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初一,清晨六点零七分,陆渊还睁着眼。——昨晚从医院回来,他没回家。那租来的两室一厅,空了,回去也是对着四面墙发呆。索性就在店里凑合一宿。,就在巷子口。噼里啪啦,脆生生的,炸完了还拖着长长的回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荡来荡去,跟闹鬼似的。紧接着,远处也响起来了,这儿一挂,那儿一串,稀稀拉拉的,还没到真正热闹的时候。。卷帘门底下那道缝透进来灰白的光,在地上切出窄窄一道亮。光里头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悠悠地旋,慢悠悠地沉。,看了老半天。,搓了把脸。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那根弦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松。他试着回想昨晚的事儿——那圈光,那阵嗡鸣,那种“看见”声音的古怪感觉。。
他摊开手掌,五指张开,对着那道光。晨光淡得很,落在掌心里,能看清每一条纹路。生命线长得离谱,一直爬到手腕;感情线在中途分了个岔,像条河突然分了支。
他闭上眼,试着再进那种状态。
起先啥也没有。只有耳朵听见的鞭炮声,鼻子闻见的、从门缝钻进来的硝烟味,皮肤感觉到的、清早空气的凉。
然后,慢慢地,那层“膜”又来了。
不是真有一层膜,是种感觉——像从水里头“哗啦”一声冒出来,耳朵里“噗”地一轻,世界的声音突然就清楚了,分层次了。近处的鞭炮炸开,他能“听”见纸屑飞溅的轨迹,火药烧起来的节奏。远处的车声,他能分出来是电动车还是小汽车,甚至能“听”出轮胎轧过积水时,水花溅起来的不同动静。
他“听”见巷子对面那栋楼,三楼那户人家的闹钟响了——老式的机械闹钟,“叮铃铃铃”,刺耳朵。接着是翻身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拖进厕所,水龙头拧开……
他“听”见更近的地方,隔壁水果店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来。王姨在咳嗽,咳得很深,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一边咳一边嘟囔:“这鬼天气……”
他“听”见自已身子里头的动静。
心跳,咚,咚,咚,稳当有力。血在血管里流,像条安安静静的河。肠子在蠕动,咕噜咕噜,声音小得很。肺叶一张一合,空气进出的时候带着点细细的哨音。
而在所有这些动静的最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不是眼睛看见的光,是“觉着”的亮。在肚脐下头三寸的地方——中医叫“丹田”——有个小小的、温温的点。那个点在慢慢地转,像颗自个儿转的小星星。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暖暖的东西散开来,流到手脚,流到全身。
这就是“灵核”?
陆渊睁开眼。晨光已经亮了些,门缝里那道亮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他低头看自已的肚子,衣服下面平平整整,啥也看不见。
但那感觉还在。暖暖的,实实的,像身子里多了个啥器官。
他掀开被子下床。理疗床太窄,睡得浑身骨头疼。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冷水泼脸。水凉得扎人,激得他一哆嗦。抬起头,镜子里那个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亮得很,亮得有点陌生。
“陆渊。”他对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嘴皮动了动。
“你能救你妈了。”他又说。
这回声音大了点,在空荡荡的店里荡出回音。救你妈。这三个字像有千斤重,压在舌头上,压在胸口上。
他想起昨晚离开医院时,主治的赵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头发白了一半,戴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累。
“小陆啊,”赵医生把最新的化验单推过来,“你妈的甲胎蛋白,从上周的920降到673了。”
陆渊接过单子,手指头有点抖。甲胎蛋白——肝癌的特异性指标。确诊的时候是1200,治了三个月降到920,他以为已经到底了。
“673……”他重复这个数。
“降得挺多。”赵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我不明白为啥。治疗方案没动,中药也还是那些……你最近是不是给她用了啥偏方?”
陆渊摇头。
“那有没有……别的啥治疗?比方说,针灸有啥特别的法?”
陆渊看着赵医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迷糊,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警惕——大夫对解释不了的病情变化,总是警惕的。
“就是普通针灸。”他说,“足三里、三阴交、太冲……都是疏肝理气的穴位。”
“太冲……”赵医生想了想,“昨晚扎的是太冲?”
