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岭上的黄皮子香

民国二十六年，关东山里的雪比往年都大。齐老三从夹皮沟出来的时候，

怀里揣着半块高粱面饼，脚底下的靰鞡草都冻硬了。

他要去黑松岭找他三舅爷——整个辽北最后一位摆香堂的出马弟子。

出发前屯里的王老光棍拽过他，袖口蹭着冻出来的清鼻涕说：“老三，听叔一句劝，

黑松岭那地方邪性，你三舅爷都封山十年了，去哪不是讨生活，非要碰这碗饭？

”齐老三把腰里的布带子紧了紧，露出半截冻得发紫的胸膛：“叔，我爹走的时候留下话，

咱齐家欠老黄家一条命，这香火，得续上。”王老光棍叹口气，

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旱烟袋塞给他：“那你把这个带上，真遇上事了，抽一锅，

烟味能压一压阴邪。”齐老三接过来别在腰上，踩着没膝深的雪往岭上走。

关东山的雪能埋人，风刮过黑松的时候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他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看见半山腰那座歪歪扭扭的土坯房。门口坐着个老头，

穿着件光板羊皮袄，脸冻得跟皴了的树皮似的，手里攥着个铜酒壶，正是三舅爷。

他看见齐老三，也没起身，只是把酒壶往嘴边送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你还是来了。

”齐老三“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脑袋磕得雪沫子乱飞：“舅爷，求您出马，收我入门，

给老黄家续上香火。”三舅爷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睛眯得像两道缝：“你爹当年就是不听劝，

非要破规矩给人看事，最后把自己命搭进去了，你还来？现在关外都兴什么科学，

县长都贴告示说跳大神是迷信，你这是往火坑里跳。”“我知道，”齐老三的声音冻得发颤，

“可我爹临死前说，老黄家仙帮咱齐家五代人挡灾，到他这辈断了，对不起地下的祖宗。

我没得选。”三舅爷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房门推开一条缝：“进来吧。丑话说在前头，

出马不是闹着玩的，香也不是谁都能立。规矩得讲清楚，我先带你过三关，过了，

我给你摆香堂，过不了，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辈子别再提出马的事。”齐老三跟着进去，

土坯房里烧着炕，一股呛人的旱烟味混着松脂的香气扑面而来。炕头摆着个香案，

上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掉了漆的木牌子，写着“黄三太”三个字，

牌位前面一个缺口的粗瓷碗，插着三根半燃的香。三舅爷盘腿上炕，指了指对面：“第一关，

你先说说，出马仙的规矩是什么？说不对，明天一早你就下山。”齐老三定了定神，

开口说道：“我爹跟我说过，第一，不能骗财，看事收缘分钱，多一分都不能要；第二，

不能害灵，仙家借你身子出马，你得给人攒功德，不能借着仙家的本事害人；第三，

不能越界，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半分不能沾；第四，香火不能断，立了堂口，

就得天天给仙家上香，除非仙家自己走。”三舅爷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的是活规矩，

我问你死规矩。你知道为什么咱东北出马，黄家最灵，但也最容易出事？”齐老三愣了一下，

他爹没说过这个。他想了半天，挠挠头：“是不是因为黄皮子性子烈，爱记仇？”“不对，

”三舅爷端起酒壶抿了一口，“那是外人瞎说。黄家仙修的是七情六欲，最讲一个‘信’字。

你信它，它帮你，你不信，它转身就走，绝不拖泥带水。可要是你骗了它，那就是不死不休。

这是一条死规矩，就是你得把心掏给仙家，不能有半分二心。”他顿了顿，

指着那牌位说：“我这堂口，当年就是老黄家坐堂，四十年前我跟你现在一样大，

也跪在这儿求我师父收我。现在我老了，跑不动了，老黄家也该找下一个人了。第二关，

今晚你自己在这屋里待着，老黄家仙要是看得上你，自然会给你点兆头，要是看不上，

你天亮就走。”齐老三心里一紧：“舅爷，那您去哪儿？”“我去后山窝棚住，

”三舅爷穿上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了，不管晚上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别害怕，别乱跑，更别乱说话。你只要记住，老黄家仙不害好人。”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里就剩下齐老三一个人。炕里的火慢慢弱了，温度降下来，窗外的风越来越大，

刮着窗纸呼呼响。齐老三靠着墙，把怀里的半块饼拿出来啃了两口，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香案上的牌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路，可那脚步声轻飘飘的，

