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不是坏事，就是不对劲。
比如现在，他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黄婷婷给他的高中版修炼教材。他已经翻到第三遍，每一页的内容都记住了——不是背下来的那种记住，是看一眼就印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但他不敢告诉黄婷婷。
怕吓着她。
更不对劲的是身体里那些东西。黄婷婷管它叫“源能”，书上说需要修炼者主动引导才会运行，可他身上的源能根本不用引导，自己就会跑，而且跑的路线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
十二条正经，奇经八脉，一天二十四小时自动循环，比闹钟还准时。
姜明试着干预过。他让源能停下来，它就停下来；让它加速，它就加速；让它往左，它绝不往右。
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问题是——他没训练过。
至少他不记得自己训练过。
“姜明，帮我拿包盐。”
黄妈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盐递过去，动作自然，没有任何异样。
黄妈妈接过盐，看了他一眼：“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有点重。”
姜明说：“睡得挺好。”
黄妈妈狐疑地看看他，没再问，回里屋去了。
姜明坐下来，继续想自己的事。
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他试了一晚上，想看看自己身体里的源能到底有多少。
结果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看不到底。
书上说，修炼者可以“内视”，看见自己经脉里的源能流动。初学者的源能像一缕烟，若有若无；通了几条经脉的像一条小溪，能看见流向；再往上，像河流，像大江，像海。
姜明内视的时候，看见的是海。
无边无际的海。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后他试着把意识往里探，想看看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探不到。
探得越深，海越广。探到最后，他自己都迷糊了——到底是海太大了，还是他自己就是那片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绝对不是初学者该有的东西。
黄婷婷下午放学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姜明问：“怎么了？”
黄婷婷把书包一扔，往柜台上一靠，叹口气：“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多少？”
“修炼分七十八，文化课八十二，综合排名年级五十三。”她抓了抓头发，“五十三！我要考的那所大学去年录取线是前四十，还差一大截。”
姜明想了想，问：“你上次排名多少？”
“六十一。”
“那不是进步了吗？”
黄婷婷瞪他：“你不懂。高三下学期了，大家都在冲，进步八名根本不够。周晓雪那傻子从三十二冲到十九，回家她妈恨不得放鞭炮。”
姜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考哪所？”
黄婷婷说：“东华大学。修炼专业排全国前十，出来好找工作。我妈说稳定，我爸说体面，我自己……也行吧。”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很无聊？别人修炼都是为了变强、为了当英雄、为了探索宇宙，我就为了找个稳定工作。”
姜明看着她，说：“不无聊。”
黄婷婷抬头。
姜明说：“你想去，就能去。”
黄婷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知道？”
姜明没说话。
他确实知道。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黄婷婷修炼，看她怎么引气，怎么运行，怎么突破。他发现她的问题不是资质，是方法不对——老师教的是通用的，但她体质偏阴，用通用的方法事倍功半。
他这几天教她的，都是针对她体质微调过的路线。效果很明显——她一周之内连破两条经脉，从三条到五条。
但这话他不能说。
说出来就太吓人了。
黄婷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姜明，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到底练到什么程度了？”
姜明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教我的那些方法，是从哪学的？”
“脑子里自己出来的。”
黄婷婷看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算了，不问你了。反正你是我挖出来的，你会的都得教我。管你以前是谁呢。”
她说完，背着书包进屋写作业去了。
姜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画面——另一个背影，也是这样的，背着光往外走。他想叫住她，叫不出声。她没回头。
然后画面散了。
姜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谁？
那天晚上，姜明又试了一次内视。
他想找到那片海的边缘。
意识沉入体内，顺着经脉一路往下。源能像温热的流水，包裹着他的意识，带着他往前走。走过十二正经，走过奇经八脉，走到丹田的位置——
海。
比昨晚看到的更广。广到看不见边。
姜明的意识停在半空，看着这片海。海面平静，没有波浪，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什么东西。
他仔细看。
倒映的不是他。
是一个人。女人。背对着他站着。
姜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往前，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那个女人站在那儿，站在他丹田的海面上，背对着他。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她在笑。很温柔的笑。
她张嘴说了什么。
姜明听不见。
他又往前冲了一次，这次能动了一点。他拼命往前，想看清她的脸，想听见她说什么。近了，近了，更近了——
海面突然翻涌。
巨浪从四面八方扑来，把他的意识直接拍出体外。
姜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茶几上的闹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躺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个女人是谁？
她说的话是什么？
为什么他每次想靠近，就会被打出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想起来。
不管那个人是谁，她一定很重要。
第二天是周六，黄婷婷不用上学。
她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姜明已经在帮黄妈妈搬货了。动作正常，表情正常，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昨晚没睡好？”
姜明顿了顿：“还好。”
“骗人。”黄婷婷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你黑眼圈比昨天重了。出什么事了？”
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一个人。”
黄婷婷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姜明没再说。
黄婷婷等了几秒，点点头：“行，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是有什么事，别憋着。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听听还是可以的。”
她说完，转身进屋洗漱去了。
姜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脑子里忽然冒出昨晚那个画面——女人转过身来，模糊的脸，温柔的笑。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黄婷婷的脸。