“嗯。”
“扎了多久?”
“留针半个钟头。”
赵医生重新戴上眼镜,在病历上划拉了几笔。“我再观察两天。要是指标还降……算了,先看看。”
她没说完的话,陆渊听懂了。要是指标还降,就得仔细查,甚至可能报成“特殊病例”。医学界喜欢奇迹,但更想知道奇迹是咋来的。
而陆渊自个儿,也不知道。
他就知道,昨晚下针的时候,他“看见”了妈肝里头那团乱糟糟的动静。他用自个儿的动静去“碰”它,去“掰”它。然后指标就降了。
前因后果简单得吓人。
也沉得吓人。
“哗——”
卷帘门被猛地拉开,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念头。天光“哗”地涌进来,灌满了整个店面。陆渊眯起眼,看见王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小陆!你真在店里啊!”王姨嗓门大,震得空气嗡嗡响,“我早上过来看见门关着,还以为你回家了呢!给你带了饺子,猪肉白菜的,趁热吃!”
保温桶塞进怀里,还烫手。陆渊接过来,喉咙有点堵:“谢了王姨。”
“谢啥!对了——”王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昨晚,你家是不是来人了?”
陆渊一愣:“啥人?”
“就……穿西装打领带的,看着可气派了!”王姨比划着,“开辆黑轿车,停巷子口老半天。我还以为是来看病的,结果人家直接上楼了——六楼,是不是找你妈的?”
黑轿车。西装。
陆渊想起昨晚离开医院时,在停车场看见的那辆黑奥迪。车窗贴得黑乎乎的,看不清里头。但他经过的时候,觉着有人在看他。
“可能……是亲戚吧。”他说。
“亲戚?”王姨撇撇嘴,“你妈那些亲戚,十年都不露个面。要我说啊小陆,你现在本事大了,可得多长个心眼。这世道,好人多,坏人也多……”
她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通,才转身回店里。陆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王姨走路有点外八字,左脚比右脚沉,那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毛病。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古怪的觉知。王姨左胯骨那儿的动静有点乱,像台生了锈的机器,每走一步都有点别扭的摩擦声。右胯好点儿,但也在慢慢磨损。
关节炎。少说十年了。
陆渊低头看自已的手。手指头长,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捏针、推拿磨出来的。这双手救过不少人,肩周炎、腰疼、腿麻……都是些磨人的毛病,疼起来要命,但死不了人。
现在,这双手可能能救癌症病人。
也可能招来穿西装、开黑车的人。
保温桶里的饺子还热着。陆渊坐到理疗床边,打开盖子。白胖胖的饺子挤成一团,冒热气。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馅调得正好,不咸不淡,白菜脆生,猪肉香。
他慢慢地吃,一个,两个,三个。吃到第四个,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外。
陆渊抬起头。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蜡黄蜡黄的,眼圈底下两团乌青。她怀里抱着个孩子,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
那孩子大概四五岁,闭着眼,喘气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请、请问……”女人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陆大夫在吗?”
陆渊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就是。您……”
“我孩子……”女人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住,像是突然没力气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吧嗒”掉在毯子上。“发烧,三天了,去儿童医院看了,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就是不退……昨晚烧到四十一度,说胡话,说看见光……”
陆渊快步走过去:“进来,把孩子放床上。”
理疗床窄,但够躺个孩子。女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掀开毯子。是个小男孩,瘦瘦小小的,脸烧得通红,嘴皮却发白,干得起皮了。他闭着眼,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快速地动,像在做啥很激烈的梦。
陆渊伸手摸额头。烫,像块烧红的炭。
“病历本带了吗?”
