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预感在三天后成了现实。
一场突如其来的、夹杂着淡淡腥气的夜雨过后,东七区灵田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先是几株边缘地带的青玉稻叶尖出现了不正常的灰褐色斑点,接着斑点蔓延,叶片开始卷曲、发黄,不过两日工夫,已有十几株稻子明显萎蔫。
“是‘腐根虫’!”李老倌蹲在田埂边,用木棍拨开一株病稻根部的泥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泥土中,几条细如发丝、通体灰白、头部一点暗红的线虫正扭动着,它们依附在稻根上,口器刺入,吮吸着稻根中的汁液和微薄灵气。被蛀食的稻根颜色发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败气味。
“腐根虫,最是难缠。喜阴湿,畏强光燥热,一旦爆发,蔓延极快。”李老倌站起身,扫视着这片已经开始抽穗灌浆的灵田,眉头紧锁,“这场雨来得邪性,怕是带来了虫卵。常规的‘驱虫粉’效果有限,需加大剂量,但那样会伤及稻根,影响收成。”
康熙看着那十几株病稻,心头发沉。这片田的收成关系到母亲的药费和自己的去留,容不得半点闪失。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李管事,可否让弟子试试?”
李老倌抬眼看他,浑浊的眼中没什么波澜:“你?如何试?”
“弟子……弟子或许能更精准地找出所有染虫的稻株,以及虫卵可能潜藏的位置。或许可以尝试用少量驱虫粉,配合物理清除,减少对灵稻的损伤。”康熙谨慎地说道。这几日修炼《蛰龙引气篇》,虽然进展缓慢,每次只能引入微不可察的一缕沉浊之气,但他对脚下地脉、土壤状况的感知,在玉佩偶尔发热的辅助下,确实在缓慢增强。他隐约觉得,或许能借此“感知”到土壤中虫害的分布。
李老倌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是真有办法还是逞强。最终,他点点头,声音依旧干涩:“好。这片田交由你处理。五日之内,若虫害得到控制,老夫记你一功。若蔓延失控,导致减产超过两成……你知道后果。库房里的驱虫粉,你可凭我手令,每日领取三钱。”他扔给康熙一块刻着“李”字的木牌。
“谢管事!”康熙接过木牌,心头一紧。五日,两成,压力巨大。
李老倌不再多言,背着手,佝偻着身子去了别的田区。康熙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去库房领了今日份的三钱驱虫粉——一种灰绿色的细腻粉末,有刺鼻的辛辣味。然后回到田边,没有急着撒药,而是先盘膝坐在田埂上,调整呼吸,尝试进入“蛰龙息”的状态。
或许是危机感的刺激,也或许是连日的修炼有了些微积累,这一次,他进入状态比以往更快。胸口的玉佩传来熟悉的温热,帮助他摒除杂念,心神缓缓下沉,与脚下泥土连接。
他不再试图引气,而是将全部感知,顺着与大地那微弱的共鸣,小心翼翼地蔓延开去,如同在浑浊的水中张开一张无形的、极其细微的网。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土壤的潮湿、肥力的分布、稻根微弱的生机脉动……杂乱的信息涌入。康熙努力分辨,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不和谐的、带着腐败与阴冷气息的“点”上。
一株、两株、三株……除了那十几株已经显症的,他又“感知”到另外二十几株稻子的根部,也潜藏着微弱的、令人不快的阴冷气息,有的已有了微小的虫体,有的还只是未孵化的虫卵。这些虫害的分布并非均匀,多集中在田地的东南低洼处和几处土壤过于板结的区域。
更麻烦的是,他在田埂边缘靠近水渠的几处湿泥中,也感应到了类似的阴冷气息聚集,那是虫卵的“巢穴”!
