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十万。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建华那边又出了点事，你嫂子手头宽裕，先帮一把。”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三个月前刚还完一百万。
我看了一眼杨建军。
他坐在餐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低着头，一声不吭。
十五年了，每次他妈开口，他都是这个姿势。
我笑了。
“行。”
婆婆抬了一下眼皮。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也没想到。
但我刚才——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翻到了一样东西。
一样让我忽然觉得这十五年可能不只是一百五十万的东西。
1.
三个月前。
婆婆第一次开口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收衣服。
“建华欠了一百万。赌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说“今天白菜涨价了”。
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一百万。
我和杨建军结婚十五年，两个人的存款加起来，也就一百零三万。
“妈，一百万——”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婆婆看着我，“建华是你弟弟，他出了事，你们不帮谁帮？”
我看杨建军。
他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
他没看我。
“建军。”
“嗯。”
“一百万。”
“……我知道。”
“你什么意思？”
他把遥控器放下来，终于看了我一眼。
“敏儿，先帮这一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十五年了，他每次都是这句话。
钱是从我们的联名账户转出去的。一次性。一百万。
转完的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三千四百零七块一毛二。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爸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一句话：“敏儿，别亏待自己。”
他走了三年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外卖APP，想点一份酸菜鱼。28块。
我犹豫了一下，退出去，点了一份15块的炒饭。
付款的时候，手指悬了两秒。
15块。
三个月前我还是有一百万存款的人。
炒饭送来的时候有点凉了。我没热，直接吃了。
杨建军十点半到家。我想跟他说说存款的事。
“建军，我们现在——”
“别想那么多。早点睡。”
他换了拖鞋，进了卧室。
两分钟后，打呼的声音传出来。
我坐在客厅，手里还捏着筷子。
那份炒饭我没吃完。
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
隔了一个星期，小叔杨建华带着老婆马丽来家里吃饭。
马丽挎着一个新包，我没认出牌子，但看得出不便宜。
建华笑着跟杨建军碰杯：“哥，上次的事，谢了啊。”
杨建军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
马丽冲我笑了笑：“嫂子，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我点了一下头。
建华添了第三碗饭。
一百万。
他吃得挺香。
婆婆在一旁看着小儿子吃饭，眼睛里全是笑。
“建华瘦了，多吃点。”
她给建华夹了一块排骨。
又给马丽夹了一块。
我面前的碗是空的。
没有人注意到。
2.
说起来，区别对待这件事，不是从一百万开始的。
去年过年，婆婆带着我和马丽去逛商场。
她给马丽买了一件羽绒服。波司登的，一千二。
给我买了一件。
我拎起来看了看，没有牌子。婆婆说是她在小区门口的服装店买的，“打完折二百八。”
“敏儿不讲究穿着。”婆婆跟马丽说，“她穿什么都一样。”
马丽笑了笑，没接话。
我把那件羽绒服穿了一整个冬天。
拉链第二个月就坏了，我用别针别着。
过年发红包。
婆婆坐在沙发上，先叫马丽的儿子过来。
“浩浩，奶奶给你的。”
两千块。红包鼓鼓的。
然后叫我女儿。
“悦悦过来。”
两百块。红包薄薄的。
悦悦接过去，捏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是回到房间之后，她问我：“妈妈，为什么弟弟的红包比我的厚？”
我蹲下来，帮她把红包放进抽屉里。
“奶奶可能忘了多装了。”
她没再问。
但她把红包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叠在一本画册下面。
我知道她不信。
今年三月，我胆囊炎发作，疼了一整夜。杨建军出差。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
住了四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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