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历281年，我三岁了。
三岁是个尴尬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走路还晃悠，说话还漏风，但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能绕灰石堡三圈了。
老汤姆对我的评价是：“少爷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别家孩子三岁满地跑，追鸡撵狗，您倒好，整天蹲在门口看天，也不知道看个啥。”
我在看天吗？我在看这破地方怎么才能活下去。
还债那件事过去一年了，灰石堡暂时安稳。老汤姆用剩下的钱买了点粮，冬天没饿死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灰石堡的底子太薄，经不起一点风浪。
我蹲在门口，看着远处地里干活的佃农们。他们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土，动作慢得像慢放。那地是真不行，灰黑色的，干巴巴的，一锄头下去，土块碎成渣。
“少爷，您看啥呢？”
老汤姆端着一碗麦糊走过来，递给我。现在我能自己吃饭了，虽然手还不太稳，但至少不用人喂了。
“看他们种地。”我接过碗，舀了一勺往嘴里塞。还是那个味儿，又苦又涩，像嚼土。
“有啥好看的？”老汤姆在我旁边蹲下，“种了几辈子了，也就那样。”
“为什么不种点别的？”
老汤姆扭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少爷，您才三岁，懂什么种地？”
我闭嘴了。三岁确实不应该懂。
但我知道，这地能种的东西多了。上辈子我刷短视频，看过那种火山灰土种菜的。关键是要改良土壤，施肥，轮作，选对作物。
可这些话，不能说。
我叹了口气，继续喝麦糊。
老汤姆在旁边絮叨：“今年开春晚，地化得慢，怕是赶不上春耕了……铁匠霍德的腿又疼了，找他打铁的人越来越少了……玛莎家的大闺女，今年八岁了，跟着她娘学织布，织得还挺好……”
我听着，把这些信息存进脑子里。
霍德的铁匠铺是灰石堡唯一的“工业”，要是他干不动了，以后农具坏了都没人修。玛莎家的大闺女，我记得叫艾拉，挺机灵的一个小姑娘，将来也许能用上。
老汤姆絮叨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少爷，您慢慢吃，老头子去后山砍点柴。”
“我也去。”
老汤姆愣住了：“少爷，您才三岁，去后山？”
“三岁怎么了？三岁就不能去砍柴了？”我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走。”
老汤姆看着我这小身板，哭笑不得：“行行行，带您去，让您看看老头子是怎么干活的。”
后山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但对三岁的我来说，这路不短。
老汤姆走得不快，我还得小跑才能跟上。他腿瘸，走得歪歪扭扭的，我在后面跟着，也是歪歪扭扭的。一老一少，两个歪歪扭扭的背影，在灰黑色的土地上挪动。
“少爷，您慢点，别摔着。”
“你才慢点，腿瘸还走那么快。”
老汤姆回头瞪我：“少爷，您这话扎心啊。”
我嘿嘿笑了两声。
这老头，跟我混熟了，说话也不那么拘谨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把我当孙子了。
后山是一片稀疏的林子，树木长得不高，但够粗。老汤姆找了一棵枯死的树，抡起斧头开始砍。
“哐——哐——哐——”
一斧头下去，木屑飞溅。他砍得很慢，砍几下就要歇一歇，喘粗气。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七十五了，还干这种活。
我蹲下来，假装看地上的蚂蚁，其实在摸怀里的那块石头。
一年了，我再没用过它。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上次三百银鹿的债，我到现在还心里没底。那东西到底要我还什么？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用，灰石堡可能撑不了几年。
老汤姆又砍了几斧头，停下来擦汗。他看着我，忽然问：“少爷，您说，那三百个银鹿，到底是谁给的？”
我抬起头，装傻：“什么银鹿？”
老汤姆盯着我，盯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少爷不说，老头子不问。反正老头子知道，您不是一般人。”
他继续砍柴。
我心里松了口气。
这老头，比我想的精明。
砍完柴，老汤姆挑着两捆柴往回走。我想帮他拿点，他不让。
“少爷，您这小身板，一根柴都拿不动。”
“谁说的？”我弯腰捡起一根细的，抱在怀里，“你看，拿得动。”
老汤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抱着那根柴，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头，咱们村有没有草药？”
老汤姆头也不回：“什么草药？”
“就是治病的。比如发烧啊，咳嗽啊，拉肚子啊。”
老汤姆停下来，回头看我：“少爷，您怎么知道这些？”
“听你说的啊。你上次不是给玛莎家艾蒿吗？”
老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是有，但不多。老头子就知道几种，还是年轻时候学的。现在没人教了，年轻人都不懂这些。”
我点点头，记在心里。
也许可以从商店里买点草药种子，找个地方偷偷种。将来谁家病了，就能用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回到村里，老汤姆去送柴火，我抱着那根柴回屋。
屋里没人，我把柴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石头。
黑色的，滑滑的，“ALT+~”的字样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它，心里想：
“草药种子。要能在北境种的，耐寒的。”
敲两下。
眼前一闪，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
打开，里面是十几粒种子，黑的，小的，像芝麻。
袋子上有一张小纸条，写着：“北境耐寒草药混合包：艾蒿、金银花、板蓝根、鱼腥草。种植方法：……”
我仔细看了一遍，把纸条塞进怀里，种子藏好。
然后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
又用了。
又欠债了。
余额多少？不知道。上次三百银鹿之后，余额就没显示过。也许这东西根本不需要我还钱，要的是别的。
可不管怎样，这玩意儿是真能救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灰石堡。