康熙睁开眼,额头已见汗,精神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有了这份相对清晰的“地图”,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先取来一把小铲和竹镊,按照感知到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已染病较重的稻株连根带周围一小块泥土挖出,转移到田外空地上,仔细检查、清除肉眼可见的线虫,然后将稻根浸泡在稀释的驱虫粉溶液中。这些稻子生机受损,但或许还能救回一部分。
接着,他在那些已感染但未显症、以及虫卵潜藏区域的稻根周围,用竹签戳出小孔,将极少量的驱虫粉灌入。这样既能精准灭杀,又避免了大面积撒药对整体灵稻和土壤环境的破坏。
最后,他清理了田埂和水渠边的几处湿泥“虫巢”,并疏通了几处排水不畅的低洼地,改善局部环境。
这一番操作,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待到日落时分,康熙几乎虚脱,衣衫被汗水和泥水浸透。但他看着眼前这片暂时控制住虫害的灵田,心中稍安。被他处理过的区域,那种阴冷腐败的感知明显减弱了。
随后的四天,康熙每日如此。白天专注于“感知”虫害、精准灭杀、改善局部环境;夜晚则咬牙坚持修炼《蛰龙引气篇》,虽然进展微乎其微,但修炼带来的精神恢复和对地脉感知的细微提升,对白日的“工作”有着直接的帮助。他甚至尝试在感应到虫害集中区域时,调动丹田内那缕沉浊灵息凝聚指尖,去“触动”那些阴冷气息,发现竟能使其活性略微降低。这让他灭杀虫卵的效率又高了一分。
代价是,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愈发沉静明亮。赵铁柱和孙小海看在眼里,帮他多担了些挑水浇灌的活计。李老倌每日都会来田边看上一眼,从不说话,但康熙注意到,老头紧锁的眉头,似乎一天天在舒展。
第五日傍晚,李老倌再次查验。他走得很慢,几乎踏遍了田埂每一处,甚至亲自挖开几处康熙标注“已处理”的区域查看。最后,他站定,看着康熙,缓缓道:“虫害已控,无新发。估算最终减产,应在一成以内。”
康熙松了口气,紧绷了五天的弦终于稍松,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做得不错。”李老倌的声音依旧干涩,但康熙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或许是赞赏的意味。“精准灭杀,保稻护土,这法子虽笨,却有效。你对地气感应,似乎比寻常杂役敏锐些。”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丢给康熙,“这是三粒‘养神丹’,最下品,可助你恢复心神损耗。此次控虫有功,额外奖你五块下品灵石,月末一并发放。”
“谢管事!”康熙接过玉瓶,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不仅仅是奖励,更是一种认可。
“莫要松懈。虫害虽控,但稻株受损,后续灌浆需更精心。那‘蛰龙息’的底子,莫要荒废了。”李老倌说完,转身离去,留下康熙愣在原地。
蛰龙息?李老倌看出来了?他……他难道也……
康熙心中惊疑不定,但此刻疲惫如潮水涌来,他也无暇细想,小心收好玉瓶,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住处。
夜里,康熙没有立刻修炼。他先服下一粒养神丹。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尤其是眉心祖窍处,传来阵阵清凉舒泰之感,连日来的精神疲惫迅速缓解。他默默运转《蛰龙引气篇》,惊讶地发现,在养神丹药力辅助下,心神格外清明,对地脉沉浊之气的感应和引导效率,竟比平时高了三成不止!虽然只是一次性的,但也让他看到了丹药对修炼的巨大辅助作用。
他更期待那枚珍藏的“引气丹”了。但眼下还不是服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积累还不够,丹田内那两缕灵息太过微弱。
次日,康熙恢复了些精神,继续照料灵田。虫害危机过后,稻田似乎也恢复了生机,青玉稻的穗子开始渐渐饱满,泛出淡淡的玉色光泽。康熙心中估算,若后期不遇意外,完成那减半后的一百斤定额,应当有望,甚至可能略有超出。
这日午休,赵铁柱和孙小海凑过来。孙小海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康熙,听说了吗?下个月初,宗门要举办‘小青山会’了!”
“小青山会?”
