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已有风声，说杭州灾情处置失当，大人此番举措……只怕不好交代。"
苏辰闻言，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抬起眼皮，微微一笑：
"沈掌柜替本官操心，有心了。"
他重新举起酒壶，往沈半城盏里添了满满一盏，推过去，附带一句像是无意间说漏了嘴的话：
"本官最近在城南划了一片空地，打算修几处粮仓。官府的银子，不能只盯着救灾，总得让城里活泛活泛——沈掌柜若有意思，这粮仓的买卖，本官优先考虑你。"
沈半城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那只拨算盘的手，第一次失了节奏。
四
宴席散了大半，伶人的琵琶换了曲子，绵软的调子飘出船舱，在湖面上漫开。
沈半城走出舱外透气，倚着船栏，手里还捏着半盏没喝完的花雕。
夜风一吹，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岸上星星点点蜷缩在地上的人影，心里那杆秤正在急速地转动。
范仲淹今晚说的那几句话，到底是真心透底，还是布的套？
他把今晚的每一句话翻出来过了一遍筛子。
抬价令是真的，告示贴出去了，无法反悔。
官府减半靠岸税是真的，他回去叫人查过了，文书已经备案。
粮仓的事……暗示官府会长期大量采购，意味着后续有持续的现金流入市场。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杭州这潭水，还真有点意思。
他把酒一饮而尽，掸了掸袖口，转身回舱，在苏辰对面重新落座，收起了之前的那点迂回，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
"大人，您说实话——杭州这趟，能做多大？"
苏辰看了他片刻，嘴角动了动，说出四个字：
"随便你吃。"
沈半城深吸一口气，把那只空盏重新推到苏辰面前：
"再倒一盏。"
五
画舫归岸，已是亥时。
苏辰踏上堤岸，耳边骂声就像等在那里的伏兵，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湖堤上聚了黑压压一群人，有灾民，有商贩，有附近坊间的街坊，手里或拿着半块砖头，或抱着臂膀，齐刷刷地盯着走下踏板的这行人。
"范知州！"
有人喊出来，嗓音粗粝，像砂纸摩在石头上，"灾民饿着肚子，你在画舫上吃香喝辣，你的良心喂狗了？！"
周围立刻响起应和声，嘈杂刺耳，一浪盖过一浪。
护卫下意识地往苏辰两侧靠拢，低声道："大人，先回衙——"
话没说完，一样东西带着风声飞来，正中苏辰的官帽，"啪"的一声闷响，一颗臭鸡蛋四分五裂，粘稠的蛋黄顺着帽沿淌下来，混着腥臭，糊了他半边脸。
现场愣了一瞬。
然后，哄笑声和骂声同时炸开。
苏辰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用袖角慢慢擦了把脸，没有抬头，没有寻找是谁扔的，只是把那顶歪了的官帽重新扶正，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得像是散步。
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仿佛那颗臭鸡蛋压根不存在。
这反而叫人群静了一瞬——人们下意识地期待他发怒，期待他指着人群斥责，期待他狼狈奔逃，偏偏什么都没发生，这份死寂反而比什么都叫人憋屈。
骂声随即更响了。
就在这天夜里，一首童谣在杭州城的街巷间流传开来，从南城传到北城，又从北城传进了孩子们的口中，清脆脆的，一字字咬得清晰：
"范公不救荒，反入奸商房。
西湖饮花酒，灾民啃草根。
昔日清廉名，今朝换银钱。"
苏辰回到州衙，把换下来的官服扔给下人，在签押房重新坐定，铺开一张新纸，开始默默核算今日从沈半城口中套出的数字——他粮仓现有存货、可调配船只数量、往来钱庄的信贷额度。
笔尖落在纸面，沙沙作响。
外头童谣声穿过窗棂飘进来，清脆如昔，字字分明。
苏辰没有抬头，只是把笔压了压，把纸上一个数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他在心里把沈半城今晚的神情过了一遍，嘴角轻轻扯动：
——咬钩了。
第三章：沈半城的"豪赌"
一
沈半城失眠了。
这对他来说是件稀罕事。
做了三十年粮食生意，他什么风浪没见过——粮价崩盘见过，漕运断道见过，官府强征见过，同行背刺见过，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叫人夜不能寐，但沈半城照样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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