破破烂烂的，但至少还活着。
种子的事，得找个地方种。不能让人发现，最好是在后山找个隐蔽的地方。等长出来了，就可以说是野生的。
对，就这么办。
征服历282年，我四岁了。
四岁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我种在后山的草药，活了。
那地方是我偷偷找的，一个山坳里，背阴，土还算湿润。春天的时候我把种子撒下去，隔三差五跑去浇水。夏天的时候，它们发芽了，长出了绿油油的叶子。
我蹲在那片小苗前面，成就感爆棚。
“宝贝们，好好长，”我轻声说，“将来救人的命就靠你们了。”
第二件，佃农汤姆的媳妇死了。
就是那个病了两年多的女人，终于撑不住了。
汤姆来敲老汤姆的门，声音沙哑：“汤姆大叔，我媳妇……走了。”
老汤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节哀。”
我站在门口，看着汤姆的背影。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了。
老汤姆关上门，看着我。
“少爷，您记住，”他说，“这地方，命不值钱。”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命不值钱，是因为穷。
穷是因为地不好，人不多，没人教。
但这些，都可以改。
那天晚上，我又用了商店。
这次买的是书——《北境基础种植指南》《土壤改良浅说》《轮作与休耕》。
一共花了……我不知道花了什么，反正买回来了。
我把书藏在那堆破烂衣服下面，等老汤姆睡了再偷偷看。
四岁的身体，认字没问题。问题是眼睛，字太小，看着费劲。
但没办法，得学。
征服历283年，我五岁了。
五岁这一年，我开始“无意中”说出一些让人惊讶的话。
比如有一次，铁匠霍德来串门，抱怨说今年打的铁器没人要，都嫌不够硬。
我蹲在旁边，假装玩泥巴，随口说了一句：“加点石灰石试试。”
霍德愣住了：“什么？”
我也愣住了——妈的，说漏嘴了。
但霍德没多想，反而认真起来：“小少爷，您说什么？加什么？”
我硬着头皮说：“石灰石。烧过的石灰石，磨成粉，加到铁里，能硬一点。”
霍德挠了挠头：“石灰石？咱后山就有啊。”
他走了，回去试了。
几天后，他又来了，一进门就喊：“小少爷！真灵！加了石灰石，打出来的刀硬多了！”
老汤姆在旁边一脸懵：“什么情况？”
霍德说：“小少爷教的！小少爷懂炼铁！”
老汤姆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眨眨眼：“我瞎说的。”
霍德哈哈大笑：“瞎说能说这么准？小少爷，您是天生的铁匠！”
我心想：天生的个屁，我是上辈子刷过《锻造工艺学》的视频。
从此以后，霍德见我就叫“小师傅”。
征服历284年，我六岁了。
六岁这一年，我做了一件大事——改良了村里的犁。
犁是木头的，又重又笨，耕起来费劲。我在商店里买了本《农具改进图册》，研究了几个月，画了一张图纸。
然后去找霍德。
“霍德叔，”我把图纸递给他，“您看这个，能不能打出来？”
霍德接过来看了半天，挠头：“这是啥？”
“新式的犁。铁的。轻，好使。”
霍德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就开始干。
打了一个月，打出来了。
那天，霍德套上牛，去地里试犁。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
一犁下去，土翻开了，又深又松。
牛走得轻松，人也轻松。
围观的村民们都傻眼了。
“这是啥犁？这么厉害？”
“小少爷设计的！”
“小少爷？他才六岁吧？”
“天才啊！”
我站在人群外面，默默看着。
老汤姆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少爷，”他轻声说，“您说实话，这些东西，谁教您的？”
我扭头看他，没说话。
他笑了。
“行，不说就不说。反正老头子知道，您是神眷之子。”
他又用这个词。
我没反驳。
反正，信就信吧。
征服历285年，我七岁了。
七岁这一年，灰石堡发生了一件大事——野人来了。
不是大规模入侵，是一小股流窜的野人，七八个人，趁着天黑摸到村里来抢东西。
那天晚上，我和老汤姆正在屋里睡觉，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野人！野人来了！”
老汤姆一骨碌爬起来，抄起墙角的斧头就往外冲。
“少爷！别出来！”
我哪能不出来？
我披上衣服，跑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火光中，几个黑影正在村里乱窜。村民们拿着农具，跟他们对峙。
野人有刀，村民只有锄头、木棍，明显处于下风。
一个野人朝老汤姆扑过来，老汤姆举起斧头，但腿瘸，躲闪不及——
“砰！”
一声闷响，那个野人倒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看见老汤姆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玛莎。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子上还有血。刚才就是她抡了野人一棍。
“愣着干什么？”她喊，“打啊！”
村民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野人寡不敌众，跑了三个，留下五个。
战斗结束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血，看着气喘吁吁的村民，看着那个叫玛莎的女人。
老汤姆走过来，一把抱起我。
“少爷，没事吧？”
“没事。”
我趴在他肩膀上，看着那个玛莎。她也看见我了，冲我笑了笑。
这个女人，不简单。
野人事件之后，村里开始有人议论，说需要有人巡逻，需要有人站岗。
老汤姆来找我商量——他早就习惯什么事都跟我说了。
“少爷，您怎么看？”
我想了想，说：“建个瞭望台。就在村口那棵老松树上。白天派人上去看着，晚上也派人。”
老汤姆点点头：“行，回头跟大家说。”
瞭望台建起来了。村民轮流值班，日夜盯着北边。
我也上去过几次。站在树上，能看得很远。远处的森林黑漆漆的，偶尔有狼嚎传来。
我知道，那片森林里，藏着很多东西。
狼，熊，野人，还有那些传说中的东西。
我站在树上，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要是能收服那些东西，就好了。
征服历285年的冬天，我七岁。
灰石堡还是那个灰石堡，三间破屋，一个歪塔，三十七户人。
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新式的犁，草药园，瞭望台，还有那些开始信任我的村民。
老汤姆说我是神眷之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
但我知道，我欠那块石头的债，越来越多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