女人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病历、化验单、药。陆渊快速地翻——血常规显示白细胞高得吓人,C反应蛋白爆表,胸片上一片阴影。诊断:重症肺炎。
用的药已经是顶好的抗生素,退烧药也加了量。但体温那条线像座顽固的小山,上去就下不来。
“昨晚……昨晚他说胡话,”女人哽咽着,“说屋里好多光,五颜六色的,还在转……我以为他烧糊涂了,可是、可是……”
她突然抓住陆渊的手。那手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汗。
“陆大夫,我听说您……您有本事。我邻居李奶奶的孙子,上次高烧,您一治就好了。求您救救我儿子,他才五岁,他……”
她说不出话了,肩膀抖得厉害。
陆渊看着床上的孩子。喘气又浅又快,胸口急急地起伏。他闭上眼,试着“看”。
起先只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热。高烧像场失控的大火,在孩子身子里烧,把啥都烧得歪歪扭扭、模模糊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血在血管里疯跑,肺叶每张一次都带着灼人的疼。
而在那片乱糟糟的中心,肺的位置,有一团更暗、更沉的“东西”。
那不是瘤子。是炎症,是感染,是免疫系统和细菌打仗的战场。但仗打得太狠了,尸体堆成山——死掉的白细胞、碎了的细菌、坏了的组织细胞……全搅在一起,成了黏糊糊、胶冻样的玩意儿,堵住了肺泡,堵住了气管。
孩子喘不上气,不是因为烧,是因为快被自个儿的“战场垃圾”淹死了。
陆渊睁开眼,对女人说:“把孩子衣服解开,后背露出来。”
女人手忙脚乱地照做。孩子的背很瘦,肋骨一根根的。皮肤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
陆渊去消毒柜取针。手指头划过那些银针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挑了最细的0.20毫米的,三寸长。
肺俞穴。在第三根胸椎旁边一寸半。
他下针。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那种熟悉的“连着”的感觉又来了。不是他的手在捏针,是针成了他身子的一部分,成了他觉知的触角。他“看见”针尖穿过皮肤、穿过肉、穿过骨头缝,最后停在肺叶边上。
然后,他“拨”了那根针。
不是用手,是用念头。他想着那根针是个音叉,他轻轻敲了它一下。
“嗡——”
很轻的一声响。从针尖荡开去,像石子丢进静水里,漾开一圈圈的纹。纹路扫过那团黏糊糊的东西,那些死细胞、细菌渣、发炎的玩意儿……
它们开始松动了。
不是化开,是“跟着动”。陆渊调着自个儿的动静,让它挨近健康肺叶的动静——那种清亮的、有弹性的、像风吹过新叶子的振动。然后,他用针尖把这动静“灌”进那片乱糟糟的战场里。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调一台走音的琴。
孩子突然咳起来了。不是轻轻地咳,是凶猛地、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咳。他小小的身子弓起来,脸憋得通红。女人吓得想去抱,陆渊按住她:“别动,让他咳。”
咳了大概半分钟,孩子“哇”地吐出一口痰。
浓痰,黄绿黄绿的,黏得像胶水,里头还混着血丝。吐出来后,孩子的喘气突然顺了,胸口那急促的起伏慢下来了。他睁开眼睛,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妈,我渴……”
女人“哇”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孩子:“水,妈这就给你拿水……”
陆渊退开两步,靠在药柜上。头晕,熟悉的头晕。鼻子里有热流涌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红了一片。
又流鼻血了。
他摸出张纸巾堵住鼻子,慢慢坐下。理疗床那边,女人正小心地给孩子喂水。孩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慢慢有了神。
“妈,”孩子说,“我刚才梦见……梦见有金色的雨,下到我身子里,凉凉的……”
女人紧紧抱着他,眼泪流个不停。
陆渊闭上眼,感觉着自已身子的变化。丹田那个温热的光点,明显暗了一些。像盏灯,油快烧干了。
所以,治病得耗“灵气”。而灵气的来处,是这个刚成形的“灵核”。
“陆大夫……”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又要跪。陆渊赶紧扶住。
“别这样。孩子烧还没全退,得再看着。我开个方子,你去抓药,配合着吃。”
他走到柜台后面,铺开处方笺。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开啥方?
