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的融进那朵白云牧牛牧牛免费小说全文阅读_免费小说在线阅读她慢慢的融进那朵白云牧牛牧牛

一我与母亲已有三年没见了，最忘不掉的，是她的背影。那年秋天，厂里倒闭了，

父亲也病倒了。我正读高三，从县城中学赶回镇上的家。推开院门，

看见母亲一个人蹲在井台边，

面前堆着乱七八糟的物件——搪瓷盆、旧棉絮、生了锈的自行车链条。她背对着我，

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发出声音。我知道她在哭。“妈。”我叫了一声。

她慌忙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回来啦？饿不饿？

锅里有红薯。”院子里晒着父亲的衣服，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秋风一吹，

空袖子晃来晃去。屋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那天夜里，

我听见母亲在隔壁和父亲说话。父亲的声音虚弱：“我这病，得花多少钱？

孩子还要上学……”母亲打断他：“钱的事你别管，安心养病。厂里虽说倒闭了，

补了两个月工资，够撑一阵子。”“可往后……”“往后我出去找活干。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总不能让孩子辍学。”我蒙住头，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二母亲的“出去找活”，是去县城当清洁工。镇上找不到事做，年轻的都去南方打工了，

剩下老的小的。母亲四十五了，没人要她进厂。每周末我从学校回家，母亲都在。

她说县城近，每天能骑车来回。后来我才知道，她凌晨三点就得起床，骑车二十里路到县城，

赶在五点前扫完两条街，再骑车回来给我做早饭。她不说，我也没问。十六七岁的男孩子，

心里装满了自己那点事——月考排名、同桌女生借走的橡皮、食堂里越来越贵的饭菜。

父亲的病时好时坏，中药西药吃了一大堆，总算能下床走动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高考前一个月，我回家拿换季衣服。推开门，

母亲正蹲在地上洗衣服，背对着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我能看见她脊梁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算盘珠子。

“妈。”她没听见。我又叫了一声，她才慌忙站起来，

转过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身后藏。我走过去：“藏什么呢？”她讪讪地笑：“没啥，

擦擦手。”我不信，绕到她身后。她手里是一沓钱，十块五块的，皱巴巴的，还有毛票。

“这是……”“给你攒的。”母亲把拳头伸开，钱掉在床上，“上大学用得着。

”“你哪来的钱？”“扫大街挣的。还有，我在夜市帮人洗碗，一晚上五块。”我突然想起，

有好几个周末回家，母亲都不在家。她说去镇上赶集了。“妈，你晚上几点回来？

”“没多晚，十点多就回了。”她低头叠那沓钱，“你甭操心，好好考试就行。”那沓钱，

后来我数过，一共三百四十七块。母亲一个月扫大街挣一百二，洗碗挣一百五，

她要攒两个多月。三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地里帮母亲种玉米。

邻居小刚骑车来喊：“考上啦！考上啦！过线三十多分！”我扔下锄头就跑。

母亲在后头喊：“慢点跑，别摔着！”跑到村委会，电话里班主任报喜，

说我这分能上省城师范大学。我乐得蹦起来。往回走的路上，脚步轻得能飞起来。

远远看见母亲还在地里，弯着腰，往坑里丢玉米种子。夕阳照着她，

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她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的，在刚翻过的土地上，一伸一缩。

我跑到地头，大声喊：“妈！我考上了！”母亲直起腰，手扶着锄把，朝我这边望。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慢慢走过来，走到地头，我才看见她在笑，

笑得满脸是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伸手在围裙上擦擦泥，

“回去给你做好吃的。”那天晚上，母亲杀了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父亲也高兴，

破例喝了两盅酒。吃饭的时候，母亲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肉，自己光啃鸡骨头。我说妈你也吃。

她说我不爱吃肉，柴得很。报到前半个月，母亲开始给我准备行李。被褥拆洗得干干净净，

用针线把四个角缝得结结实实。秋衣秋裤买了两套新的，叠得方方正正。还有一双布鞋，

是她连夜纳的鞋底，鞋面上绣了一朵小梅花。“妈，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的？

”“年轻时学过。”她把鞋举起来端详，“好些年没摸针线，手生了。”我注意到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虎口裂着口子，贴着胶布。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就是这双手，纳的鞋底针脚匀匀的，绣的梅花像真的一样。四去省城报到那天，

母亲非要送我去车站。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她不听，早早起来煮了一兜鸡蛋，

又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我包里。镇上到县城二十里，坐三轮车，一人一块钱。

母亲抢着付了车钱。从县城到省城的长途汽车站，她说要送我上车。我说妈你回去吧，

车快开了。她站在车窗外，扒着窗沿往里瞅。“路上小心，到了写信回来。”“嗯。

”“钱不够花就写信说，别硬撑着。”“嗯。”“鸡蛋路上吃，别放坏了。”“嗯。

”车开了。我回头看，母亲还站在原地，朝这边望。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混在车站灰扑扑的背景里。到学校安顿好，我给家里写了封信，报平安。母亲不识字，

