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炉香

第一章姑苏十月，寒露。平江巷的青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霜。巷子深处的清和香斋门口，

警戒线拉了三圈，红蓝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照得那扇老木门忽明忽暗。

苏晚站在门口抽烟。她是市局重案组队长，干了十五年刑侦，什么案子都见过。但眼前这个，

让她有点拿不准。报案的是巷口小卖部老板。晚上九点多，他看见香斋门缝里透出光，

敲了半天没人应，凑近一看，陈敬山直挺挺坐在香案后面，眼睛瞪得老大。他吓得腿软，

直接打了110。苏晚到的时候，法医已经在里面了。她掐灭烟，走进香斋。陈敬山，

六十二岁，姑苏城里有名的古法香道师傅。此刻他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后仰，

双手搭着扶手，像在闭目养神。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瞪得很大，瞳孔散开，嘴唇发紫，

脸色青灰。“死因？”苏晚问。法医抬起头：“急性呼吸衰竭。体表无外伤，无挣扎痕迹，

常规毒物检测阴性。口鼻处残留少量香灰，符合吸入性窒息特征。但是——”“说。

”“这屋子的格局，您看看。”苏晚环顾四周。香斋不大，三十来平米，坐东朝西。

正门对着后窗，站在门口一眼能望到巷子后面那栋写字楼——楼角正对着这边，

像个箭头戳过来。香案摆在屋子西北角，案上是一只宣德炉，炉内香灰堆成斜片，

全聚在西北方向。“穿堂煞，角煞，香炉摆乾位。”旁边一个警员喃喃道，“巷子里的人说，

这是风水杀人。”她不信这个，但这现场确实透着诡异。“苏队。”一个警员走过来，

“外面有个人，说是陈敬山的师侄，问能不能进来看看。”苏晚想了想：“让他进来。

”门口进来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手指细长，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带点淡黄色——那是常年捻香料留下的痕迹。“林砚。

”他自我介绍，“陈敬山是我师叔。”苏晚点头：“你有事？”林砚没急着回答，

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周，然后走到香案前，盯着香炉看了很久。“这炉香至少烧了四个小时。

”他说，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站起来，

绕屋子走了一圈，在后窗前停住，盯着窗外那栋写字楼。“有什么发现？”苏晚问。

林砚转过身，把手里那撮香灰举到她眼前：“沉香、安息香、枫香脂。”“然后呢？

”“《本草纲目》卷三十四，安息香，主行气活血。枫香脂，主活血解毒。沉香，

主纳气平喘。三味单用，确实无毒。但安息香和枫香脂同用，过量吸入，会刺激呼吸道黏膜，

引发急性肺水肿。”苏晚眼神变了：“你是说，这香有问题？”“量有问题。

”林砚走到香案前，“您看这灰的堆积方向。正常香灰应该是自然散落，但这屋有穿堂风，

风从大门进来，直通后窗，灰应该被吹得到处都是才对。能聚在乾位一个方向，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用了引香装置，定向把烟雾引到死者口鼻处，

让他长时间吸入高浓度毒烟。”苏晚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陈敬山做了一辈子香，

难道闻不出这香有问题？”林砚摇头：“安息香和枫香脂本来就是常用香材，单独闻没毒。

它们和沉香混在一起，会形成一种类似‘安神香’的气味，和普通合香差别不大。而且，

凶手很可能把毒香做成了他日常用的‘清和香’的样式，只是暗中调整了比例。

他习惯性地点燃，等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那他怎么会没有挣扎？

”“这种毒香的特点是，吸入初期会让人头晕乏力，意识模糊。”林砚说，

“他可能想站起来，但已经动不了了。”苏晚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重新检测死者呼吸道，

测安息香和枫香脂的浓度。要精确数值。”挂断电话，她看向林砚：“你刚才说，

你是他师侄？”“是。”“你怎么会想到来现场？”“巷口听说的，过来看看。

”林砚顿了顿，“我懂香道，也许能帮上忙。”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按理说不该让无关人员掺和，但这案子太蹊跷，她需要专业意见。“行，你留下。

