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冬落

春生和冬落是年少时的邻居。两家只隔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口那棵老槐树见证了他们从青涩到懵懂的所有时光。春生安静内敛，总在窗边看书，

而冬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总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他们一起上学，

一起长大。春生会帮冬落辅导功课，冬落会拉着春生去看后山的落日。

落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的时候，冬落说：“你看，天边在着火呢。

”春生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脸颊，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谁也说不清。也许是某个放学的午后，

冬落踮起脚尖拂去春生肩头的落叶；也许是春生生病时，

冬落笨拙地熬了一锅糊了的粥；也许是那次冬落被其他孩子欺负，

一向温和的春生第一次和人打架，眼角青了一块，却笑得像个胜利者。高中三年，

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春生更加努力，他想考上最好的大学，给冬落一个未来。

冬落也静下心来，虽然成绩始终平平，但她很努力，她说：“我要和你去同一座城市。

”高考放榜那天，春生的名字出现在光荣榜的第一行，被国内顶尖的大学录取。而冬落，

离本科线差了两分。那晚，他们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夏夜的蝉鸣聒噪得人心慌，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冬落低垂的睫毛上。“对不起。

”冬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是没能跟上你。”春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别说傻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冬落最终选择了一所大专学校，

在春生大学所在城市的另一端。开学前的那个夏天，春生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

在背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等我来找你。”大学生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新画卷。

春生埋头于图书馆和实验室，他的世界是公式、数据和厚厚的文献。

但他每周都会穿越半个城市，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看冬落，

陪她在不那么宽敞的校园里散步，吃食堂里味道普通的饭菜。冬落的学校很小，设施也简单，

但她总是很快乐。她参加了手工社团，织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送给春生；她在奶茶店打工，

用第一个月工资请春生吃了顿火锅。热气蒸腾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看，

我也可以养活自己了。”差距在不知不觉中显现。

春生的话题渐渐离不开“项目”、“保研”、“出国交换”，

而冬落说的多是“考证”、“实习”、“明天上班的店长人很好”。有时候，

春生会耐心解释一个专有名词，冬落认真听着，慢慢点头，眼神里却有一闪而过的茫然。

有时冬落兴奋地讲述打工时的趣事，春生听着，却想着明天要交的实验报告。

他们依然每周见面，依然牵手，依然在告别时拥抱，但有些东西，像掌心的沙，越是想握紧，

流失得越快。大二那年冬天，特别冷。春生代表学校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学术竞赛，

忙得连轴转，连续三周没去看冬落。决赛前夜，他压力巨大，给冬落打电话，想听她的声音。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很嘈杂，冬落的声音带着喘息：“春生，我在送外卖，

马上要到顾客楼下了，外面下雨了，等会儿打给你好不好？”春生听着电话里的忙音，

看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电路图，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那天深夜，冬落才回电话，

声音带着疲惫：“今天跑了三十多单，平台有奖励呢。”她兴冲冲地说，

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春生让她注意身体，早点休息。挂断电话后，

他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坐了很久。裂缝终于在春生获得一个珍贵的外校交流机会时彻底显现。

那意味着更远的距离，至少一年。他兴奋地告诉冬落，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冬落？

”“真好，春生，真的。”冬落的声音听起来由衷地为他高兴，

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飘忽，“你去吧，那是很好的机会。”“等我回来。”春生说。

“好。”冬落应着。出发前，春生特意空出一天去冬落的学校找她。那是初春，

枝头刚冒出嫩芽。冬落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穿的那件白色毛衣，站在校门口等他，

笑容和当年一样干净。他们像往常一样吃饭，散步，聊天。只是话题变得小心翼翼，

避开了未来，避开了距离，只说着眼前的花开了，食堂新出了什么菜。临走时，

春生把一个崭新的手机塞给冬落：“你那个旧手机总卡顿，这个好用些。以后……视频方便。

”冬落抱着盒子，指尖有点白。“很贵吧？”“拿着。”春生揉揉她的头发，

“我兼职攒的钱。”送春生上公交车时，冬落一直笑着挥手。车开动了，春生透过车窗回望，

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最后消失在人流里。异国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春生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

他的世界在急速拓宽。他和冬落依然联系，隔着时差。他发实验室的照片，

发异国街道的风景；冬落发她新考的会计证，发她租的小房间里养的绿萝，

发她做的还算成功的可乐鸡翅。他们分享着彼此的生活，却像两条偶尔交错的线，

大部分时间在自己的轨道上延伸。交流期快结束的一个深夜，春生刚完成一个实验，

窗外正下着雨。他忽然想起家乡的老槐树，想起那个说“天边在着火呢”的女孩。

他拨通了冬落的视频。冬落很快接了，她似乎刚下班回家，脸上带着倦容，

但眼睛在看到他时亮了起来。他们聊着琐事，聊着天气，聊着还有多久他能回来。

然后冬落忽然说：“春生，我今天路过你的高中了。围墙翻新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春生心里一动。冬落继续慢慢说着，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

我们好像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你在看天上的云，我在数地上的蚂蚁。明明离得那么近，

可是看到的，已经是不同的世界了。”她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晶莹闪烁，却没有落下来。“春生，你飞得很高，很远，

