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晨，我留下一枚从衣领里摸出来的、没被江水冲走的小金锁，用烧黑的木炭在墙上画了“谢”字，然后踩着晨露离开。
后来两年，我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沿江城镇间漂泊。
在绣庄做过帮工，因掌柜动手动脚，连夜卷包袱逃走；跟货郎走过半个月山路，到边境小镇卖针线，却遇上山匪，货郎丢下货担跑了，我躲进山洞熬过一夜；最困顿时，在码头上帮渔妇补网，三文钱一张，补到指尖全是细密的血口。
也不是没动过回去的念头。可会去哪儿呢？陆宅易主，亲戚避之不及。那个打破我家门的男人，他或许早就忘了我这个跳江的小蝼蚁。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
我在临州城的绸缎庄后院晾晒坯布，听见前厅传来掌柜殷勤得过分的招呼声：“沈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新到的杭绸，给您府上姨娘......”
“找人。”
两个字，微哑的，被江水浸泡过的嗓音。
我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
透过月洞门，我看见他站在前厅中央。还是玄青衣袍，只是料子更考究，暗银水纹在日光下流转。眉骨上的疤还在，嘴角天生上扬的弧度也还在，但眼神变了——两年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转过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月洞门后的我。
“找到了。”他说。
绸缎庄的后院，晾晒的坯布在风中鼓起又落下，像一片片柔软的屏障。
“我叫沈确。”他站在一匹漂洗过的月白绸子旁，伸手拂开差点扫到脸上的布料，“江陵沈家，行船运货的。”
我背靠着晾衣的竹竿，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坯布一角：“两年前......”
“两年前我收了陆家的债，顺便接手了陆家的宅子。”他接得很快，目光落在我被染料染得斑驳的手指上，“你跳江之后，我的人在江上找了三天。”
“为什么找我？”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我爹的债，宅子抵了。我不值钱。”
沈确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拿起飘在水面的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却没喝，只是看着水面晃动。
“你小时候，”他突然说，“是不是住过江陵？杏花巷，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我愣住。
五岁前，我确实随生母住在江陵。母亲病逝后，父亲才将我接回陆家。记忆里的江陵是潮湿的、弥漫着草药气味的：母亲总在煎药，我蹲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巷子尽头常有船工的号子声飘来......
“我家在槐树对面。”沈确放下葫芦瓢，水缸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你娘常给我糖渍梅子，因为我娘死得早，你娘看不过去。”
遥远的记忆被撬开一条缝。我想起那个总趴在墙头、脸上带着淤青的男孩。他很少说话，只是盯着我看，偶尔我娘招手，他才翻墙过来，接过油纸包的梅子，塞进怀里就跑。
“后来你娘没了，你也被接走了。”沈确转身，目光像有了实质的重量，“我再见到你，是在陆家账本的名目上——‘陆氏次女，年十四，估银八十两’。你爹把你标了价，抵赌债。”
春末的风穿过瀑布丛林，带着河水腥气。我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所以你打上门......”
“所以我打上门。”沈确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和两年前重合了，“本来打算吓唬你爹一顿，把账本撕了，顺便看看当年那个蹲在槐树下分我梅子的小丫头长成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想到你跑得那么干脆，跳得那么绝。”
“我以为......”我喉咙发紧，“我以为你跟那些要债的一样，要抓我去......”
“去窑子？”沈确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多少温度，“陆晚晚，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
我答不上来。两年前柴房里的对视，他戏谑的语气，理所当然的“跟了我”......一切都指向那个最糟糕的可能。
“我后来想，”他走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要是真从江里把你捞起来，不管活的死的，就用红绸子裹好，埋进我家祖坟。墓碑上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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