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锐是被隔壁铁皮房传来的争吵声硬生生吵醒的。
铁皮房的隔音差得离谱,薄薄一层金属板跟没挡似的,隔壁夫妻的争执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女人的声音尖利又带着哭腔,穿透力极强:“你来深圳三个月了!一分钱没寄回家里,孩子学费都快交不上了,你还好意思说在找工作!”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透着股无力的憋屈:“我不是在找嘛…… 工头拖欠工资,我有什么办法……”
陈锐翻了个身,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床板,硌得慌。他眯着眼看向窗外,天已经亮透了,橘红色的阳光顺着铁皮房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尘埃在光里杂乱地飞舞。
他坐起身,发了好一会儿呆。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狭小的房间里又闷又热,吊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再加上墙角成群的蚊子嗡嗡作响,叮咬得他浑身发痒。此刻身上起了好几个红通通的包,他伸手挠了挠,越挠越痒,心里也跟着烦躁起来。
抬手看了眼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屏幕上显示六点半。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搪瓷盆前,盆里是昨晚剩下的温水。他把毛巾浸进去,拧到半干,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温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带着点黏腻的汗味,却好歹驱散了几分困意。他又用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胳膊,把额前的头发也打湿了些,对着墙上模糊的镜子照了照,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总算清明了些。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变形的蓝衬衫,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贴胸的口袋 —— 那里面装着他仅剩的积蓄,是他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全部底气,得攥紧了。
出门的时候,旅馆老板娘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刷牙,嘴里含着泡沫,看见他出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靓仔,要续房的话中午十二点前说啊,超时要加钱的!”
陈锐点点头,没说话,顺着路边往外走。
街上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早餐摊一字排开,蒸腾的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卖肠粉的推着小推车,铁盘滋滋作响,白花花的肠粉浇上酱汁,引得人直咽口水;卖粥的掀开大锅盖,米香混着肉香飘得老远;炸油条的油锅咕嘟冒泡,金黄酥脆的油条刚捞出来,还滴着油星子。摊主们各自吆喝着,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
陈锐在一家粥摊前找了个小马扎坐下,冲摊主喊:“老板,来一碗白粥,两根油条。”
“好嘞!一块五!” 摊主手脚麻利地盛粥、夹油条,很快就端了过来。
白粥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米香,油条酥脆,咬下去咔嚓作响。陈锐慢慢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深圳的早晨,跟江城截然不同。江城这个时候,街上多是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慢悠悠地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或是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工人,不急不躁地沿着马路前行。可这里不一样,每个人都脚步匆匆,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似的,连说话的语速都比江城快上半拍,透着一股紧绷的焦灼感,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这个城市抛下。
吃完早饭,陈锐摸出一块五毛钱递给摊主,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碎屑。他心里盘算着,昨天在罗湖的劳务市场没找到合适的,今天换个地方试试运气,地图上显示福田还有一个劳务市场,虽然远些,但说不定能有收获。
他找了个路人问清了路线,在路边的站牌下等了十几分钟,坐上了一辆通往福田的中巴车。车挤得水泄不通,人贴着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汗味、烟味、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让人有些窒息。售票员是个嗓门洪亮的大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手里攥着票本,一遍遍喊着:“买票买票!没买票的赶紧啊!”
陈锐紧紧攥着头顶的扶手,车身一路颠簸摇晃,他被晃得东倒西歪,胃里也跟着翻涌。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高楼越来越多,街道越来越宽,可他心里的不安却一点没减。
半个多小时后,中巴车在一个路口猛地停下,售票员扯着嗓子喊:“福田劳务市场到了啊!下车的往后门走,别堵着门口!”
陈锐跟着人群挤下车,站在路边定了定神,才看清眼前的景象。这里比昨天罗湖的劳务市场还要混乱,路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大多是背着行李、面色疲惫的求职者,还有不少举着招工牌子的中介,牌子上用红笔写着 “招工日结包吃住高薪” 等字样,格外扎眼。牌子后面的人,有的蹲在地上,手里夹着烟,眼神麻木地扫视着路人;有的站着吆喝,声音嘶哑却充满诱惑。
陈锐刚往前迈了两步,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把他团团围住。
“靓仔,找工作吗?电子厂招人,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二,活儿轻松!”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凑到他跟前,语气急切。
“别听他的!我们制衣厂好,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手脚快的一个月能拿一千五!” 另一个中年女人挤开寸头男,急忙推销。
“建筑工地招搬运工,日结!一天四十块,干完就给钱,不拖欠!”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也跟着喊。
各种声音在耳边炸开,陈锐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谢谢,我自己先看看。”
那些人见他没有立刻动心,也不纠缠,转眼又涌上去围住了刚下车的另一个年轻人。
陈锐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里慢慢转悠,目光扫过一个个招工牌子。大多是招普工的,要求年龄在十八到三十岁之间,手脚麻利、能吃苦耐劳。有几家招搬运工和装卸工的,他停下脚步问了问,对方上下打量他一番,一听说他已经三十五了,立刻摇了摇头。
“靓仔,不是我说,你这个年纪干不了这个。” 一个招工的老板摊了摊手,“这活儿是纯体力活,得年轻人来,有力气扛得住,你这身子骨怕是顶不住一天。”
陈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喧嚣嘈杂的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茫然。他在江城的单位里干了十几年,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体面,怎么也没想到,到了深圳,连一份体力活都没人要。三十五岁,不上不下的年纪,在这个满是年轻人的城市里,竟像是成了累赘。
“靓仔,是不是在找工作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忽然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我这儿有个好活儿,坐办公室的,不用干体力活,一个月两千块,要不要听听?”
