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我也爱她的第七年

1.沈念跳楼那天，我正在给她买草莓。她发消息说想吃草莓，

我骑了二十分钟电动车去水果店，挑了最大最红的那一盒。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你好，请问是沈念的家属吗？她从楼上掉下来了，正在抢救，你赶紧来——

我听到一半就往外跑。草莓掉在地上，滚了一地。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护士说，

她留了一句话给我：告诉陈屿，我不怪他。我站在太平间门口，

看着那张白布下面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面是我去年送她的银手镯，已经变形了。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点开对话框，看见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陈屿，我真的好累啊。

我回：那你就去死吧。那是她死前三天，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2.沈念跟了我七年。

从大一开始，到今年她二十五岁。七年前她追我的时候，我还是个穷学生，住八人间，

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块。她是隔壁班的，长得好看，好多男生追她。

我不知道她看上我什么。后来她告诉我：你眼睛里有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我问什么东西。她说：狠劲儿。那种想从泥里爬出来的狠劲儿。那时候我没听懂。

后来懂了。她是富二代，她爸开公司，她妈是大学老师。她追我的事传到她爸妈耳朵里，

她妈来学校找我，开门见山：陈屿是吧？你配不上我女儿。我说：我知道。

她妈愣了：你知道？我说：您放心，我不会纠缠她的。那天晚上沈念来找我，

哭了一夜。她说：陈屿你别理我妈，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我说：你妈说得对，

我确实配不上你。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然后她说：陈屿，你听好了——我沈念，

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你不配，那我就把你配得上的那天等到。你穷，我等你有钱。你自卑，

我等你有底气。你不敢要，那我就一直追。追到你敢要为止。我愣在那，脸上火辣辣的。

她从那天起，真的一直追。追了两年，我毕业了，工作了，她还是追。

追到我月薪从三千涨到八千，她还是追。追到我买了第一辆车，十万块的国产车，

她坐上去笑着说：陈屿，这车真好看。追到第三年，我终于点了头。

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很久，说：陈屿，我等到了。在一起之后，

我才知道她为我付出了多少。她爸妈因为我和她断绝关系，她搬出家门，自己租房住。

她放弃了出国的机会，留在这个城市打工。她从来不让我给她买东西，

反而经常偷偷往我钱包里塞钱。有一年我生病住院，她请了一个月假陪我。我醒来的时候，

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我的手。我问她：念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说：因为你是陈屿啊。我说：陈屿有什么好的？她想了想，

说：陈屿没什么好的。但是陈屿是我的。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可我不知道，

有些人就是用来辜负的。3.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第三年，

我工作上遇到瓶颈，天天加班到凌晨，她发消息我不回，打电话我挂掉，她来公司找我，

我当着同事的面吼她：你能不能别烦我？她站在公司门口，愣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屿，你是不是很累？我说：废话。她说：那我给你煮汤吧，

我新学的，红枣乌鸡汤，补身体。我没理她，转身进去了。后来同事问我：那谁啊？

你女朋友？我说：嗯。他说：对你挺好的，大晚上跑过来送汤。

我说：好什么好，烦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汤凉了，

才自己回去。可能是从第四年，她爸妈来找她，说给她介绍了对象，海归，有房有车。

她拒绝了，她妈气得住院。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陈屿，我妈住院了。

我说：那你回去看看啊。她说：我不敢回去，我怕他们逼我相亲。

我说：那就去呗，万一真比我好呢。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之后她说：陈屿，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我那时候正在改方案，随口说：认真的啊，你去看看呗，

对比一下，万一后悔了呢。她把电话挂了。那天晚上她没回家。第二天早上回来，

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在医院陪我妈。我说：哦。

我没问她在医院想了什么。她也没说。可能是从第五年，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她把攒了五年的钱全拿出来，二十万，给我还债。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我存的。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存什么二十万？她说：我省的。后来我才知道，

她每天带饭上班，从来不买新衣服，护肤品用最便宜的。五年，省了二十万，全给了我。

可我当时只说了句：谢了。她笑了笑，说：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做饭，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老了。二十五岁的女孩，

眼角有了细纹。可能是从第六年，她开始催我结婚。陈屿，咱们什么时候领证啊？

陈屿，你看这个婚纱好不好看？陈屿，咱们要不要先买房？

我爸妈说愿意帮我们出首付。我每次都说：再等等吧，等我再赚点钱。

她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说：我在乎。她说：陈屿，

你到底是怕给不了我好的生活，还是根本就不想娶我？我说：你想多了。

那天晚上她没再说话。半夜我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我问她干嘛不睡。

她说：睡不着。我说：那你看什么呢？她说：看月亮。我也看了一眼窗外，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可能是从第七年，她开始不说话了。每天早上做好早饭，放在桌上，