那是你应该有的天空。而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泥土和雨水。

我不想……不想成为你翅膀上那根舍不得剪断，却又让你飞不高的绳子。”春生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们可以一起飞，或者我可以为你停下来。但话堵在胸口，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冬落说的是真的。他们的世界，已经朝着不同的方向，

生长出了不同的形状。“春生，”冬落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她的那种天真烂漫的勇敢，“我们……就走到这里吧。好吗？

”窗外的雨声清晰起来，敲打着异国的屋檐。春生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

那个陪伴了他整个青春的女孩，此刻平静地，微笑着，向他告别。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夕阳如火的傍晚，想起她手心的温度，

想起自己曾多么笃定能给她一个未来。最终，他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说：“好。

”视频挂断了。春生坐在寂静的房间里，半晌没有动。电脑屏幕暗下去，

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想，有些故事，可能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不是谁不够好，

也不是谁不够努力。只是当两条小溪汇入不同的江河，奔向不同的大海时，曾经的交汇，

就成了记忆里最清澈的一段回响。后来，春生如期回国，继续深造，事业逐渐步入正轨。

冬落大专毕业后，考了更多的证，换了几份工作，后来在一家小公司稳定下来，做得不错。

他们没有刻意联系，只是从共同朋友那里，偶尔能听到彼此零星的消息。

很多年后的一个秋天，春生出差路过老家，特意回去了一趟。巷子早就改造了，

老槐树也不见了，原地建起了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他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恍惚。离开时，

在街角新开的书店橱窗前，他无意中看到一本新书的宣传海报。书名很陌生，

作者的名字却让他怔住了——冬落。他走进书店，找到了那本书，是一本温暖的绘本。

封面上画着一棵高大的槐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的背影。翻开扉页，

有一行娟秀的手写体印刷字：“献给所有真诚生长、坦然飘落的时光。”春生买了一本，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慢慢翻看。书里没有复杂的情节，

只是一些关于成长、关于告别、关于在各自世界里努力生活的简单画面和句子。

画风稚拙却充满灵气，文字平淡却直抵人心。在书的最后一页，画着一片缓缓飘落的树叶，

旁边写着：“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所有的并肩，都要走向同一个远方。有些相遇，

是为了让彼此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好好地说声再见，各自珍重。”夕阳西下，

天边又泛起熟悉的橘红色。春生合上书，望着那片温暖的天空，

仿佛又听到多年前那个清脆的声音说：“你看，天边在着火呢。”他微微笑了笑，

将书仔细收好。起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他知道，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

认真地生活着。就像春生终究会破土，而冬叶，也自有其飘落的从容与静美。这大概，

就是那段青春，最好的结局了。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春生博士毕业后，

进了一家顶尖的研究机构，生活被各种会议、项目和论文填满。

他的世界里充满了精确的数据和严谨的逻辑，偶尔在加班的深夜，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会想起那个曾经笑得毫无阴霾的女孩，心里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怅惘，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

涟漪过后，终归平静。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只适合安放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偶尔翻阅，

无需打扰。冬落的故事，却是另一种轨迹。那本小小的绘本出人意料地受欢迎，

源于网络上一个博主偶然的分享。温暖治愈的画风和文字，

击中了许多在城市里漂泊、偶尔感到孤独的年轻人的心。冬落辞去了公司的工作，

开始全职画画、写作。她不够专业，没有学过系统的绘画，文字也称不上精巧，

但那份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真挚与坦然，恰恰是很多人寻找的东西。

她的读者叫她“冬冬姐”，在她的故事里，看到平凡生活中的微光，

看到接受不完美自己的勇气。她养了一只叫“土豆”的橘猫，租了一个带小阳台的房子，

阳台上种满了多肉和薄荷。日子简单，却充盈。他们再次产生交集，

是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春生所在的机构与一家科技公司有合作，

需要为一项面向青少年的科普推广项目设计视觉形象和故事脚本。负责对接的乙方团队里，

就有冬落。她是作为特邀的内容创作者加入的。线上会议那天，

春生作为项目技术负责人之一，需要介绍核心内容。当冬落的头像出现在会议列表中时，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头像是她手绘的一小盆绿植，用户名是“冬落”。

他点开资料看了一眼，简介栏里写着：画点小画，写点小字。会议开始，各方自我介绍。

轮到冬落时，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比记忆中沉稳了一些，褪去了少女的清脆，

多了几分温润平和。“大家好，我是冬落，主要负责这次项目的故事脚本和部分插画设计。

很高兴能和各位老师合作。”春生听着，没有说话。轮到他时，他简单报了姓名和职务，

声音平稳无波。项目推进得很顺利。春生负责提供精准的科学内核，

冬落则需要将这些硬核的知识转化为生动有趣、易于理解的故事和画面。

他们通过工作群沟通，交流仅限于文件、修改意见和必要的说明。专业，客气，保持距离。

第一次出现分歧，是关于一个航天器轨道校正的比喻。春生提供的解释严谨但略显枯燥，

冬落想把它比喻成“骑自行车时不停微调车把手以保持平衡”。

春生在群里回复：“比喻需要更精确。轨道校正是基于精确计算和推进器脉动，

与依靠人体重心感应的自行车平衡有本质区别，可能造成误解。”过了一会儿，

冬落回复：“春生老师，我明白您的顾虑。对于科普面向的青少年，

首要目标是建立直观感受和兴趣。‘微调’这个概念是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