，蹲下去抱她。“乖，不哭不哭，哥哥坏，咱们不理他。

”她抱着妹妹出去了。我还坐在原地。面前一堆小熊。地上还躺着一只。我捡起来，

放回队伍里。手还是酸的。坐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妈妈在哄她，声音软软的。我的门没关。

都能听见。后来我去把门关上了。——六9月17日今天晚饭，妈妈给妹妹夹菜。

“宝宝多吃点，长身体。”妹妹碗里堆得满满的，她低着头吃，不说话。我坐在对面，

看着自己的碗。白饭，几根青菜，一块昨天剩的肉。没有人给我夹菜。很久没有了。

以前有过吗？想不起来。我伸筷子去夹那块肉。妈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没什么味道。吃完饭，我洗碗。妹妹在客厅看电视，

妈妈在旁边玩手机，偶尔笑两声。水哗哗地流着，很烫。我的手红红的，但没缩回来。

洗完碗，我经过客厅，站了一下。电视里在放动画片，妹妹看得入神。妈妈没抬头。

我站了几秒。没人叫我坐下一起看。我走回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

听见客厅传来的笑声。妹妹在笑，妈妈也在笑。我听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黑黑的，什么也没有。后来我去卫生间，拿了那个红白的盆。接满水，端回房间。把门关上。

把头埋进去。1，2，3，4，5……水凉凉的，包着我的脸。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真好。——抬起头的时候，水滴在衣服上，湿了一片。我坐在那里，看着盆里的水，

慢慢变平静。想起妈妈给妹妹夹菜的样子。她的手伸过去，筷子夹着菜，放进妹妹碗里。

就那么一下。很简单的一下。我盯着水盆里的自己，脸是模糊的，看不清。

好像很久没人给我夹过菜了。很久很久。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七后来他开始习惯了。习惯妹妹哭着告状，习惯妈妈不问对错，习惯那声“你让让她”。

习惯了饭桌上没人给他夹菜，习惯了那扇透不进光的窗户，习惯了这个永远暗着的房间。

他学会了在水底生活。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有时候会偷偷打开电视，

看那些会动的人——他们在水面上，有阳光，有笑声。他看着看着，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但水还在涨。——10月5日今天妹妹打碎了一个碗。她自己爬到椅子上够东西，手一滑，

碗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她站在那儿，愣了一秒，然后哭了。妈妈从房间冲出来。

我以为这次她总算要被骂了。但妈妈看见她站在碎碗旁边，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抱住她。

“哎哟吓死妈妈了，有没有划到手？让妈妈看看！”妹妹哭着摇头。妈妈蹲在那儿，

把她从头检查到脚，确认没事，才舒了一口气。“没事没事，碗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

”然后她转头看见我站在旁边。“你怎么不看着点她？你就在屋里，让她一个人爬椅子？

”我张嘴。“我……”“行了行了，把地上扫了，碎片捡干净，别让她踩到。

”她抱着妹妹去客厅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碗。慢慢蹲下来，一片一片捡。

有一片划破了手指，疼了一下。血冒出来，小小的红点。我看着那个红点，没动。

客厅里妈妈还在哄妹妹，声音软软的。“乖，不哭了，

妈妈给拿好吃的……”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咸的。——八11月8日今天爷爷出门散步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低，几乎听不见，

只有画面在闪。是一部老电视剧，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我不太看得懂，但就是喜欢看。

电视里闪过一个镜头——妈妈在给孩子擦脸，毛巾白白的，小孩闭着眼睛，乖乖地不动。

我愣了一下。我也被这样擦过脸吗？想不起来。我把手伸到脸旁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自己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干干的，不脏。电视里的妈妈把小孩抱起来了。我关掉电视。

房间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走回房间，坐在床上。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对着客厅，透不进阳光。白天也是黑的。我又躺下来。躺了很久。后来爷爷回来了，

开门的声音，塑料袋的声音，咳嗽的声音。我没有动。

我只是在想刚才电视里的那个画面——毛巾是白的，小孩是闭着眼睛的。

我好像从来没有闭着眼睛让别人给我擦过脸。也许很小的时候有过吧。也许没有。不记得了。

——九后来他不再数被骂了多少次。因为数不清。每一次都差不多——妹妹哭，妈妈冲过来，

他挨骂。有时候他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不知道。有时候妹妹自己摔倒了，哭，他挨骂。

有时候妹妹想要他的东西，他不给，哭，他挨骂。有时候妹妹不知道为什么哭，他站在旁边，

也挨骂。他学会了一件事：听到妹妹哭，他就往自己房间里走。走慢一点，可能就被叫住。

走快一点，关上门，世界就安静了。但那扇门不隔音。他还是能听见妈妈哄她的声音。

软软的，轻轻的，和他听到的那种完全不一样。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数秒。1，2，3，4，

5……——12月2日今天很冷。我的手冻得有点僵，写字写得慢。作业写到很晚。

妹妹早就睡了。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我写完作业，去卫生间洗手。水是冰的，

我不想等热水，随便冲了两下。回房间的时候，经过妹妹的房间。门没关严，里面开着暖灯。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睡得很香，小脸埋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边上还塞了一个热水袋。那个热水袋是我的。以前我睡觉的时候，

妈妈会给我灌一个。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就不灌了。再后来，那个热水袋去了妹妹房间。

我站了几秒。然后回自己房间。被子很冷。我把脚缩起来，蜷成一团。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