不是长得像。
是感觉像。
那个笑，那个语气，那种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感觉——一模一样。
姜明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黄妈妈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发呆，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姜明回过神，摇摇头。
黄妈妈看看他，又看看女儿房间的方向，叹了口气：“这孩子，你俩都怪怪的。”
姜明没接话。
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
如果那个女人和黄婷婷感觉那么像，那她是谁？
黄婷婷的转世？
不可能。太扯了。
但他身上的源能海，他脑子里那些画面，他本能就会的修炼方法，又该怎么解释？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这些事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下午，周晓雪来了。
她是来“上课”的——黄婷婷答应让她一起学，条件是请一个月早饭。
周晓雪答应了。反正一个月早饭也没多少钱，换姜明指点几次，值。
三个人去了老城区那栋废弃楼。
姜明先让周晓雪演示了一遍她平时的修炼方法。她照做了，引气、运行、收功，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黄婷婷在旁边说：“怎么样？有问题吗？”
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周晓雪紧张起来：“什么问题？”
姜明说：“你太用力了。”
周晓雪愣住。
姜明走到她面前，说：“你引气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吸得越深越好，运得越快越好？”
周晓雪点头。
“不对。”姜明说，“源能不是水，是气。你越用力，它越跑。你要放松，让它自己进来，自己走。你只需要看着它，别让它跑偏就行。”
周晓雪听得似懂非懂。
黄婷婷在旁边说：“你就照他说的做一遍试试。”
周晓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重新开始。
这次她试着放松，不那么用力。引气的时候慢一点，运行的时候也慢一点。一开始不习惯，总想使劲，但慢慢找到感觉了——
那些源能真的开始自己走。
走得比平时慢，但稳。稳得多。
运行完一圈，她睁开眼睛，满脸震惊。
“我……我第四条经脉好像松动了！”
黄婷婷也惊了：“这么快？”
周晓雪看着姜明，眼神变了。
姜明没什么表情，说：“继续练。松动了就快通了。”
周晓雪点头，闭上眼，继续。
黄婷婷凑到姜明身边，小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姜明说：“感觉。”
黄婷婷盯着他，忽然问：“那你看看我，有什么问题？”
姜明转头看她，看了几秒，说：“你没大问题。就是昨天模拟考考砸了，心不静，源能有点乱。”
黄婷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对了。
昨天出成绩后，她确实一直烦躁，修炼的时候也静不下来，自己知道，但控制不了。
“你怎么连这都能看出来？”她问。
姜明说：“你站这儿，我就能感觉到。”
黄婷婷愣了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姜明能感觉到她的状态，那她站在他面前，是不是跟没穿衣服一样？
她脸红了。
但转念一想，这人是姜明，应该没事。
吧？
那天下午，周晓雪练了两个小时，第四条经脉通了。
她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拉着黄婷婷又蹦又跳。黄婷婷也高兴，陪着她疯。
姜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
夕阳从废弃楼的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身上。她们笑，她们闹，她们抱在一起喊“通了通了”。
姜明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也是两个人，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笑。
但另一个画面里，有一个人是他。
那个人也在笑。笑得很开心。
然后画面一转。
那个人在哭。
姜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黄婷婷跑过来：“姜明！晓雪通了！你真神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的笑脸。
那个模糊的画面散了。
“嗯。”他说，“通了就好。”
回去的路上，黄婷婷忽然问：“姜明，你以后想干嘛？”
姜明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想想呗。”黄婷婷说，“万一以后你恢复记忆了，知道自己是谁了，总得有个打算吧。”
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让我干嘛？”
黄婷婷愣住。
周晓雪在旁边噗嗤笑了：“婷婷，人家问你呢。”
黄婷婷脸红了，瞪她一眼，转过来对姜明说：“什么叫我想让你干嘛，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决定。”
姜明说：“你把我挖出来的。”
黄婷婷说：“那也不能决定你一辈子啊。”
姜明想了想，说：“那就先跟着你。”
黄婷婷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晓雪在旁边小声说：“完了婷婷，你捡到宝了。”
黄婷婷踢了她一脚。
但心里有点甜。
晚上回到家，黄妈妈已经做好饭了。黄爸爸今天也在，难得一家人一起吃。
饭桌上，黄爸爸看了姜明几眼，忽然开口：“小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姜明放下筷子，看着他。
黄爸爸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在我们家住了快两周了，人挺好，勤快，懂事。但你没身份，没户口，以后考学、工作、成家，都是问题。”
黄妈妈在旁边说：“吃饭呢，说这个干嘛。”
黄爸爸说：“不说什么时候说？人家孩子也得有个打算。”
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叔叔，我没想过那么远。”
黄爸爸点点头：“那你想过最近的吗？两个月后婷婷高考，考完上大学，你呢？跟着去？”
姜明说：“可以吗？”
黄爸爸被噎了一下。
黄婷婷在旁边说：“爸！你干嘛呢！”
黄爸爸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吃完饭，黄婷婷把姜明拉到一边，小声说：“我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姜明说：“他说得对。”
黄婷婷看着他。
姜明说：“我没身份，没户口，没过去。以后怎么办，确实该想。”
黄婷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想到什么了？”
姜明想了想，说：“没想出来。”
黄婷婷笑了：“那就先别想了。反正你是我挖出来的，我养你。”
姜明看着她。
黄婷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丢下一句“我去写作业了”，跑了。
姜明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女人背对着他，往外走。
他没喊住她。
这次他喊了。
“黄婷婷。”
黄婷婷回头：“嗯？”
姜明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说：“没事。”
黄婷婷狐疑地看看他，挥挥手，进屋了。
姜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忽然觉得，刚才喊的那一声，好像喊了很久。
久到像喊了三万年。
窗外，破军星又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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