“就是咱们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的一次小型交易、切磋、发布任务的聚会,一年两次,在小青山谷举办。”赵铁柱解释道,眼中也有些热切,“到时候很多平时见不到的外门师兄师姐都会出现,摆摊卖东西,或者发布一些收集材料、帮忙打理药园之类的任务,报酬比平时高!运气好,还能看到外门弟子间的比斗,开开眼界!”
“最重要的是,”孙小海补充道,压低声音,“听说每次小青山会,庶务堂都会发布一些特殊的‘悬赏任务’,完成后贡献点给得大方!甚至有机会被某位外门执事或师兄看中,收为记名弟子或者随从,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康熙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机会。无论是赚取更多灵石丹药,还是见识更广阔的修仙世界,甚至……那渺茫的、被“看中”的机会。
“不过,咱们杂役能参加吗?需要什么条件?”
“能!只要没犯门规,都能去。不过,”赵铁柱语气微沉,“那里鱼龙混杂,外门弟子眼高于顶,散修也不少,冲突时有发生。咱们杂役身份低微,去了多半只能看看热闹,真要接任务或者交易,得格外小心,别被人坑了,更别得罪人。”
康熙点点头,将此事记在心里。提升实力,迫在眉睫。小青山会,或许是个契机,也可能是危机。
几日平静过去,灵田再无波澜。康熙白日劳作,夜间修炼,养神丹只剩最后一粒,他留着备用。丹田内的两缕灵息,在每日坚持不懈的《蛰龙引气篇》修炼下,缓慢但坚定地增长着,尤其是那缕沉浊灵息,虽然增长更慢,却异常凝实,让他的下盘都仿佛沉稳了一丝。
这日收工略早,康熙想起许久未去坊市,便与赵铁柱打了声招呼,独自往坊市西街走去。他想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关于灵植虫害或基础法术的玉简,哪怕只是最粗浅的见闻录也好。
西街依旧嘈杂,人流如织。康熙穿着灰衣,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他慢慢逛着,在一个卖旧书和杂物的摊子前停下,翻看着几本关于越国地理风物的游记。突然,他感到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看去,只见刘雄和另外两个同样穿着灰衣、流里流气的杂役,正从不远处一个茶摊边站起来,不怀好意地朝他走来。刘雄脸上挂着狞笑,他旁边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一个矮胖如球,也都面色不善,隐隐将康熙围在中间。
“哟,这不是咱们的‘捉虫能手’康熙吗?”刘雄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引得周围几个摊主和行人侧目,“听说你前几天在李老头那儿立了功,得了奖赏?可以啊小子,没看出来,还有这手巴结人的本事。”
康熙放下书,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刘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刘雄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听说你得了几块灵石的赏钱?借来用用?放心,等哥几个宽裕了,一定还你。”
果然是冲着赏金来的。康熙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刘师兄说笑了,赏金尚未发放,弟子身上并无余财。”
“没有?”旁边那瘦高个尖声道,“搜搜不就知道了?”说着,伸手就朝康熙怀里抓来,动作比刘雄当日更加肆无忌惮。
康熙眼神一冷,脚下微动,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恰好让开那一抓。同时,他胸口玉佩微微一热,精神瞬间清明,对方三人的动作在他眼中似乎又慢了一线。他看出这瘦高个底盘虚浮,下盘不稳。
“还敢躲?”矮胖子见状,蒲扇般的大手从另一侧拍来,带起风声,竟也有些蛮力。
康熙不退反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不是冲向矮胖,而是切入瘦高个与刘雄之间那狭窄的空隙。他这一步踏得极稳,正是这几日修炼《蛰龙引气篇》,沉浊灵息滋养下肢带来的细微变化,下盘比以往沉稳有力。
瘦高个没料到康熙不退反进,还如此迅捷,一愣之下,康熙的肩膀已轻轻撞在他肋下。这一撞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恰好撞在瘦高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更带着一丝《蛰龙引气篇》带来的沉凝劲道。
“哎哟!”瘦高个痛呼一声,踉跄着向旁跌去,恰好撞在旁边的旧书摊上,哗啦啦碰倒了一堆书。
“小子找死!”刘雄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康熙身手如此滑溜,更没想到他竟然敢还手!他低吼一声,这次不再留手,右手握拳,上面浮现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灵光,朝着康熙面门狠狠捣来!炼气一层修士的灵力,哪怕再微弱,附着拳上,威力也远超常人!