陈锐心里一动,抬眼看向男人。这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衫,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他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工作?坐办公室的?”
男人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这边,便伸手拉了拉陈锐的胳膊,把他带到路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跟你说,是一家大公司招经理助理,主要就是帮经理写写材料、接待一下客户,要求会写东西、会说话就行。我看你这气质,斯斯文文的,像个有文化的,肯定合适。”
两千块一个月,还坐办公室,陈锐确实有些动心了。他在江城的单位里,每天都要写各种材料,接待工作也做过不少,这份工作对他来说,确实不算难。他连忙追问:“什么公司?地址在哪儿?”
“深圳华远贸易有限公司,做外贸生意的,大公司,靠谱得很!” 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烫金字迹的名片,递到陈锐手里,“你拿着,下午两点去面试。不过……”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指,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按规矩,得交点介绍费,不多,就两百块。这也是帮你对接老板的辛苦钱。”
陈锐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公司名称、地址和一个联系电话,地址在罗湖,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他心里盘算着,两百块确实不少,几乎是他现在一天的生活费了,但如果这工作是真的,一个月两千块,两个月就能把介绍费赚回来,还能有份安稳的工作,也值了。
他正要开口答应,忽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他一把,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别信他!他是骗子!”
陈锐猛地回过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清爽的马尾辫,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子,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 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女孩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忽然眼前一亮:“你是不是昨天火车上的那个大哥?从江城来深圳的?”
陈锐这才想起来,是昨天在火车上遇见的那个女孩,当时她一直抱着一本英语书在看,安安静静的,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碰到。
“你…… 你好。” 他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没顾得上跟他寒暄,转头看向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气愤:“你别在这儿骗人了!前天我就亲眼看见你带着一个大叔去所谓的‘公司’,收了人家三百块介绍费,结果走到半路就借口溜走了,那个大叔根本找不到你说的公司!你这就是欺诈!”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精明变成了恼怒,他恶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你小姑娘家家的,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骗人了?”
“你有没有骗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女孩一点也不怕他,挺直了腰板,“这附近的治安队我认识,要不要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他们过来问问?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在这里长期骗人!”
男人看了看四周,不少路人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心里发虚,不敢再纠缠,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说了句 “多管闲事”,便转身挤进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陈锐站在原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手心也湿漉漉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胸的口袋,还好,钱还在。刚才差一点,他就把那两百块介绍费递出去了,如果不是这个女孩及时提醒,他这仅剩的积蓄又要被骗走一部分。
“太谢谢你了。” 陈锐看着女孩,语气里满是感激,“要不是你,我今天就上当了。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我在这附近等公交车,回深圳大学。昨天在火车上就觉得你挺面善的,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又碰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锐脚边的编织袋上,袋子上还沾着些灰尘,显然是一路带着的,“看你这样子,是还没找到工作吧?”
陈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你是江城县的?” 女孩忽然问道,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嗯,是啊。” 陈锐点点头。
“真的?” 女孩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太巧了!我老家是江城县旁边的清江县,离得特别近,咱们也算是老乡了!”
