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坠入海平线,新崖山迎来了它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黑夜。
但今晚的沙滩,注定无法宁静。
“一、二、三,起!”
伴随着雷大虎粗犷的号子声,四十多个光着膀子、满身泥污的汉子,用几十根粗壮的树枝和破缆绳编成了一个巨大的拖网,像拉纤的纤夫一样,硬生生将那头重达一吨的史前巨鳄从浅滩拖到了高处的营地。
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色拖痕,从海边一直延伸到沙滩后方的红树林边缘。
每个人都累得大汗淋漓、双腿发软,但没有一个人喊苦。在那庞大且狰狞的巨兽尸体面前,所有人的眼底都燃烧着一种原始而狂热的光芒。
那是对食物的极度渴望,更是对那个手刃妖魔的首领的盲目崇拜。
营地中央,陆沉已经用几块干燥的礁石垒起了一个简易的火塘。他从几具被海水泡发的大景朝差役尸体上,摸出了两块防潮牛皮包裹的火石,又让瘦弱书生苏明找来了一堆干燥的枯草和红树林里掉落的枯树衣。
“叮!叮!”
陆沉手持火石和一把缴获来的钢刀背,有节奏地敲击着。火星迸溅,落在枯草堆里。他俯下身,轻轻地、均匀地吹着气。
一缕青烟升起。几秒钟后,“呼”的一声,一团明黄色的火焰在黑夜的沙滩上跳跃而出。
火光,是人类文明驱散野蛮与恐惧的第一道屏障。
当跳动的篝火照亮沙滩的那一刻,周围那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囚犯们,眼中终于有了真实的温度。
“火生起来了!拿刀来。”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
几把从官差那里缴获的钢刀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陆沉手里。他没有让别人动手,而是亲自提着刀,走到了巨鳄的尸体旁。
分解这种体型庞大、皮甲坚硬的史前爬行动物,是一门极其硬核的技术活。如果不懂解剖学,拿着普通的钢刀在那些硬如钢铁的骨板上乱砍,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刀刃就会全部卷口报废。
而陆沉,恰恰精通此道。
“看清楚我下刀的位置。”
陆沉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像一个严苛的导师,正在给这群古代的死囚上第一堂生物解剖课。
“鳄鱼的背甲极硬,刀砍不透。要从它下颌的软肉起刀,顺着腹部最柔软的那条白线往下划。”
话音未落,陆沉手中的钢刀如同庖丁解牛般精准地刺入了巨鳄下巴底下的缝隙。他双手发力,手腕诡异地一翻,借着刀锋的锐角,顺着巨鳄柔软的腹部猛地向下一拉!
“哧啦——”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极其坚韧的鳄鱼腹皮被直接剖开了一道长达两米的口子,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四十多个汉子狠狠地咽着口水,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沉丢下卷刃的钢刀,换了一把稍微锋利些的匕首,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苏明!”陆沉突然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学、学生在!”书生苏明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战战兢兢地跑到陆沉身后。
“去火堆里拿一块烧黑的木炭,找块平整的木板,把我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陆沉一边熟练地剥离着鳄鱼皮,一边如同报菜名般冷冷地下达指令:
“鳄鱼背甲皮一张,极其坚硬,入库,这是以后给我们重装步兵做重甲的顶级材料。腹部软皮四块,用来制作皮靴和刀鞘。”
“鳄鱼肉,剔除内脏,粗估有八百斤上下。大腿部位的肉最紧实,切成条状,明天利用阳光暴晒成肉干,作为战略储备粮。”
“鳄鱼脂肪,这畜生肚子里有很多板油。全都给我单独剔出来,放在铁锅里熬成液态油。在这个岛上,动物油脂不仅能照明,等我烧出草木灰提取出碱水,这还是制作肥皂的绝佳原料。”
“鳄鱼牙齿和脊椎骨,全部敲碎打磨,这是制作弩箭箭头和骨矛的最佳替代品。”
陆沉每说一句,苏明就用木炭在破木板上飞快地记录着。那些原本在囚犯眼里只是“妖魔血肉”的碎块,在陆沉的口中,瞬间变成了一座能够全方位武装他们的宝库!
“废物利用,物尽其用。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荒岛上,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陆沉将一大块足有几十斤重、带着血丝的鳄鱼大腿肉扔到了雷大虎面前。
“现在,生火,烤肉!”
随着陆沉一声令下,沙滩上彻底变成了狂欢的宴会。
没有精美的炊具,也没有什么烹饪技巧。汉子们用削尖的树枝穿透大块大块的鳄鱼肉,直接架在篝火上炙烤。
鳄鱼肉的肉质其实偏硬,带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和土腥味。但在这些饿了整整两天两夜、连树皮都想啃的死囚眼里,这就是天下最无上的美味!
“滋啦啦——”
鳄鱼脂肪在烈火的高温下被烤出厚厚的油脂,滴落在木炭上,激起一团团火焰和浓郁的肉香。
雷大虎连肉都没烤全熟,外面刚刚烤得焦黄,里面还带着血丝,就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香!真他娘的香啊!”雷大虎烫得直咧嘴,却拼命地咀嚼着,“老子在大景朝的牢里待了三年,做梦都没吃过这么硬气的肉!”
