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醉梦

建元十八年春我七岁那年的春天，被人贩子卖进了三皇子府。在那之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隐约记得有个破落的村子，有个总是咳嗽的妇人，管我叫“丫头”。后来妇人死了，

村里人把我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带着我走了很多路，坐了很多船，

最后把我送进了京城里一座大得吓人的宅子。三皇子府。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头。

管事的婆子揪着我的耳朵说：“小贱蹄子，记住了，这是三皇子殿下的府邸，

你以后就是这府里的人，干活要勤快，嘴要严，眼要尖，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记住了吗？”我点头，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我被分到后罩房，

做粗使丫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劈柴、洗衣裳，一直干到天黑。

府里像我这样的丫头有十几个，挤在一间通铺上睡，夏天热得长痱子，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可我不觉得苦。比起那个破落的村子，这里有饭吃，有地方睡，

偶尔还能从厨房的婆子那里讨到一块剩馒头。对我来说，这就是好日子了。那天是个晴天，

我记得很清楚。我端着一大盆衣裳去井边洗。盆太大，我人太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走到半路，盆歪了一下，里面的衣裳掉出来几件，落在泥地里。我吓坏了。那是主子的衣裳，

弄脏了是要挨板子的。我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用袖子去擦上面的泥，越擦越脏，

急得眼泪直掉。“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

看见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站在我面前。他生得很好看。眉眼清俊，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

周身的气度与这府里任何人都不同——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贵气。他站在那儿，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好看得不像真人。我愣愣地看着他，

忘了行礼，也忘了害怕。他低头看着我手里那件沾了泥的衣裳，又看看我满脸的泪，

忽然笑了一下。“别怕，”他说，“一件衣裳而已。”我这才回过神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他伸手扶住我，手指很凉，却让我莫名地安心。“你叫什么名字？”“没名字，”我说，

“他们都叫我丫头。”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饴糖。

我怔怔地看着那块糖，不敢接。从小到大，没有人给过我糖。我不知道糖是什么滋味，

只知道那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吃的东西。“拿着。”他把糖塞进我手里，“以后，

你就叫星棠。”星棠。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种海棠的名字，花瓣重瓣，色如胭脂，

开在春末，最是秾丽。那天我站在井边，看着那个少年远去的背影，把糖含进嘴里。真甜。

甜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建元十八年夏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三皇子的人。不是通房，

不是丫鬟，是一个很奇怪的身份——试毒丫头。那天管事的婆子把我叫到正院，让我跪下。

萧衍坐在上首，身边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我偷偷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茶，神情淡淡的，

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星棠，”一个穿官服的人开口，“从今天起，你负责试毒。

殿下每顿饭、每杯茶、每盘点心，都要你先吃。明白吗？”我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

“吃了有毒的东西，会死的。”那人又说，“你怕不怕？”我偷偷看了萧衍一眼。

他还是没有看我，可我总觉得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不怕。”我说。那时候我是真不怕。

七岁的孩子，不知道死是什么，只知道殿下给过我一块糖，殿下是好人，

我替他做什么都愿意。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要试毒。一开始只是试几口，后来渐渐多了。

每顿饭前，我先吃；每杯茶端来，我先喝；有人送点心来，我先咬一口。萧衍说，

你什么都不用怕，吃就是了，有我在，毒不死你。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进去了。我第一次中毒，是进府的第三个月。

那天厨房送来一碗银耳羹，说是给殿下滋补的。我照例先喝了几口，味道很甜，

没有什么异常。可没过多久，肚子就开始绞痛。那种疼，我至今都记得。

像有无数把刀子在肚子里绞，绞得我浑身发抖，绞得我冷汗直冒。我蜷缩在地上，

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满嘴是血。

有人把我抱了起来。那人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很温暖，声音却很慌张：“太医！快叫太医！

”是萧衍。他抱着我跑了一路，跑进一间屋子里，把我放在床上。我迷迷糊糊地看见他的脸，

那张总是淡淡的脸，此刻全是焦急。“星棠，”他握着我的手，“你别怕，太医马上就来，

你不会有事的。”我想说话，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后来的事，

我是听人说的。那天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灌了许多药下去，终于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萧衍一夜没睡，就守在我床边，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有人来报说宫里的宴会要迟了，

他一脚把人踹出去，说：“不去！”我醒来的时候，他正靠在床柱上打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看见我醒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星棠，

”他伸手替我掠开额前汗湿的碎发，“你救了我一命。”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嗓子却干得像火烧。他立刻起身，亲自去倒了杯温水来，一勺一勺喂我喝。“慢点喝，

”他说，“不急。”我喝完水，终于能说话了。“殿下，”我傻乎乎地说，“殿下没事就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些。那天之后，他对我便有些不一样了。

他会让人给我送新衣裳，会在我中毒难受的时候给我讲故事，会在我病好后，

亲手喂我吃一碗甜羹。府里的人开始悄悄议论，说殿下对那个试毒的丫头太好了一些。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只知道萧衍对我好，我就愿意替他死。建元二十年冬我九岁那年冬天，

京城下了很大的雪。那一年，夺嫡之争已经开始有了苗头。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

三位皇子明争暗斗，京城里风声鹤唳。萧衍的府上，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送礼，

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刺杀。试毒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重要。那天下着大雪，有人送来一盒点心，

说是宫里的娘娘赏的。我照例先吃，一块点心刚咬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劲。这次的毒，

发作得比上次还快。我还没来得及喊人，眼前就是一黑。再醒来的时候，

我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萧衍坐在床边，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点点头，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痒，伸手一摸，

摸到一手眼泪。不是我哭的。是他。萧衍哭了。他很快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脸，

再转过来时，又是一张淡淡的脸。可他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红红的，像哭过的兔子。“殿下，

”我傻傻地问，“您怎么哭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双手在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我差点没救回来。太医说，毒入肺腑，凶多吉少。

萧衍在院子里站了一天一夜，不肯走，也不肯让人把我抬走。雪落了他满身，

他像一座雪人一样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府里的人都说，殿下疯了。为一个试毒的丫头，

值得吗？可他就是站在那儿，站到雪停了，站到我醒了。这件事，没人敢往外说。

可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三皇子殿下对那个试毒的丫头，不一般。那年冬天，我学会了写字。

是萧衍教我的。他说，你不能总当个睁眼瞎，要学会认字，学会写字，以后有什么事，

可以给我写信。他每天抽一点时间，到我屋里来教我。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开始，

到后来的“星、棠、萧、衍”。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教得很耐心。有一次，

他握着我的手写“衍”字，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我抬头看他，

发现他正看着我，眼神很奇怪。“殿下？”我叫他。他像是惊醒过来，松开我的手，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闷，“你好好练。”说完他就走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低头看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衍”字，忽然笑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我只知道，

每次见到他，我就很开心。建元二十三年夏我十二岁那年，萧衍被封了太子。

那天府里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有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

对着那张写了无数遍的“衍”字发呆。他成了太子，以后就要住进东宫了。那我呢？

我还是他的试毒丫头吗？还是会被留在三皇子府，分给别的什么主子？我正想着，

门被推开了。萧衍站在门口，穿着太子的朝服，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疼。“星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