陈锐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在这个举目无亲、陌生又冰冷的城市里,突然听到熟悉的乡音,遇到一个算得上 “老乡” 的人,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沙漠里找到了一汪清泉,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不少。
“你…… 你叫什么名字?” 陈锐问道。
“我叫苏雨桐。” 女孩大方地伸出手,笑容明媚,“我在深圳大学读大三,学的是英语专业。”
陈锐连忙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年轻人的活力。“我叫陈锐。”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也温和了些。
苏雨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陈大哥,你要是还没找到住的地方,我那边有个房东阿姨,她手里还有一间空房。房租不贵,一个月才一百五,就在福田这边,离这个劳务市场也近,找工作方便。”
陈锐心里一动。他昨晚住的那个旅馆,一天就要三十块,一个月下来就是九百块,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负担不起。一百五一个月的房租,简直是雪中送炭。
“能…… 能去看看吗?” 他有些急切地问道。
“当然可以,走,我带你去。” 苏雨桐爽快地答应下来,转身领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去。
两人穿过几条车水马龙的街道,走进了一片密集的城中村。这里的巷子狭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边是一栋栋密密麻麻的出租屋,大多是三四层的小楼,墙面斑驳,有些地方还爬着青苔。头顶上,各种电线、网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缠绕在一起,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巷子里很热闹,有人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衣服,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有人支着煤气灶在门口炒菜,呛人的油烟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门口抽烟聊天,说着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
苏雨桐在一栋看起来相对整洁的小楼前停下脚步,朝着楼上喊了一声:“房东阿姨!您在家吗?”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一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看了看陈锐,问道:“雨桐啊,这是谁啊?”
“阿姨,这是我老乡,从江城来的,想找个房子住。您之前说的那间空房还在吧?” 苏雨桐笑着说道。
“哦,还在呢。” 房东阿姨上下打量了陈锐一番,目光落在他朴素的穿着和脚边的编织袋上,问道,“小伙子,一个人住?”
“嗯,阿姨,就我一个人。” 陈锐连忙点头。
“一个月一百五,押一付一,水电另外算,按月交。” 房东阿姨报了价格,语气很干脆,“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可以定下来。”
陈锐在心里算了算,押一付一就是三百块,加上接下来的生活费,还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他连忙说道:“阿姨,能先看看房间吗?”
“跟我来吧。” 房东阿姨说着,转身领着他往楼上走。楼梯是水泥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踩上去发出 “咚咚” 的声响。
到了三楼,房东阿姨打开最里面的一间房门。房间确实不大,大概七八平米的样子,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子旁边有一个简易的衣柜,窗户朝着巷子对面,外面就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离得很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墙壁像是刚刷过不久,白得发亮,空气中没有异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陈锐心里很满意,这比他昨晚住的旅馆好多了,而且价格便宜了太多。他转头对房东阿姨说:“阿姨,我觉得挺好的,能今天就住进来吗?”
“可以啊,交了钱就能把钥匙给你。” 房东阿姨说道。
陈锐立刻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三百块递过去。房东阿姨接过钱,点了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写好金额和日期,递给陈锐,又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房间钥匙,楼下的大门晚上十点锁门,早点回来。有什么事,比如水电坏了,就下来找我。”
“好的,谢谢阿姨。” 陈锐接过钥匙和收据,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把脚边的编织袋拎进房间,放在墙角,然后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外看。窗外,城中村的屋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盖着各种颜色的瓦片,远处的天空下,能看到几栋高楼大厦的轮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与眼前的城中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雨桐站在门口,看着他,笑着说道:“陈大哥,你先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下午还有课,得赶紧回学校了,不然要迟到了。”
陈锐转过身,看着苏雨桐,心里满是感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过是在火车上偶遇过一次,她却愿意主动提醒他防骗,还帮他找房子,这份好意,让他心里暖暖的。
苏雨桐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摆了摆手:“陈大哥,你别客气,老乡帮老乡,本来就是应该的。对了,我得提醒你一句,以后找工作,别再去那些劳务市场了,里面好多都是骗子,专门骗你们这些刚来深圳、急于找工作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道:“明天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帮你问问。我有几个同学在外贸公司兼职,他们说公司最近好像在招文员,主要就是写材料、整理文件,你之前在单位里干过,肯定能胜任。”
陈锐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外贸公司?他们会要我吗?”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又没有外贸相关的经验,心里实在没底。
“肯定没问题啊!” 苏雨桐很有信心地说道,“你不是说你在单位里经常写材料吗?这就是最大的优势啊,外贸公司的文员最需要会写东西的人了。而且你为人踏实,肯定能行。”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哎呀,时间不早了,我真得走了。晚上我要是从学校回来,就过来找你,请你吃顿饭,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这怎么好意思……” 陈锐连忙说道。
“没事,就这么说定了!” 苏雨桐笑着摆了摆手,转身下楼,脚步轻快,清脆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陈锐站在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刚刷过的墙壁,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很真实。
窗外,城中村的喧嚣依旧,炒菜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远处的高楼依旧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这个城市最光鲜亮丽的一面。
陈锐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虽然夹杂着油烟味和潮湿的气息,但他却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感到陌生、冰冷、充满无助的城市,好像突然多了一丝温度,不再那么让人难以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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