但一切听我指挥。”林砚点点头。五分钟后，法医的电话打过来了。“苏队，

复检结果出来了。死者呼吸道内安息香和枫香脂含量超标三百倍。”苏晚深吸一口气，

看向林砚。“凶手用香杀人。”她说。林砚没说话，

目光落在香案上那本翻开的《八宅明镜》上。书页上有最新的批注，墨迹干了没多久。

批注内容是关于震宅乾位的风水调整，旁边一张练字的纸上有一行潦草的字——“周逼之，

宁死不迁。”第二章凌晨四点，勘察还在继续。苏晚在香斋里抽了一地烟头。

林砚坐在门槛上，把陈敬山的生平、香道的门道、风水的讲究，一五一十说了个遍。

“周逼之是谁？”苏晚问。“周承业。”林砚说，“承业地产的老板。这地块他盯了两年了，

想拆了重建商业综合体。陈敬山不搬，他来过好几次，两人吵过架。

”苏晚拿出手机查了查：“周承业……这个人我听说过，早年搞过风水研究。

”“那就对上了。”林砚说，“他懂风水，有动机。

”苏晚拨了个电话：“查周承业案发当天的行踪，调监控，问证人，越细越好。

”一个警员跑过来：“苏队，找到另一个嫌疑人。陈敬山的徒弟，王浩，二十二岁，

跟师三年，案发当晚就住在后院。有作案时间。而且我们查到，他欠了十万网贷，

最近一直在偷卖陈敬山的香材。”苏晚掐灭烟：“带过来。

”王浩被带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看见陈敬山的遗体，直接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师父……师父……”“别叫了。”苏晚蹲在他面前，“案发当晚你在哪儿？

”“在……在后院睡觉。”“谁能证明？”“没人……我一个人住。”“你偷卖香材的事，

我们查到了。”王浩浑身发抖：“我……我是偷了，可我没杀人！网贷催得紧，

我没办法……但我真没杀师父！”“你有钥匙。”“是……”“你能进出香斋不破坏门窗。

”“是……”“那你说，不是你还能是谁？”王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晚站起身，看向林砚。林砚走过来，在王浩身边蹲下，闻了闻他的袖口和手指。

“你平时做什么香？”“檀香、柏木……基础的。”“安息香做过吗？”“没……没做过，

那是贵重香材，师父不让我碰。”林砚站起来，对苏晚摇摇头：“不是他。”“理由？

”“他身上只有基础香材的味道，没有高浓度安息香和枫香脂的残留。”林砚说，

“凶手配毒香，要长时间接触那两样东西，洗都洗不掉。而且他这手艺，

连君臣佐使都配不明白，调不出那么精准的致命配比。”苏晚盯着王浩看了几秒，

挥挥手：“带下去，先关着。”王浩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冤枉。

苏晚又点了一根烟：“不是徒弟，那就剩周承业了。但周承业要有制香手艺才行。

一个开发商，哪来的这本事？”林砚沉默了几秒：“如果他有心要学呢？”苏晚一怔。

林砚说：“查他三年前的动向，看有没有接触过香道师傅。”天亮的时候，

周承业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他在商会参加一个座谈会，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十几个人能作证。

而陈敬山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到七点——这意味着周承业在死亡发生时不在现场。

苏晚把手机摔在桌上：“又断了。”林砚站在后窗前，盯着窗外那栋写字楼，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么？”“角煞。”林砚说，“这栋楼正对着香斋的后窗，但楼角不是正的，

偏了十五度。真正的角煞，应该是正冲才对。偏十五度，就不叫角煞了。

”苏晚走过来：“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这个三煞局，是硬凑出来的。”林砚转过身，

“凶手知道风水，但知道得不全。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凶位都凑到一起，

想让现场看着越邪门越好。但他不知道，真正的风水讲究的是‘形理兼顾’，

不是随便摆几个煞位就叫杀局。”苏晚若有所思：“所以凶手是个半吊子？

”“也可能是故意装成半吊子。”林砚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一定来过这儿，

而且不止一次。要精确地把毒烟引到乾位，得知道这屋子的气流走向，

知道门窗的缝隙在哪儿，知道香炉摆在什么位置最合适。这不是远程遥控能完成的。

”苏晚立刻反应过来：“调监控！案发前一周，所有进出这条巷子的人，全调出来！

”第三章监控调了一整天。第二天下午，警员拿着平板电脑跑过来：“苏队，找到一个人。

案发前三天，凌晨两点，有人从巷子西口进来，在香斋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走了。戴口罩，

看不清脸，但身形像个男的，一米七五左右，穿深色外套。

”苏晚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能看清脸吗？”“看不清，

但巷子东口的监控拍到他离开的方向。他出了巷子，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拍到了。

”“查车主。”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车主叫张承安，五十八岁，香道师，

在城北开了一家香铺。张承安——陈敬山的同门师弟。苏晚立刻带队出发。林砚跟着上了车。

张承安的香铺在城北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匾——“承安香堂”。

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承安正在柜台后面分拣香材。看见警察，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又继续分拣。“几位有什么事？”“张承安？”苏晚拿出证件，“市局重案组，

有几个问题想问您。”张承安放下手里的香材，擦了擦手：“问吧。”“三天前凌晨两点，

您去过平江巷吗？”张承安沉默了两秒：“去过。”“去干什么？”“看看我师兄的香斋。

”“凌晨两点去看？”“白天人多，不想碰见熟人。”张承安说，“我和陈敬山的关系，

你们应该查到了。抢非遗名额，闹得很僵，打了一架。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去他那儿，

