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寒灯岁岁不归人

楔子 除夕雪，封旧年丙午马年，除夕。鹅毛大雪压塌了城郊旧院的枯枝，寒风卷着雪沫子，

从破了角的窗棂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苏晚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膝盖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怀里紧紧抱着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被，棉被里裹着的，

是她仅剩的、唯一的念想。院门外，是整条街巷飘来的年夜饭香气，是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

是孩童追闹的欢声笑语，是家家户户团圆的温暖人间。而她这里，只有透骨的寒，无边的暗，

和怀里渐渐凉下去的温度。“晚晚，过年了……”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棉被里传出来，

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雪掩埋的羽毛，男人枯瘦的手费力地抬起来，想要触碰她冻得发紫的脸颊，

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苏晚慌忙抓住那只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心脏骤缩，

眼泪砸在男人的手背上，滚烫，却焐不热那彻骨的寒凉。“沈辞，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睡，好不好？今天是除夕，我们要守岁，

要等新年的钟声，要等雪停，等春天来……”男人艰难地睁开眼，

浑浊的眼眸里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勉强扯出一抹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碎。“晚晚，

我撑不到春天了……”他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染红了胸前破旧的衣襟，“对不起，

答应你的团圆，我做不到了。”“我不要你道歉！”苏晚崩溃地哭喊，眼泪汹涌而出，

“我只要你活着！沈辞，你醒醒，你看看我，我们熬了这么多年，熬过了离散，熬过了苦难，

为什么熬不过这个年？”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新年的倒计时在远处的街巷里此起彼伏，

那是人间最热闹的喜悦，却成了扎进她心脏最锋利的刀。她曾以为，过年是团圆，是温暖，

是岁岁年年人依旧。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对她而言，这个年，是永别，是诀别，

是她生命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的时刻。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抓着的手，越来越凉。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晚晚，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太苦了，

你值得……更好的人……”“忘了我，好好过年，

好好……活下去……”最后一个字消散在寒风里，男人的手彻底垂落，眼眸永远闭上。

苏晚僵在原地，怀里抱着渐渐冰冷的身体，听着院外震天的喜庆，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

突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绝望到窒息。过年？团圆？她的年，没了。

她的人，没了。她的一辈子，都毁在了这一场本该阖家欢乐的除夕雪里。这世间最虐的，

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别人阖家团圆，灯火通明，你却孤身一人，抱着冰冷的回忆，

守着再也回不来的人，在最热闹的节日里，尝尽世间最刺骨的孤独与绝望。而这，

只是她苦难一生，最痛的开端。第一章 年少春衫薄，除夕初相逢十年前，丙申年，除夕。

老城区的巷子狭窄又热闹，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贴着红春联，

空气中弥漫着炸丸子、炖排骨、蒸年糕的香气，混着鞭炮的硝烟味，

是独属于过年的温暖气息。苏晚那年十六岁，扎着高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

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母亲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挨家挨户给邻居拜年。

她从小没有父亲，母亲身体不好，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对苏晚来说，

过年是一年里最开心的日子，有新衣服，有白面馒头，有母亲温柔的笑容，有满街巷的热闹。

走到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时，她撞见了一个少年。少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旧外套，

孤零零地靠在槐树上，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头发上、肩膀上，全是白。他低着头，

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周身的气息，冷得和这大雪天一样，

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苏晚脚步顿住，心里莫名一软。过年的日子，谁家不是团圆热闹，

怎么会有人一个人在这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竹篮走了过去，轻轻喊了一声：“你好，

除夕快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少年猛地抬起头。那是苏晚第一次看见沈辞的脸。

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只是那双眼睛，太黑，太冷，像结了冰的深潭，

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情绪，仿佛世间所有的热闹与温暖，都与他无关。他看着苏晚，

没有说话，眼神里带着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苏晚被他看得有些局促，

却还是把竹篮里的白面馒头递过去一个，笑着说：“这个给你，我妈妈蒸的，可甜了。

过年要吃馒头，寓意岁岁平安。”热气腾腾的馒头，散发着面粉的清香，在冰冷的空气里，

冒着淡淡的白气。沈辞的目光落在馒头上，又落在苏晚的脸上。少女的笑容干净又明媚，

像冬日里的阳光，暖暖的，照进他冰冷的世界里。他长到十六岁，从未有人在过年的时候，

对他说过一句除夕快乐，从未有人给过他一口热乎的吃食。父母早逝，寄人篱下，受尽冷眼，

过年对他而言，从不是团圆，而是更深的孤独和屈辱。他看着苏晚眼底的真诚，冰冷的心，

突然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接馒头，只是低声问：“你是谁？”“我叫苏晚，苏州的苏，

夜晚的晚。”苏晚笑得眉眼弯弯，“就住在这条巷子里，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不回家过年？”“沈辞。”少年的声音低沉，“沈辞的沈，沈辞的辞。”没有家，

