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历278年的冬天,我在这间破木屋里度过了人生的第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婴儿学会适应这个世界,也足够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学会沉默。
我开始观察。
观察老汤姆,观察来探望的村民,观察那些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和风。
老汤姆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煮粥,然后来给我喂奶、换尿布。白天他要在村里忙活,帮这家修屋顶,帮那家劈柴,实在没事就去后山砍柴。晚上回来,做饭,喂我,然后坐在火塘边,对着火发呆。
他发呆的时候,嘴里总是念念有词。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啊……粮食不知道够不够……”
“铁匠霍德的腿又疼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玛莎那三个孩子,大的才七岁,小的才两岁,没爹可怎么活……”
我躺在摇篮里,听着他念叨,慢慢拼凑出这个世界的样子。
灰石堡有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八十多口人。种着三百多亩地,大部分是贫瘠的火山灰土,亩产不到五十斤。养着几十只羊,十几头牛,还有一些鸡鸭。
每年秋天收粮,要交三成给临冬城的史塔克家。剩下的,够吃七八个月就不错了。剩下的四五个月,得靠打猎、捕鱼、挖野菜。运气好能撑过去,运气不好就饿死人。
去年冬天,死了七个。
前年冬天,死了五个。
大前年冬天,死了九个。
老汤姆念叨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天气。
但我知道,那都是人命。
有一天,有人敲门。
老汤姆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瘦,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汤姆大叔,”她说,“我家小贝恩又发烧了,烧得厉害,您能不能……”
老汤姆叹了口气:“玛莎,不是老头子不想帮,老头子也没药啊。”
玛莎。寡妇玛莎。那个男人三年前被野人杀了的女人。
她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
“那……那怎么办……”
老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草。
“这是艾蒿,”他把布包递给玛莎,“煮水给他喝,能退烧。”
玛莎接过布包,连连道谢。
“别谢我,”老汤姆摆摆手,“要谢就谢旧神。快回去吧,别让孩子等着。”
玛莎走了。老汤姆关上门,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我床边,看着我。
“少爷,您可要快点长大啊。”他轻声说,“这地方,活人不容易。”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疲惫。
那种累了很多年、习惯了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累的疲惫。
征服历278年的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雪很大,整整下了三天三夜。灰石堡被埋在雪里,出门都要在雪里挖洞。
老汤姆出不去,只能待在屋里陪我。他坐在火塘边,一边烤火一边给我讲故事。
讲他年轻的时候,跟着老领主——我爷爷——去打野人。
讲那场仗打了三天,死了好多人,他腿上中了一箭,从此成了瘸子。
讲老领主后来死了,小领主——我爹——接位,一年到头在外面打仗,没回来过几次。
讲他这辈子伺候了三代人,从爷爷到爹,从爹到我,不知道还能伺候几年。
“老头子今年七十三了,”他说,“七十三,活够本了。就是放不下您。”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少爷,您可要好好活着。您是灰石堡的希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我也说不了什么。
雪还在下。风在屋外呼啸,从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老汤姆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起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
“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扫雪呢……”
征服历279年春天,雪化了。
老汤姆抱着我走出屋子,我第一次看见春天的灰石堡。
雪化之后,灰黑色的土地露出来了。有些地方长出了嫩绿的草芽,稀稀拉拉的,像是秃头上的几根毛。
远处有人在地里忙活。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土。动作很慢,像是在跟土地较劲。
“那是佃农们在翻地,”老汤姆说,“再过一个月就要播种了。今年要是风调雨顺,能多收点粮,冬天就能少饿死几个。”
他抱着我走过去。
地里的那些人看见他,都直起腰来打招呼。
“汤姆大叔!”
“汤姆大叔好!”
“汤姆大叔抱的是小少爷吧?”
老汤姆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
有个黑瘦的男人走过来,三十来岁,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汤姆大叔,这就是……那个孩子?”
老汤姆点点头:“这是艾德少爷。”
那个男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像他娘。”
老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汤姆,你媳妇怎么样了?”
汤姆——佃农汤姆——摇了摇头,没说话。
老汤姆叹了口气。
“挺住。旧神保佑。”
汤姆点点头,转身回去干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老汤姆说过的话:他媳妇病了,躺了大半年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现在冬天过了,她还活着。
但还能活多久?
