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云之殇
青云城的秋天，总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萧瑟。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狭窄的街巷，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狠狠摔打在林家那对历经风雨、朱漆斑驳的大门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宛如不祥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门楣上“青云望族”四个鎏金大字，在铅灰色厚重云层的压迫下，黯然失色，再无往日辉光。
林家演武场，此刻的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场地中央，黑压压站满了人。林家的核心人物，上至须发皆白、面容严肃的长老，下至稚气未脱、满脸好奇的幼龄子弟，几乎倾族而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场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林烬。
这个名字，三年前曾是林家最大的骄傲，如今却成了最刺耳的嘲讽，最沉重的负担。
林烬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靛蓝色布衫，站在深秋刺骨的寒风里，身形显得过分单薄。林烬没有像其他年轻子弟那样束发戴冠，只用一根粗糙的麻绳，将过肩的、略显枯涩的黑发随意拢在脑后。几缕不服帖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一道过于清晰、透着倔强的下颌线。
林烬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前青石板的缝隙里。那里有一株彻底枯死、蜷缩成一小团的野草，在风里微微颤抖。仿佛周遭那数百道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目光，以及高台上传来的压抑议论，都与其毫无关系。林烬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高台之上，家主林战端坐在主位，身姿竭力保持着笔挺，但一双布满厚茧、惯于握刀持剑的大手，却紧紧抓着黄花梨木椅的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林战国字脸上线条刚硬，此刻却绷得死紧，腮边肌肉不住鼓动，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坐在林战下首的几位长老，有的面沉如水，眼神晦暗不明；有的眉头紧锁，透出焦躁不安；有的则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
而与林战并排，坐在另一张铺设着锦缎软垫、更为宽大舒适大师椅上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穿着藏蓝色云纹锦袍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神态悠闲，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手中“雨前青雾”茶盏里的浮沫，然后惬意地啜饮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中年男子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矜持与淡漠。中年男子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名黑衣护卫，两人皆抱臂而立，眼帘微垂，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铁塔，但周身隐隐散发出的、属于元师境界的凝练气息，却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林家子弟的心头，让场中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冻结。
这中年男子，便是此番从皇都远道而来的秦家使者，秦禄。
“林家主，”秦禄放下手中那价值不菲的茶盏，瓷器与木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却异常刺耳的一声响。秦禄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浅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战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鸦雀无声的演武场，“这‘雨前青雾’，在青云城算是顶尖的好茶了。可惜啊，我们秦家，尤其是飞羽小姐，如今更习惯饮‘云顶雪芽’了。那茶，须得以凌霄阁山巅千年不化的雪水冲泡，方得其真韵。寻常的水，再好的茶叶，也泡不出那个味道，配不上。”
话音落地，演武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几个年轻气盛的林家子弟瞬间涨红了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凌霄阁！那可是凌驾于诸多王朝之上、威震数国的庞然大物，传说中的修炼圣地！秦飞羽竟然已被其收入门下？！
林战腮边肌肉再次狠狠鼓动了一下，林战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儿子单薄的背影上移开，沉声开口，声音因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沙哑：“秦使者，茶水之事，容后再议。今日贵使远道而来，提及犬子林烬与贵府飞羽小姐的婚约……”
“哦，婚约。”秦禄仿佛才被提醒，想起此行的“正事”，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秦禄不紧不慢地从绣着金线的袖袋中，取出一封以金线封缄、散发着淡淡兰芷清香的华丽信笺，用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随意夹着，向前递了递，做出欲交给林战的姿态。然而，就在林战深吸一口气，准备伸手去接的刹那，秦禄手腕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松。
那封华丽精致的信笺，便飘飘荡荡，从秦禄指尖滑落，打着旋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上，恰好覆在几片枯黄蜷曲的落叶之上。
“飞羽小姐的意思，都在里面了。林家主，还有……”秦禄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审视，扫向了场中始终如同石像般的林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施舍般的弧度，“林烬贤侄，都不妨看看。小姐说了，当年两家祖父酒后戏言，一时兴起，做不得数。如今小姐蒙恩，已拜入凌霄阁沐云长老座下，得窥无上大道门径，自此心无旁骛，唯愿追寻天地至理，长生久视。儿女私情，尘缘俗约，实为大道羁绊，不敢亦不愿再沾染半分。这婚约，便就此作罢，对两家都好。”
说完，秦禄抬了抬手，身后一名黑衣护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半步，将一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盒放在林战面前的桌案上，啪嗒一声打开。盒内红绸衬底，上面整齐摆放着三枚龙眼大小、氤氲着淡淡乳白色雾气的丹药，以及一小堆切割整齐、内蕴柔和光晕、灵气逼人的淡青色晶石。
“飞羽小姐心善，念及旧谊，不愿将事做绝。”秦禄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裹了糖衣的毒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林家人的心里，“特备下‘凝元丹’三枚，中品元石百块，权作补偿，也算全了与林贤侄相识一场的情分。这些资源，足以助林贤侄在青云城购置些产业，娶一房贤惠妻子，安稳度日，绵延子嗣，平淡一生，未尝不是福气。总好过……痴心妄想，徒惹祸端，累人累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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