清肺化痰的?清热解毒的?那些方子他背得滚瓜烂熟,可没一个,是针对“用灵气弄顺了的肺”的。
最后他写了个最平和的:桑菊饮加减。疏风清热,宣肺止咳。管不管用不知道,但至少吃不死人。
女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方子,又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包,硬要塞过来。陆渊推回去:“诊金二十,药钱你自已付。”
“二十?这哪行……”
“就二十。”
女人眼圈又红了,抱着孩子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陆大夫,您真是……活菩萨。”
门关上,店里重新静下来。
陆渊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血。水很凉,冲了很久才冲干净。抬起头,镜子里那个人鼻子下面还挂着血痂,脸白得像纸。
活菩萨?
他苦笑。菩萨救人,不用流鼻血,不用头晕眼花,不用操心自已肚子里那点亮啥时候灭。
他走回理疗床边,看着床单上那滩水渍——是刚才孩子吐的痰。黄绿色,混着血丝,在白床单上格外扎眼。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降了,大概三十八度左右。喘气平稳了,心跳也慢下来了。肺里那团黏糊糊的东西,被他的动静“震”散了大半,剩下的靠孩子自个儿的劲儿应该能清掉。
救过来了。
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子。
陆渊坐到椅子上,看着自已的手。这双手刚救了一个孩子的命。不是靠医术,不是靠药,是靠一种连他自已都整不明白的劲儿。
而这种劲儿,可能也能救他妈。
这念头像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疼,但带着滚烫的盼头。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了。初一早上,拜年的人开始出门。巷子里传来走路声、说话声、互相道贺的笑声。空气里的硝烟味更浓了,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年味。
可陆渊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裹紧了白大褂,还是冷。
他得知道更多。
关于这种劲儿,关于“灵气复苏”,关于那些穿西装、开黑车的人。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博。热搜第一还是“灵气复苏”,后头跟着个“爆”字。点进去,顶头的还是“老王家的小小铖”那条长文。
评论区已经过了十万条。有人在说自个儿的“醒”了的事儿,有人在质疑,有人在嘲笑,也有人在怕。
陆渊往下翻,看见一条被顶得很高的评论:
“坐标北京,我爷爷是退休的物理教授。他说今早测了家里的电磁辐射,是正常值的五百倍。他让我问:有没有人觉着‘空间’的密度变了?就像……空气变稠了?”
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
“有有有!我今早起床,觉着抬手都比平时费劲!”
“我还以为是我没睡醒!”
“不止空气,水也觉着不一样了,喝着特别‘厚’”
“你们有没有觉着……时间好像变慢了?我早上看表,秒针走得特别沉”
……
陆渊退出微博,打开浏览器。输入“电磁辐射不正常空间密度变时间觉着慢”,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页面。有讲科学的文章,有瞎编的阴谋论,有营销号蹭热点的胡扯。
最后,他点进一个看着还算正经的论坛——“未解之谜研究协会”。得注册,他随便填了个用户名“渊”,密码。
首页飘着个加精的帖子:《全球怪事汇总帖(随时更新)》。
发帖人ID:档案员。
陆渊点进去。主帖是个Excel表格的截图,列了几十个国家,后头跟着怪事报告数量、类型、时间。中国排第一,报告数:3721例。类型包括:光不对劲、电器抽风、身子变样、动植物变怪、天气反常……
后头跟帖已经刷了三千多层。有人在补新例子,有人在分析数据,也有人在吵这是不是世界末日。
陆渊快速地翻,突然停住。
第1473楼,一个叫“清风明月”的ID发了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台手持的电磁检测仪,屏幕上显示:4125μT。第二张是手画的曲线图,横着是时间,竖着是电磁强度。曲线从除夕傍晚开始猛往上蹿,在半夜十二点蹿到顶,之后慢慢往下掉,但一直比平常高三百倍以上。
第三张照片,是张地图。中国地图,上头用红点标了十几个地方。红点旁边有字:昆仑山、秦岭、长白山、神农架、峨眉山、黄山……
还有,绍兴会稽山。
陆渊盯着那个红点。会稽山,在浙江绍兴。大禹陵就在那儿。
他想起爸留下的那块玉牌:“陆氏第三十七代守墓人令。护禹陵,镇妖邪,代代相传,至灵归方止。”
守陵的。禹陵。
和灵气复苏有关?