自己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书。我跟她说话，她就回两句。

我不说，她也不说。我以为她是累了。直到有一天，我在她手机里看见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一个男人的聊天记录。那个男人说：念念，你还好吗？她回：挺好的。

男人说：他对你好吗？她没回。我问她这是谁。她说：以前追过我的，你不认识。

我说：你还和他联系？她说：没有，就是偶尔问候一下。我说：沈念，

你是不是变心了？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陈屿，

我跟了你七年。七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怎么对你好，怎么让你开心，

怎么让你不那么累。我放弃出国，放弃工作机会，放弃爸妈，放弃一切。

我存了二十万给你还债，我每天做饭洗衣，我从来不跟你吵，从来不抱怨。你说一句累了，

我就闭嘴。你说一句烦了，我就躲开。七年，我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顿了顿，看着我。

你现在问我，是不是变心了？我说：那你解释一下那个男的。她没说话。站起来，

走进卧室，关上门。那天晚上我睡沙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卧室门口，听见她在哭。

很小很小的声音，捂着嘴的那种。我没敲门。4.她死前七天，我们吵了一架。

起因是我发现她手机里有一条转账记录，转给一个陌生账户，五万块。我问她钱去哪了。

她说：借给一个朋友。我说：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她说：女的，你不认识。

我说：沈念，你是不是在骗我？她看着我，眼睛红了：陈屿，七年了，你还不信我？

我说：那你解释清楚。她说：我不想解释。我说：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站起来，去卧室收拾东西。我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她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陈屿，我真的好累啊。

我说：那你就走啊。她没走。放下行李箱，走回来，坐到我旁边。她说：陈屿，

我跟了你七年。你知道七年意味着什么吗？我说：不知道。

她说：意味着我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最好的时间都给了你。意味着我爸妈不认我，

我没关系。意味着别人结婚生子，我没关系。意味着我身边所有人都劝我放手，我还是没放。

她看着我。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我说：你坚持不了就别坚持。

她愣了一下。我说：我又没求你坚持。她不说话了。很久很久之后，她站起来，

拖着行李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后来我想起来，那句话是：陈屿，你这个人，心是石头做的。她走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找她，她没找我。第四天她回来了，带着一袋草莓。她说：陈屿，我买了草莓，

你吃吗？我说：不吃。她站在那，手里拎着那袋草莓，站了很久。然后她放进冰箱，

去厨房做饭。那天晚上她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自己没怎么动。我说：你不吃？她说：不饿。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

洗完了她出来，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她说：陈屿，你知道吗，

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只小狗。我妈不让养。后来我长大了，就想，等我有了自己的家，

一定要养一只。我说：哦。她说：陈屿，咱们养只狗吧。我说：养什么狗，

烦死了。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困了，先睡了。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睡卧室，我睡沙发。半夜我又听见她在哭。很小很小的声音。我还是没敲门。

5.她死的那天，天气很好。早上起来，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我，

笑了笑。陈屿，早饭做好了。我过去坐下，桌上放着粥、煎蛋、还有一碟小菜。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我说：你今天不上班？她说：请假了。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想休息一天。吃完饭我去上班，她站在门口送我。陈屿，

晚上早点回来。我说：知道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

我看见她还在看着我。那天下午三点，她给我发消息：陈屿，我想吃草莓。我正在开会，

看了一眼，没回。四点半，她又发：陈屿，你下班了吗？我回：还没。五点，

她发：陈屿，草莓买了吗？我回：等会儿。六点，我下班，骑电动车去水果店。

挑了最大最红的那一盒，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你好，请问是沈念的家属吗？

她从楼上掉下来了，正在抢救，你赶紧来——草莓掉在地上，滚了一地。我到医院的时候，

她已经走了。护士说，她是从自己家窗户跳下去的。十七楼。抢救的时候，

她一直说一句话：告诉陈屿，我不怪他。护士问了好几遍她才听清，记下来了。

我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那张白布下面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面是我去年送她的银手镯，

已经变形了。我忽然想起来，这个手镯，她戴了一年，从来没摘过。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开门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我开灯，看见桌上摆着晚饭。四菜一汤，用保鲜膜盖着。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上面是她写的字：陈屿：晚饭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