又有一天,老汤姆抱着我去看那棵心树。
心树在后山,走了好一会儿才到。那是一棵很大的树,树干上刻着一张脸,风吹雨打的,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这是旧神,”老汤姆把我举起来,让我看那张脸,“咱北境人信的。有什么心事就跟它说,它能听见。”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一张模糊的脸,眼睛、鼻子、嘴巴都快平了,但还能看出轮廓。是人的脸,但又不像人,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
老汤姆把我放下来,对着心树拜了拜。
“旧神在上,保佑这个小少爷。他娘死了,爹不在身边,就老头子一个人照顾他。您老人家行行好,让他活下来,长大成人。”
他念叨了好一会儿,然后抱着我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少爷,”他低头看着我,“您说,旧神真的存在吗?”
我眨了眨眼睛。
他自问自答:“应该存在吧。不然咱北境人,靠什么撑下来呢?”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个世界的逻辑了。
太苦了,需要点东西撑着。
哪怕是看不见的神。
征服历279年的秋天,我满一岁了。
老汤姆给我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他把我抱到心树前,对着那张模糊的脸拜了拜,然后在我额头上点了一点水。
“旧神保佑,艾德·雪诺,平安长大。”
就这么简单。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没有礼物。
只有我和他,和那棵刻着脸的老树。
回村的路上,他抱着我,絮絮叨叨地说着。
“少爷啊,您可算一岁了。一岁就能走路了,能说话了,能自己吃饭了。老头子伺候您一年了,也该歇歇了……”
他嘴上说歇歇,但手上抱得更紧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看着越来越远的灰石堡。
三间破屋,一个歪塔,一圈矮墙。
灰黑色的土地,稀稀拉拉的草,远处是山,山那边是森林,森林再往北,是长城。
这就是我的家。
穷得叮当响,但有人愿意为我祈祷。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试着开口说话。
“老……老……”
老汤姆正在火塘边打盹,听见声音,一下子醒了。
“少爷?您说话了?”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一次。
但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我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有一个声音在问我:
“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我知道,不管准没准备好,都得走下去。
因为有人等着我长大。
征服历280年,我两岁了。
两岁的孩子,按理说应该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但我不一样,我装成一个普通婴儿,该爬的时候爬,该走的时候走,该说的时候说。
不多不少,刚刚好。
老汤姆没有怀疑。他只觉得这孩子有点闷,不爱哭不爱闹,整天睁着眼睛到处看。
“少爷可真乖,”他一边给我喂饭一边念叨,“老头子带过那么多孩子,就没见过您这么乖的。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让睡就睡。”
我嚼着黑面包,没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懒得理。这几个月观察下来,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信息,大多是从老汤姆的絮叨里来的。只要我不说话,他就会一直说,把心里想的、听到的、猜的,全都说出来。
这是个好机会。
我开始更沉默,让他更絮叨。
“少爷啊,您知道吗,铁匠霍德的腿越来越不行了。他昨天来找老头子借药,老头子哪有什么药啊,就给了他一点艾蒿……”
“佃农汤姆的媳妇,撑过了去年冬天,但今年怕是悬了。老头子去看过,瘦得皮包骨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玛莎家的三个孩子,大的那个跟老头子说想去学打铁,帮家里挣钱。才八岁的孩子啊,懂什么事……”
我听着,记着,在心里画出灰石堡的全貌。
哪家几口人,哪家种多少地,哪家养几只羊,哪家快断粮了。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是亲戚,谁在村里说话管用。
这些信息,将来都有用。
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外人。
是个中年人,骑着马,穿着不错的衣服,一看就不是北境本地人。
老汤姆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那个人,脸色变了。
“少爷,您待在屋里别动。”
他放下斧头,一瘸一拐地迎上去。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个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汤姆。
“老头,你们领主呢?”
“领主不在。”老汤姆说,“您是哪位?”
“我是河间地的商人,来收债的。”
“收债?”
“对。你们领主欠我三百个银鹿,三年了,该还了。”
老汤姆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人,我们领主真的不在。等他回来,我一定转告他。”
那个商人冷笑一声。
“转告?我等了三年了。今天不见钱,我就不走了。”
他从马上跳下来,朝屋里走。
老汤姆想拦,被他一把推开。老汤姆腿脚不便,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
我从门缝里看见这一幕,心里一紧。
那个人越走越近,马上就要推门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狼嚎。
那个人停下来,朝远处看了一眼。狼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马上。
“告诉你们领主,一个月后我再来。到时候见不到钱,我就带人来收地。”
他一夹马肚,跑了。
老汤姆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看见我趴在门缝边,他愣住了。
“少爷……您都看见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蹲下来,轻轻摸着我的头。
“别怕,没事了。”
但他手在抖。
那天晚上,老汤姆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
他坐在火塘边,一边喝一边自言自语。
“三百个银鹿……老爷怎么会欠那么多钱……”
“他一年到头在外面打仗,挣的钱都买粮了,哪来的钱还债……”
“一个月……一个月能干什么……”
我躺在摇篮里,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在算。
三百个银鹿,够买多少粮?够买多少药?够救多少条命?