他继续往下翻。“清风明月”在后头的回帖里说:
“这些地方有个共同点:都是古时候传说‘灵气聚’的地方。昆仑是西王母住的地儿,秦岭是终南山道教的老家,峨眉是普贤菩萨的道场……而会稽山,是大禹埋骨的地儿,也是传说里的‘天柱’之一。”
“要是灵气真在回来,这些地方应该是最先、最猛反应的。建议有条件的可以去实地看看,但注意安全——我怀疑,这些地方可能已经出了‘不该出的东西’。”
底下有人问:“啥是不该出的东西?”
“清风明月”回:“比方说,按理说早就绝种了的动植物。比方说,不合现代物理规矩的现象。再比方……一些古书里写过,但被现代科学说没有的‘玩意儿’。”
陆渊关掉手机。
店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和卷帘门被风吹动的、轻轻的“哐啷”声。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最上面一格,放着个木盒子。他拿下来,打开。里头是爸留下的东西:工牌、全家福、毕业照,还有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最新那页。昨晚写的字还在:“丙午年正月初一,凌晨零点三十七分……”
他拿起笔,在下头接着写:
“上午八点二十,接诊重症肺炎小孩。用动静共振的法子疏通肺里堵着的东西,退烧了。弄完流鼻血,头晕,肚子里那点灵气耗了大概三成。”
“确定:治病耗自个儿的灵气。灵气能靠打坐慢慢补回来,但慢得很,估摸十二个钟头补一成。”
“不明白:灵气到底是啥?和‘灵气复苏’里的‘灵气’是不是一回事?要是是,能不能直接从外头吸?”
“要干的:一、试试从空气里吸灵气。二、找‘老王家的小小铖’。三、查查禹陵是咋回事。”
写到这里,他停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慢慢晕开一个小点。
还有件事,他没写。
那个孩子说,梦见“金色的雨”。
而他下针的时候,“看见”的也是金色的光。
是碰巧吗?
还是说,不同人觉着的“灵气”,会变成不同的样?
窗外,鞭炮声突然密起来了。大概是哪家出门拜年,在门口放了一整挂。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碎红纸片子被风吹起来,在巷子里打着旋。
陆渊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天已经完全亮了,是个阴天。云很厚,灰蒙蒙的,压得低低的。但云缝里偶尔漏下一束光,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乱飞的红纸片上,照在早起拜年的人的笑脸上。
很平常的年初一早晨。
要是没有那些怪事报告,没有那些穿西装的黑车,没有肚子里那个温热的光点。
陆渊抬手,按在自已肚子上。隔着衣服,只能觉着体温,别的啥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个东西,正在慢慢地转,慢慢地亮,慢慢地改变他的一切。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林清音发来的:
“陆医生,今天方便吗?想再去拜访您,带些新的数据。”
后头跟着个笑脸。
陆渊回:“下午三点,店里。”
放下手机,他走到理疗床边,开始换床单。脏床单卷起来,扔进洗衣机。消毒,擦干净,把用过的针放进消毒柜。动作麻利,有条有理,像个普通的、刚看完早间病人的理疗师傅。
弄完这些,他锁上门,走出巷子。
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清新的味儿,混着硝烟味、饭菜香、还有不知打哪儿飘来的、淡淡的梅花香。
巷子口,那辆黑奥迪还停在那儿。车窗摇下一半,能看见里头坐着两个人,都穿着西装。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抽烟。烟是中华,红盒的。
陆渊经过的时候,他们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平得有点刻意。
他没停脚,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上去,投币,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车也动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跟就跟吧。
他转回头,看向窗外。街道两边,店铺都关着门,门上贴着“春节放假”的红纸。偶尔有开着的,是超市、药店,还有——医院。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陆渊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味儿扑过来,盖过了一切年味儿。
电梯到六楼,肿瘤科。
走廊很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抬头看见他,笑了笑:“陆医生,这么早。”
“来看看我妈。”
“618,刚吃过早饭。”
陆渊走到618门口,轻轻推开门。妈靠坐在床头,正在看窗外。听见声音,她转过头,脸上露出笑:“小渊。”
“妈。”陆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觉着咋样?”