是父亲念给她听的。后来父亲回信，说母亲听完信，抹了半天眼泪。大学四年，我回家不多。

暑假打工挣学费，寒假有时候也不回，在城里当家教。母亲从不抱怨，

每次写信都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惦记。只是每年冬天，她会托人给我捎一双新棉鞋，

鞋底照例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总有朵小梅花。大四那年，父亲去世了。我赶回家，

母亲已经料理完后事。她瘦了一圈，眼睛凹陷下去，见到我，没说几句，

又开始张罗着给我做饭。“妈，你歇着，我来做。”“你会做啥？”她把我推出厨房，

“坐着等，一会儿就好。”我坐在堂屋里，看着父亲的遗像。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我走进去，母亲背对着我，在案板上切土豆丝。

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后背的汗又洇湿了一片。肩膀还是那样瘦削，

脊梁骨还是那样一节一节的。“妈。”她没回头：“快了快了，再炒个鸡蛋。”我站在那里，

看着她切完土豆，又打鸡蛋。她的动作慢了些，不像以前那么利索。打着打着，她停下来，

手扶着灶台，肩膀开始抖动。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后背那么薄，硌得我胸口疼。

“妈……”她转过身，满脸的泪：“你爸走了，就剩咱娘儿俩了。”那天下午，

我们娘儿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五毕业后，我留在省城教书。工作头两年，工资低，

租房贵，日子过得紧巴巴。母亲在老家，种着那几亩地，

隔三差五托人给我捎东西——新碾的小米、自家腌的咸菜、晒干的红薯条。我让她别捎了，

城里啥都能买到。她不听，下次照样捎。有一回捎来一罐子肉酱，用玻璃瓶装得满满的，

瓶口封得严严实实。送东西的人说，你妈天不亮就起来熬酱，熬了一上午。我打开罐子，

肉酱的香味扑鼻而来。尝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工作第三年，

我谈了对象，准备结婚。打电话告诉母亲，她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知说啥好，光说好好好，

好姑娘，啥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那年春节，我带女朋友回家。母亲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把家里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窗帘，被褥晒得蓬松松的。年三十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一个劲给女朋友夹菜，把人家碗里堆得冒尖。女朋友悄悄跟我说，你妈真好。我说，嗯，

是真好。婚后第二年，媳妇怀孕了。母亲要来照顾，我说不用，你年纪大了，别折腾。

她嘴上说好好好，没过几天，自己坐长途汽车来了，

背着一口袋小米、一篮子鸡蛋、两只活鸡。我去车站接她，远远看见她站在出站口，

背着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篮子。她还是穿着那种蓝布褂子，头发白了大半，在风里飘着。

看见我，她笑着招手，喊着我的小名。我走过去接包袱，她不让：“不重不重，我自己背。

”包袱确实不重，可她的背已经驼了，背着包袱，身子往前倾，走路有些踉跄。

我跟在她后头，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背影那么小，那么瘦，像一片秋天的树叶，

风一吹就会飘走。我鼻子一酸，紧走几步，抢过包袱：“妈，我来。”六孩子出生后，

母亲留在城里帮我们带孩子。白天我们上班，她一个人在家，做饭、洗衣服、哄孩子。

晚上我们回来，她已经做好饭，抱着孩子在门口等。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母亲回了一趟老家。

村里老房子要拆迁，她得回去签个字。我说请假陪她去，她说不用，就两天的事，

很快就回来。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去车站。进了站，她让我回去：“上班去吧，别迟到。

”我说好，看着她往里走。她背着那个旧包袱，走得慢慢的。候车室里人多，她侧着身子，

从人群里挤过去。走到检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还站着，又挥挥手，意思让我走。

我没走，看着她检票，看着她走进站台，看着她拐弯，看不见了。两天后，她没回来。

打电话过去，她说事情还没办完，要多待几天。又过了两天，还没回来。再打电话，

她说村里有些事，还得等等。我问什么事，她支支吾吾，说没啥大事，很快就回。一个月后，

她才回来。我看出她瘦了，问她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她笑着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

来回折腾累的。后来是表姐告诉我，母亲回去那段时间，去做了个检查。

县医院说她肚子里长了个东西，让去大医院再看看。她瞒着我们，自己偷偷去省城医院查了。

查完回来，照常带孩子做饭，啥也不说。我找她问，她才承认。“妈，这么大的事，

你为啥瞒着我们？”“又不是啥大病。”她轻描淡写地说，“医生说观察观察，没事。

”“那你为啥不让我们陪着去检查？”“你们上班忙，请一天假扣好几百，不值当。

”我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她倒反过来安慰我：“真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能吃能睡的。”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这些年，她从来都是这样，

啥事都自己扛着，生怕给儿女添一点麻烦。父亲去世那年，她一个人操办后事，

没让我请一天假。孩子出生，她二话不说来帮忙，一帮就是一年多。她自己呢？病了痛了，

瞒着不说，一个人往医院跑。第二天一早，我请假带她去大医院重新检查。

挂号、排队、做CT，她跟在后头，像个听话的孩子。检查结果出来，是良性的，不用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