这地方本来就穷,再背上债,还怎么活?
老汤姆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第一次主动从摇篮里爬出来。
两岁的身体,腿还软,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老汤姆身边,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老了。七十五了。伺候了三代人,瘸了一条腿,累了一辈子。
现在还要替主人还债。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
粗糙的,冰凉的,全是老茧。
“老头,”我轻声说,“你睡吧。”
他嘟囔了一声,没醒。
我转身,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摇篮。
躺下,看着屋顶。
那个商人说,一个月后还来。
一个月,三十天。
三十天后,如果还不上钱,灰石堡就要被人收走。
不行。
绝对不行。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更加认真地观察。
观察老汤姆的举动,观察村里的情况,观察每一个可能的信息。
老汤姆每天早出晚归,去各家各户借钱。
借到的很少。大家都没钱,有的给几个铜板,有的给一点粮食,有的干脆闭门不见。
回来的时候,他总是很累,坐在火塘边半天不说话。
有一天,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少爷,”他说,“老头子打听到了,那个商人背后有人指使。”
我眨了眨眼睛。
“是荒石堡的领主。他早就想吞咱灰石堡的地了,一直没机会。这次是故意找人逼债。”
荒石堡。我听老汤姆说过,是灰石堡南边的邻居,地盘比我们大,人也比我们多。领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外号“秃鹫”,专欺负小领主。
原来是他。
老汤姆叹了口气。
“少爷,咱灰石堡怕是要完了。”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作弊商店。
那块跟着我从夜之城穿越来的石头。
我从来没试过它在这个世界能不能用。但现在是时候试试了。
那天晚上,等老汤姆睡着后,我偷偷把石头从襁褓里掏出来。
黑色的,滑滑的,上面刻着“ALT+~”。
我按住它,闭上眼睛,心里想:
“三百个银鹿。”
敲了两下。
什么都没发生。
我睁开眼睛,有些失望。
但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手里多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钱袋。
沉甸甸的。
我打开,里面是银光闪闪的硬币——正好三百个。
五
第二天一早,老汤姆起床的时候,看见了那个钱袋。
他愣住了。
“这……这是哪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躺在摇篮里,眨巴眨巴眼睛,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少爷,这钱……”
老汤姆把钱包拿起来,掂了掂。
“三百个银鹿……正好三百个……”
他的手在抖。
“这是……这是神迹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屋顶拜了起来。
“旧神保佑!旧神显灵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神迹,是作弊商店。
但这东西,不能告诉他。
他年纪大了,知道太多不好。
老汤姆拜了半天,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少爷,”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您一定是个神眷之子。”
我眨了眨眼睛。
他笑了。
“老头子这辈子,伺候了三代人,终于伺候出一个神眷之子。值了。”
他转身出去,准备还债的事。
我躺在摇篮里,看着屋顶。
作弊商店能用。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以后有难处可以靠它。
坏消息是,这东西有代价。
老汤姆说过,拿了什么,就得还什么。
我拿了三百个银鹿,将来要还什么?
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样,灰石堡保住了。
一个月后,那个商人来了。
老汤姆把三百个银鹿扔给他,一句话没说。
商人愣了愣,接过钱袋,数了数,脸色变了。
“这……你们哪来的钱?”
老汤姆看着他,冷冷地说:
“旧神给的。”
商人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哼了一声,走了。
老汤姆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回来。
走到我床边,蹲下来,看着我。
“少爷,您说,那钱是哪儿来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老头子知道,您不是一般人。”
他站起来,去忙活了。
我躺在摇篮里,看着窗外。
灰石堡还在。
至少今天,还在。
征服历280年的冬天,我两岁。
灰石堡有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八十多口人,三百多亩薄田,和一个歪了的塔楼。
还有一笔三百个银鹿的债,还清了。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债要还。
但我知道,只要那块石头还在,我就能活下去。
只要我能活下去,灰石堡就能活下去。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老汤姆在火塘边打着瞌睡,嘴里还念叨着“神眷之子”。
我闭上眼睛,睡了。
这是我在北境的第三个冬天。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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