四十多个人围着几个火堆,狼吞虎咽,毫无形象。苏明这个读书人也顾不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酸腐规矩,抱着一块比他脸还大的排骨啃得满脸是油。
陆沉坐在最中央的火堆旁,手里也拿着一串烤肉。
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肉质很柴,腥味极重,而且……寡淡无味。
陆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有盐。
动物的血液和肌肉中虽然含有极其微量的盐分,但对于从事高强度体力劳动的人来说,这点盐分远远不够。如果三天不摄入足够的盐分,这群刚刚吃饱肚子的汉子就会出现肌肉痉挛、四肢无力,最终变成一群任人宰割的软脚虾。
更致命的是,那八百斤鳄鱼肉,如果在这种热带高温潮湿的环境下没有盐来腌制,最多两天就会彻底腐烂发臭!
“在热带海岛,盐,就是第二条命。”陆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高炉建设计划。
半个时辰后,空前的狂欢终于接近尾声。
巨大的鳄鱼骨架被剔得干干净净,散落在沙滩上。所有人都吃得肚子溜圆,瘫坐在篝火旁,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满足感。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打起了呼噜。
但陆沉知道,短暂的安逸往往是死亡的开端。必须在他们吃饱饭、精神最放松的时候,套上军规的枷锁。
“都吃饱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空下却极具穿透力。
刚才还东倒西歪的死囚们,听到陆沉的声音,仿佛条件反射一般,瞬间全部坐直了身体。雷大虎更是第一个跳了起来,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大声应道:“回陆爷!吃饱了!”
陆沉站起身,踩着那巨大的鳄鱼头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四十六个人。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宛如修罗。
“吃饱了,那就该立规矩了。”
陆沉抽出腰间的短刀,猛地掷出。“笃”的一声,短刀精准地钉在了几米外的一截枯木上,刀尾剧烈地颤动着,发出嗡嗡的鸣响。
所有人心中一凛,连呼吸都放缓了。
“我说过,这里没有大景朝,没有囚犯,只有我陆沉的规矩。”
“既然我们在这个新世界活了下来,那我们就必须像一支真正的军队一样运转。一盘散沙,在这个岛上活不过三天。”
陆沉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犹如金石撞击:“从今天起,我们这支队伍,正式编为‘黑锋营’。全营分为三队,各司其职!”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军队?大景朝的那些卫所兵,一天到晚吃糠咽菜,打起仗来一触即溃。但在陆沉的口中,这个词却仿佛带着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雷大虎,出列!”
“在!”雷大虎昂首挺胸地大跨步走出来。
“你懂几分拳脚,有股子悍勇。从今天起,你就是黑锋营第一队‘先锋队’的队长。”陆沉冷冷地盯着他,“我给你挑选十五个最强壮的兄弟。你们的任务,是负责营地的绝对安全、外出探索丛林、狩猎,以及……杀戮。能做到吗?”
雷大虎单膝跪地,激动得浑身发抖:“陆爷指哪,我雷大虎的刀就砍向哪!绝不含糊!”
“好。”陆沉点点头,目光转向人群中一个大约四十多岁、双手布满老茧、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
在刚才吃烤肉的时候,陆沉就注意到这个汉子。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在吃完后,默默地收集起了周围散落的几根相对笔直的树枝和藤蔓,用石头仔细打磨着。这是长年从事手工艺之人才有的职业习惯。
“你叫什么名字?”陆沉指着他问。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回……回大人的话,小人叫赵全。原先是京城军器局的匠户,因为打废了一炉生铁,连累了上司,被发配到了这里……”
陆沉眼睛微微一亮。捡到宝了!大景朝虽然腐朽,但京城军器局的匠户,那绝对是这个时代掌握着最顶尖金属冶炼和冷兵器锻造技术的稀缺人才!
“赵全,出列。”陆沉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匠户,你是黑锋营第二队‘工兵队’的队长。挑十个人。你们不负责打仗,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岛上所有的木头、石头、矿物,变成能杀人的武器和能住人的堡垒!”
赵全浑身一震。在大景朝,匠户是最低贱的阶层,连狗都不如。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荒凉的岛上,自己竟然被委以如此重任。
“小人……小人领命!只要有材料,小人绝不给陆爷丢脸!”赵全红着眼眶,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后,陆沉的目光落在了瘦弱的书生苏明身上。
“苏明。”
“学生在!”苏明赶紧挺直了腰板。
“你手无缚鸡之力,杀不了鳄鱼,抡不动铁锤。但你认识字,懂算数。”陆沉指着旁边那块写满了清点的破木板,“你来当第三队‘后勤队’的队长。剩下的所有人归你管。”
“营地里的一滴水、一块肉、一根木头,都要经过你的账本。你不仅要管吃喝拉撒,还要在营地建立最初的卫生制度,不许随地排泄,喝水必须烧开。如果有任何人因为你的失职而感染疫病,我第一个砍你的脑袋!”
苏明吓得一哆嗦,但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一个落第的穷酸秀才,在这残酷的流放队伍里本是最底层的存在,如今却掌管了整个营地的命脉!
“学生……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苏明跪伏在地,用出了毕生学过的最庄重的礼节。
至此,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上。
一个由远洋舰队指挥官带领,由悍匪、匠人、落魄书生和死囚组成的极度怪异,却又分工极其严密的近代化暴力机器雏形,在摇曳的篝火中,正式宣告成立。
陆沉看着眼前这支虽然破烂不堪、但眼中已经有了信仰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轮班值夜。所有人抓紧休息。”
陆沉抬起头,看向海岛深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危险的连绵群山。
“明天一早,工兵队和后勤队跟我去海边,干一件大事。那件事做不成,这八百斤鳄鱼肉明天全得烂掉。”
雷大虎好奇地凑上来:“陆爷,啥大事啊?还要全营出动?”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煮海,熬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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