免得传闲话。”苏晚盯着他的眼睛：“您和他关系不好，还去看他的香斋？”张承安没回答，

反问：“他死了？”“死了。”“怎么死的？”“还在查。”张承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砚在香铺里慢慢走了一圈，看着货架上的香材。安息香、枫香脂，都有，包装拆开过，

用量不少。他走到张承安面前，闻了闻。“您最近做过安息香和枫香脂的合香？

”张承安看着他：“你是谁？”“林砚。陈敬山的师侄。”张承安的眼神动了动，

随即恢复平静：“做过。怎么了？”“做什么香？”“安神香。

”“安神香用安息香和枫香脂？比例多少？”张承安没回答，反问：“你怀疑我杀了他？

”林砚没说话。张承安笑了，笑得很淡：“我恨他，是真的。抢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名额，

抢了三年，今年终于被他抢到了。我不甘心，也是真的。但我没杀他。”“您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张承安说，“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香，没人能给我作证。

你们要是觉得是我杀的，那就抓吧。”苏晚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林砚突然开口：“您那晚去香斋，看见什么了？”张承安沉默了几秒：“门关着，灯关着。

我站了两分钟，走了。”“没进去？”“没进去。”张承安看着林砚：“你是真不知道，

还是装不知道？”林砚没说话。张承安叹了口气：“那扇门，从外面也能反锁。

我和陈敬山都学过这门手艺，师父教的。老式的暗锁机关，外面用铁丝一拨，里面就锁上了。

你们查了这么久，没发现这个？”苏晚脸色变了。张承安看着她：“密室是假的。

谁都能制造密室，只要会这门手艺。”从香铺出来，苏晚一路没说话。上了车，

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突然问林砚：“你信他吗？”林砚没回答，反问：“您信吗？

”苏晚把烟掐灭：“我不知道。他有动机，有手艺，有香材，案发前去过现场。

但他说的那些话，听着不像假的。”林砚看着窗外：“他说的暗锁机关，是真的。我也学过。

”“那你觉得是他吗？”“不是。”“为什么？”林砚转过头，看着她：“他的手。”“手？

”“制香的手，分三种。”林砚说，“学徒的手，粗糙，有茧，但茧的位置不对，

是拿工具磨出来的。师傅的手，也粗糙，但茧在指腹，是常年捻香料磨出来的。高手的手，

不粗糙，但指尖发黄，洗不掉，是被香材常年浸润的。”“张承安的手，指尖发黄。

”苏晚等着他说下去。“但那个配比。”林砚说，“安息香和枫香脂的配比，差一分都不行。

案发现场的毒香，配比精准到毫克，只有高手才能调出来。张承安是高手，但他做的香，

我闻过——他喜欢用沉檀做底，安息香和枫香脂只作辅料，比例从来不超过三成。

但案发现场的毒香，安息香和枫香脂占了八成，沉香只占两成。这不是他的风格。

”苏晚皱眉：“风格？”“每个人做香，都有习惯。跟写字一样，笔迹能看出来。”林砚说，

“张承安做了四十年香，他的风格早就定型了。案发现场的毒香，不是他的‘笔迹’。

”苏晚沉默了很久。“那会是谁？”林砚没回答，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脑子里反复闪着一个画面——“周逼之，宁死不迁。

”周承业有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完美不在场证明。但死亡时间是五点到七点。

如果毒香是陈敬山自己点的呢？第四章案子卡了三天。苏晚把周承业的底翻了个遍，

资金流水、通话记录、社交关系，全查了。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要么他没干，

要么他太干净了。”苏晚靠在椅背上，眼睛熬得通红。林砚坐在对面，

桌上摊着《八宅明镜》《阳宅十书》和《凝香古谱》。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页批注，

手指在“周逼之”三个字上反复摩挲。“苏队。”他突然开口，

“你之前的调查材料上记录周承业请人讲过风水课，对吗？”“是的。三年前。

”“讲课的人是谁？”苏晚愣了一下，立刻打电话去查。十分钟后，回电来了。

“讲课的人叫李闻远，七十二岁，姑苏本地人，退休风水师。三年前在商会讲过两场，

主题是《八宅明镜与现代住宅》。”林砚眼神一凝：“李闻远……是我师爷。”“什么？

”“我师爷，陈敬山和张承安的师父。”林砚站起来，“周承业听过他的课，

那三煞局——是他从课上听来的。”苏晚立刻明白了：“你是说，

周承业从李闻远那儿听说了震宅乾位的说法，然后找人布了这个局？”“不是找人。

”林砚说，“他自己布的。”“可他哪来的制香手艺？

”林砚沉默了几秒：“如果他花了几年时间学呢？”苏晚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