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宁远城总兵府后院厢房。,烛火将它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像一条僵死的蛇。陈砚从短暂的窒息昏迷中苏醒时,首先感到的是颈间火辣辣的痛——那不是绳索粗糙摩擦皮肤留下的灼烧感,而是更深层的、喉骨几乎被勒断的钝痛。,鼻腔里是尘土、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记忆如溃堤的洪水冲进脑海——不,是两段记忆。一段属于三十五岁的历史系副教授陈砚,最后停留在古籍修复室里那本自燃的《崇祯朝辽东塘报汇编》冒出的诡异蓝火;另一段则属于三十一岁的宁远总兵吴三桂,终结于今日黄昏时将脖子伸进绳套的决绝。“松锦……锦州……祖大寿……”陈砚——或者说吴三桂——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他撑起身体,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胡须杂乱,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武将的锐利。颈间一道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大帅!”木门被猛地推开,亲兵统领吴安冲了进来。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辽东汉子,脸上有刀疤,此刻眼圈通红,“您醒了!太医,快!”,把脉、观舌、检查颈伤,动作麻利。“万幸,喉骨未碎。”医官声音发颤,“但瘀血堵塞气道,需用金针导引。大帅,会有些疼。”——从现在起,我们如此称呼这具身体里的灵魂——点了点头。当金针刺入颈部穴位时,尖锐的痛楚让他彻底清醒。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他真的成了那个历史上注定要背负“汉奸”骂名的吴三桂,时间点是松锦大战惨败后的第二个月。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亥时三刻。”吴安答道,挥手让医官退下,“大帅,您已经昏了三个时辰。城里有谣言说您……”
“说我畏罪自裁?”陈砚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
吴安低头不语。
墙上挂着一幅辽东舆图,烛光下能看清密密麻麻的标注:宁远、锦州、松山、杏山、塔山……红色圈起来的是已失陷的城池,黑色的是明军尚控制的据点。宁远城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楔在辽东湾西岸。
案头堆着塘报。最上面一份是三天前从山海关转来的:“十一月二十,兵部咨:着宁远总兵吴三桂整饬残部,固守待援。所需粮饷,已咨户部酌拨。”典型的官僚辞令——没有一句实在话。
“军中现存多少兵员?”陈砚问。
吴安愣了一下。大帅从来不管这些具体庶务,往日都是杨坤、孙文焕等副将打理。“战兵四千二百余,其中骑兵八百。辅兵、杂役约两千。红衣大炮七位,弗朗机四十门,三眼铳二百余杆,鸟铳不足百。火药存量……”他迟疑道,“按以往用量,只够两月。”
“粮草呢?”
“仓中存粮一万三千石,草料五万束。但……”吴安压低声音,“监军高公公的人前日查过仓,说账面应有粮两万石。”
陈砚明白了。吃空饷、倒卖军资,明军痼疾。历史上的吴三桂未必干净,但此刻他需要这支军队活下去。
“城外情况?”
“多尔衮的正白旗主力驻锦州,但游骑已至连山驿。”吴安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今日申时,夜不收冒死带回的消息:叶臣率五百精骑,已抵虹螺山北麓,距城不足三十里。看动向,明日必来城下挑衅。”
叶臣。陈砚搜索记忆。满洲正黄旗甲喇额真,以悍勇著称,松锦之战中曾突破明军左翼。
“监军何在?”
“高公公在驿馆,已收拾细软。”吴安眼中闪过鄙夷,“他的亲随放出话来,说若大帅再避战不出,便要上奏朝廷,参您‘畏敌如虎,坐失战机’。”
陈砚撑着桌案站起来,双腿发软,但站稳了。墙边木架上挂着一套山文甲,胸甲上有三道刀痕,最深的一道几乎砍穿铁叶。吴三桂的记忆浮现,那是祖大寿当年送他的及冠礼。
“击鼓,聚将。”他说。
“大帅,您的伤——”
“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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