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说，我们店一个会员，开厂的。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抠指甲。那指甲昨天刚做的，贴了水钻，亮闪闪的。她说店里让做，显得专业。
我说，我一个月一万多全交给你，你让我存着，说一起攒钱买房。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奇怪，不是愧疚，是不耐烦。她说，韩小冬，你那一万多是不少，但你算过没有，一万多在这城市能干嘛？买房？你攒到五十岁也买不起一个厕所。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声音大了点：我跟了他，他一个月给我两万，零花。他能给我租公寓，能给我买包，能让我不用每天给人捏脚捏到手指变形。你呢？你能给我什么？一碗电饭煲里温的剩饭？
她说，我不是没想过跟你。但七年了，韩小冬，七年了，你除了那张吊在半空的破木板，还有什么？你爸还在赌，你妈还瘫着，你妹妹学费下个月就要交。我凭什么？凭什么要跟你们一家一起坠着？
我听见自己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让我浑身发冷。她说，我说了，你肯放我走吗？你这种家庭出来的，好不容易抓着一个女人，你会放手？
我没打她。
我转身走了。
4
我在街上走到后半夜。
这座城市的夜景我看过无数次，从高处，从一百米的半空，从晃晃悠悠的木板上。但那天晚上我在地上走，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那些窗户里偶尔晃动的人影。
我走到一座天桥上，底下是二环路，车流不断。桥栏杆上挂满了那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老中医治疑难杂症。
我趴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旁边有个流浪汉在睡觉，铺一张硬纸壳，身上盖一件军大衣。他把军大衣往上拽了拽，翻个身继续睡。
我想起七年前，刚来这座城市，也睡过天桥。
那时候我在建筑工地扛水泥，一袋一块钱，一天扛一百袋。刘文静在边上一个小饭馆端盘子，我每天收工去她那儿吃一碗面，她给我多加一个蛋。
后来她说，你别扛水泥了，那活儿伤肺，干不长。你去干蜘蛛人，虽然危险，但挣得多。
我就去了。
第一天上绳，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工头骂我，说你他妈尿频啊？我说没，就是怕。他说怕就下去，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没下去。
我硬着头皮从三十层往下放，眼睛不敢睁，手死死攥着绳子。那天收工，我裤裆湿了半边。
后来就不怕了。
后来我还挺喜欢在半空待着。地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上去了就够不着了。风从耳边过，太阳晒着后背，底下的人跟蚂蚁似的，谁也认不出谁。
但现在我站在这座天桥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那个出租屋？刘文静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就算不在，那屋子里的味儿也变了。
去我妈那儿？她瘫在床上，看见我这个样子，能急死。
去我妹学校？她能干什么，跟着一起哭？
我蹲下来，把烟头掐灭，塞进旁边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大概是因为这城市到处是垃圾桶，但总有人把垃圾扔在外面。
流浪汉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哎，有水吗？
我说，没有。
他说，哦。
5
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没去上工，手机关机。工头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发短信：韩小冬你他妈死哪儿去了？今天金茂那边赶工期，你赶紧给我滚过来。
我把短信删了。
中午去便利店买了个面包，一瓶水。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胡子拉碴的样子像流浪汉。我确实像，衣服还是昨天的，皱皱巴巴，上面有公园长椅上蹭的灰。
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人。
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一兜菜。她从我身边过去，又退回来两步，盯着我看。
她说，你是那个洗墙的吧？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认识我？
她说，我住你们对面那栋楼，老看你吊在那儿。有天风大，你那绳子晃得厉害，我在窗户里看着替你捏把汗。
我说，哦。
她说，你今天没上工啊？
我说，歇一天。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小伙子，洗墙这活儿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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