何来过年。苏晚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落寞，没有多问，只是把馒头硬塞到他手里，

认真地说：“沈辞，不管怎么样，今天是除夕，要吃点热乎的，要开心一点。”“以后，

要是没人陪你过年，就来我家，我和我妈妈陪你。”这句话，像一颗种子，

落在了沈辞冰封的心里，悄悄发了芽。他握着温热的馒头，看着苏晚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

少女的马尾辫在雪地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那一刻，沈辞第一次觉得，这个除夕，

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年少的心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

这一场除夕初相逢，是缘，也是劫。是往后余生，所有甜蜜与苦难的开端。

第二章 岁岁常相伴，烟火暖人心从那年除夕之后，沈辞就成了苏晚家的常客。他不爱说话，

总是安安静静的，帮苏晚家劈柴、挑水、打扫院子，做一切力所能及的活计。

苏晚的母亲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看这孩子孤苦，也真心待他好，吃饭时总会多添一双筷子，

过年过节，也会给他做新衣服。沈辞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就是在苏晚这里。

他开始变得爱笑，虽然只是淡淡的笑容，却足以融化眼底的寒冰。他会把自己攒的零花钱，

给苏晚买她爱吃的糖葫芦；会在放学路上，默默跟在苏晚身后，

护着她回家；会在苏晚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苏晚也越来越依赖沈辞。

她喜欢看他认真做事的样子，喜欢听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喜欢在过年的时候，

和他一起贴春联，放鞭炮，吃年夜饭。每年除夕，都是苏晚最开心的日子。小小的旧院里，

挂着红灯笼，摆着简单的年夜饭，母亲坐在中间，她和沈辞坐在两边，窗外是大雪纷飞，

屋内是灯火温暖，欢声笑语。“沈辞，明年过年，我们还要一起，好不好？”苏晚咬着筷子，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沈辞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好，不止明年，

以后每一年过年，我都陪你。”“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我都在。”苏晚笑得眉眼弯弯，

心里甜滋滋的。她以为，这样的温暖，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她和沈辞，会从年少青丝，

走到白发苍苍。她以为，他们会一起过很多很多个年，一起团圆，一起变老，

一起看遍世间烟火。年少的爱情，纯粹又热烈，以为一句承诺，就是一生。沈辞努力读书，

拼命学习，他告诉苏晚：“晚晚，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

给你和阿姨最好的生活，以后每一个年，我们都过得热热闹闹，衣食无忧。”苏晚点头，

眼里满是信任：“我等你，沈辞，我一直都等你。”他们一起在灯下读书，

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一起在除夕夜里，许下最美好的心愿。沈辞的心愿，

从来只有一个：护苏晚一生安稳，岁岁平安。苏晚的心愿，

也从来只有一个：和沈辞年年团圆，永不分离。那时的他们，被爱意包裹，被温暖环绕，

以为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触手可及。却不知，命运的黑手，早已在暗处悄然伸出，

等待着给他们最致命的一击。幸福太满，总是会遭天妒。温暖太真，总是会被无情打碎。

第三章 风雨突来袭，家破人亡痛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沈辞以全市第一的成绩，

考上了名牌大学，前途一片光明。苏晚也考上了本地的大学，

两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规划着未来的生活。那个除夕，是他们最开心的一个年。

沈辞用打工赚的钱，给苏晚买了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晚晚，

你是我的星星。”沈辞温柔地给她戴上项链，“以后，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心都陪着你。

”苏晚抱着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沈辞，我们终于要熬出头了，以后再也不会苦了。

”母亲看着恩爱的两人，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一家人其乐融融，

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团圆年。大年初三，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苏晚母亲的生命。那天，母亲去集市买东西，

一辆失控的货车冲向她，当场身亡。苏晚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盖着白布的身体，

再也听不到母亲温柔的呼唤，再也吃不到母亲蒸的白面馒头。天塌了。苏晚跪在地上，

哭得撕心裂肺，昏死过去好几次。沈辞抱着崩溃的苏晚，心如刀绞。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是苏晚和她的母亲给了他家的温暖，如今，阿姨走了，他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护好苏晚。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苏晚一夜之间长大，变得沉默寡言。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只剩下沈辞了。沈辞放弃了外地的名牌大学，选择留在本地，一边打工，一边上学，

撑起了苏晚的天。他每天打三份工，累得筋疲力尽，却从来不让苏晚受一点委屈。

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苏晚，告诉她：“晚晚，别怕，有我在，我就是你的家人，

以后我给你家，给你团圆。”苏晚靠着沈辞，一点点走出悲痛。她想，只要沈辞在，

她就还有家，还有过年的意义。可命运的折磨，远没有结束。沈辞在打工的时候，

被黑心老板恶意拖欠工资，争执中被老板打伤，落下了病根。又因为长期劳累，营养不良，

身体越来越差。苏晚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偷偷吃药的样子，心疼得夜夜难眠。

她拼命打工，省吃俭用，只想给沈辞补补身体，只想让他好好的。他们的日子，越来越苦，

越来越难。曾经的年少欢喜，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曾经的美好憧憬，

被现实的残酷打得粉碎。但他们从未放弃。苏晚说：“沈辞，我们再熬一熬，熬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