“好多了。”妈握住他的手,“真的,肚子不胀了,也能吃下东西了。赵医生说,指标降了。”
“嗯,我知道。”陆渊反握住妈的手。那只手还是很瘦,但有了点温度,不像以前那样冰凉了。“会越来越好的。”
“妈信你。”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是小渊,你也得顾着自个儿。你看你,眼睛都是红的,昨晚没睡好吧?”
“睡了,在店里睡的,可能床不习惯。”
妈没再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过了会儿,她低声说:“昨晚,有人来找我。”
陆渊心里一紧:“啥人?”
“说是……啥研究所的。”妈回想着,“两个男的,穿得很体面,说话也挺客气。问了我最近咋治的,吃的啥药,扎的啥针。还问……问你平时都看啥书,有没有啥特别的喜好。”
“您咋说的?”
“我就照实说啊。药是你开的,针是你扎的。书嘛,你从小就爱看医书,别的也没啥。哦对了,他们还问,你最近有没有……嗯,有没有啥不一样的地方。”
陆渊心跳快起来:“您咋说?”
“我说我儿子一直是个好孩子,没啥不一样的。”妈看着他,眼神软软的,“小渊,妈不知道你在外头遇着啥事了。但妈知道,我儿子不管变成啥样,心都是正的。所以不管谁来问,妈都这么说。”
陆渊喉咙发堵。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妈手心里。那只手有淡淡的药味儿,有岁月磨出来的糙,有他熟悉的、妈的味道。
“妈,”他声音闷闷的,“要是我……要是我有了点特别的本事,您会咋想?”
妈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他的头发。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四岁。那么小,就知道扶着我说:‘妈,以后我养你。’”
“后来你考上医学院,人家都说学医苦,你说:‘苦点怕啥,能治病救人。’”
“再后来我生病,你从医院辞职,开那个小诊所。街坊都说你傻,你说:‘妈信我,就够了。’”
她的手停下来,按在陆渊头上,很轻,但很稳。
“小渊,在妈心里,你一直都是个特别的孩子。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因为你心正。”
“所以啊,不管你有了啥本事,妈都信你。妈只知道,我儿子不会用本事去害人,只会去救人。这就够了。”
陆渊抬起头。妈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见他心里的慌、迷糊、还有那一点点刚冒头的盼头。
“妈,”他说,“我会治好您的。一定。”
“妈信。”妈笑了,笑容里有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的神气,“不过你也别太拼,慢慢来。妈还想多活几年,看着你娶媳妇,抱孙子呢。”
陆渊也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他在病房待到中午,陪妈吃了午饭。医院的盒饭,两荤一素,味道一般,但妈吃得很香。吃完又聊了会儿天,大多是妈在说巷子里的琐事:王姨家的儿子要结婚了,老张头的孙子考上重点高中了,三楼那对小夫妻吵架了又和好了……
平常的、琐碎的、暖和的人间事。
下午两点,陆渊离开医院。走出大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618的窗户。妈站在窗前,正对他挥手。
他也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人群。
那辆黑车还停在老位置。车里的人看见他出来,发动了车子。
陆渊没理,径直走到公交站。车来了,他上去,投币,坐下。黑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巷子口时,下午两点五十。陆渊下车,走进巷子。黑车没跟进来,停在巷子口。
他回到理疗馆,开门,开灯。店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干净,整齐,消毒水的味儿还没散尽。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写。
他在等。
等林清音,等新的数据,等一个也许能说清楚这一切的、科学的答案。
窗外,天色又阴下来了。云层更厚了,灰沉沉地压着,像要下雨。
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今年春天的第一声雷。
陆渊抬起头,看向窗外。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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