拳风扑面!康熙心头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绝难硬接这一拳。玉佩的温热在提醒他危险的迫近,周围的一切仿佛变慢,他甚至能“看”到刘雄拳头上那淡白色灵光不稳定的波动,以及他因怒意而略显扭曲的脸。
躲不开了!电光石火间,康熙不再试图完全闪避,而是猛地沉肩侧身,将胸口要害让开,同时右手并指如刀,不攻刘雄拳势最强的正面,而是闪电般戳向他出拳手臂的“曲池穴”!这是凡人武学中的打穴手法,康熙幼时见村里猎户用过,此刻在玉佩提升的感知下,下意识用了出来,指尖更是凝聚了丹田内那缕清扬灵息——它比沉浊灵息活跃,更适合这种迅捷的点击。
“噗!”
康熙的胸口被刘雄的拳头边缘擦中,虽有准备,仍觉一股带着灵力的钝痛传来,气血翻涌,喉咙一甜。但他戳出的手指,也结结实实点在了刘雄手臂曲池穴上!
“啊!”刘雄惨嚎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拳上那点微弱的灵光骤然溃散,拳头软软垂下,一时间竟提不起力气。他惊骇地看着康熙,仿佛见了鬼。一个连炼气一层都不是的杂役,怎么可能点中他的穴位,还破了他那点可怜的灵力?
“住手!坊市之内,严禁私斗!”一声厉喝传来。只见两名身穿青色劲装、袖口绣着小小“执”字的修士快步走来,气息凝练,远非刘雄可比。这是坊市的执法弟子,至少是炼气中期修为。
刘雄脸色一变,忍着右臂酸麻,狠狠瞪了康熙一眼,对那两个同伴低喝道:“走!”三人扶起哼哼唧唧的瘦高个,迅速挤入人群消失。
“怎么回事?”一名面容冷峻的执法弟子看向康熙,又扫了一眼被撞乱的书摊。
康熙压下翻腾的气血,拱手道:“回禀师兄,方才那几人欲抢夺弟子财物,弟子被迫自卫,冲撞了摊位,损失弟子愿赔偿。”说着,他掏出仅剩的一块多灵石和几十枚灵珠——这是他全部家当。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见状忙道:“无妨无妨,就碰倒几本旧书,没坏没坏。”他显然不想多事。
执法弟子看了看康熙灰衣上的尘土和嘴角隐约的血丝,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零碎灵石,眉头微皱,对坊市里的这些龃龉显然见得多了。“既无大损,此次不予追究。坊市之内,安分守己,再有下次,严惩不贷!”警告一句,两人便转身离去。
康熙向摊主道了歉,将散落的旧书捡起整理好。摊主摆摆手,叹道:“小伙子,那刘雄是这一带的痞子,你惹了他,以后要小心了。”
“多谢老丈提醒。”康熙点点头,心中并无多少畏惧,反而有种异样的感觉。刚才那一下交手,虽然吃了点亏,但他确确实实,以未入炼气一层的修为,凭借玉佩的感知和《蛰龙引气篇》带来的细微身体变化,加上一点急智,逼退了一个摸到炼气一层门槛的对手!
这说明,他的路是对的!《蛰龙引气篇》打下的根基,玉佩赋予的敏锐,在实战中确有用处!
他摸了摸胸口隐隐作痛的地方,又感受了一下丹田内那两缕因刚才调动而消耗了些许、但依旧顽强的灵息,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仙路争锋,不进则退。刘雄的威胁,小青山会的机遇,母亲的病,自己的道……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变强,尽快变强!
他最后看了一眼刘雄等人消失的方向,转身,朝着杂役区的方向,步伐沉稳地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色的杂役服在余晖中,仿佛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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