不像是人脚踩在雪上的声音。齐老三一下子醒了，攥紧了腰上的旱烟袋，大气不敢出。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口。接着，就听见一个细细嫩嫩的声音，像是个半大孩子，

隔着门说：“齐老三，你开门呀，我冷。”齐老三的头发一下子竖起来了，这深山老林的，

哪儿来的孩子？他想起三舅爷的话，咬咬牙，没说话，也没动。外面那声音又响了，

带着点哭腔：“我是山下屯子的，跟爹上山打猎走散了，你开开开门，让我进去暖和暖和吧。

”齐老三心里一动，刚要起身，忽然想起爹说过，黄家仙最会变人试心性。他硬生生坐下了，

对着门口说：“要是真走散了，明天天亮我带你下山，今晚就别进来了，我这儿不方便。

”外面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那沙沙声又响了，慢慢走远了。齐老三松了口气，

刚抹了把头上的汗，就听见香案那边“咔哒”一声响。他抬头一看，那粗瓷碗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燃着的香，烟慢慢飘起来，一股甜香漫开，不是普通香火的味道，

像是熟透了的松塔混着蜂蜜的甜味。天快亮的时候，三舅爷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那根香，

笑了：“行啊，第一关你过了，老黄家认可你了。”齐老三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舅爷，

昨晚那是？”“那是老黄家试你呢，”三舅爷坐到炕头，“试试你是不是心正，

会不会随便开门放不干净的东西进来。不错，沉住气了。”他喝了口酒，

接着说：“今天咱们说第二关，也是第二个规矩。出马弟子，吃的是百家饭，替人消灾解难，

可你要记住，仙家只是借你手，不是替你干活。什么该帮，什么不该帮，

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别什么钱都收，别什么事都应。”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有人喊：“三老爷子，您在家吗？”三舅爷挑开帘子往外看，皱了皱眉：“说来就来了。

你跟我出去看看，这就是你的第二关。”门口站着个穿绸缎袍子的胖子，

身后跟着两个带枪的保安团，马背上驮着好几个大箱子。胖子看见三舅爷，

赶紧下来鞠躬：“三老爷子，我是县城张财主家的管家，我们家老爷请您下山，给看看风水，

救救我家小少爷。”三舅爷靠在门框上：“张财主？就是那个跟日本人合伙开矿的张富贵？

”管家脸上堆着笑：“是是是，就是我们老爷。我们家小少爷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夜里哭，

说看见穿黄衣服的老头跟他要东西，找了好几个先生都看不好，听说三老爷子您神通广大，

特意让我来请您，报酬绝对少不了。”说着，冲身后摆摆手，两个保安团抬过来一个箱子，

打开，里面全是亮晶晶的大洋。管家说：“这是定钱，事儿办成了，再给两箱。

”三舅爷看都没看，对着齐老三说：“老三，你说，这活咱们接不接？”齐老三心里明白，

这是三舅爷试他呢。张富贵跟日本人开矿，挖关东山的煤，听说逼死了好几个矿工，

屯子里人都骂他汉奸。他想了想，说：“舅爷，他害了多少人，现在自己出事了，

找咱们来了？这活不能接。”管家急了：“哎，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我们老爷出钱，

你们出力，凭啥不接？”三舅爷摆摆手，让管家闭嘴，对着齐老三说：“你再想想，

这么多大洋，咱们下山买地盖房，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不香吗？

”齐老三摇摇头：“咱出马仙的规矩，不能帮恶人害人。张富贵帮日本人挖咱们祖宗的坟，

赚的是血钱，他儿子遭报应，那是他该着。咱们要是帮了他，就是对不起老仙家，

对不起关东山的父老。这钱，咱们不能要。”三舅爷哈哈大笑，对着管家说：“听见了？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老了，看不了病，让他另请高明吧。”管家脸一下子沉下来，

对着两个保安团使个眼色：“给脸不要脸！今天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两个保安团端起枪，就要往里冲。忽然一阵风刮过来，

院子里那棵老松树的树枝“咔擦”一声断了，正好砸在那匹马上，马惊了，一声嘶鸣，

人立起来，一下子把管家掀翻在雪地里，滚了一身雪。管家爬起来，脸都白了。

三舅爷哼了一声：“看见没有？老黄家仙都不高兴了，你再不走，待会树枝砸的就不是马了。

”管家吓得魂都飞了，哪里还敢停留，爬起来爬上马，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连那一箱大洋都忘了拿。三舅爷踢了踢箱子，对着齐老三说：“箱子你给人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