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把整座武功城裹得严严实实。青石板路上的积雪没到了脚踝,踩下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杂役院的破木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苏长庚正赤着双手,在院子里劈柴。,身形已经抽得挺拔,只是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杂役棉袍实在太过单薄,洗得发白的袖口磨出了洞,寒风顺着破口往里灌,冻得他露在外面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的手上布满了冻疮,新旧交错的裂口渗着血丝,掌心是常年握斧柄磨出来的厚茧,每一次斧头落下,震得裂口生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还是武功城苏家最受宠的嫡长子,是父亲苏惊鸿——那位名动天下的六境武圣、镇守腾蛇关的兵马大元帅,唯一的儿子。那时候的他,三岁启蒙,五岁练枪,十岁踏入武道蜕皮境,是整个武功城公认的天纵奇才,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人人敬一声“长庚公子”。,腾蛇关传来噩耗,苏惊鸿率部与魔族大战,兵败身死,尸骨无存。紧接着,朝廷的圣旨便下来了,给苏惊鸿扣上了“通敌叛国、贻误战机”的罪名,苏家满门功过相抵,不予株连,却也削去了所有爵位与兵权。,天翻地覆。
二叔苏惊海趁机联合族中长老,以“嫡子年幼,不堪掌家”为由,夺走了苏家的掌控权。没过多久,便随便找了个“冲撞族中长辈”的由头,把他贬成了苏家最低等的杂役,扔到了这荒僻的杂役院,一待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他从云端跌进泥沼,干最粗重的活,吃最劣质的糙米,挨过无数打骂,受了无数欺辱。族里的旁系子弟,从前见了他毕恭毕敬,如今却能随意把他踩在脚下,骂他是“丧家犬”、“叛国贼的儿子”。
可他都忍了。
他不能死,也不能疯。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身上还背着叛国的污名,他必须活着,必须查清真相,必须洗清父亲的冤屈,把本该属于苏家的一切,都拿回来。
斧头重重落下,最后一块硬木应声劈成两半。苏长庚放下斧头,弯腰把劈好的柴码好,指尖冻得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刚直起身,就听见杂役院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伴随着几声嚣张的笑骂。
“哟,这不是我们苏家的前嫡公子吗?大冷天的,还在劈柴呢?”
为首的少年穿着华贵的狐裘大氅,脸上带着刻薄的笑意,是苏惊海的小儿子,苏明。他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都是族里旁系的子弟,平日里就跟着苏明,以欺辱他为乐。
苏长庚的眼神冷了冷,没说话,只是转身想往杂役房里走。他不想惹事,至少现在不想。他的修为被苏惊海用阴招压制了三年,至今还停留在蜕皮境初期,而苏明去年已经突破了锻骨境,真动起手来,他根本讨不到好,只会平白挨一顿打。
可他想躲,苏明却不肯放过他。
几步上前,苏明伸脚就把苏长庚刚码好的柴堆踹得七零八落,碎木滚了一地,混着积雪变得泥泞不堪。“怎么?见了本公子,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苏长庚,你别忘了,现在你就是苏家的一条狗,给你口吃的,你就得摇尾巴!”
苏长庚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裂口里,渗出血丝。他依旧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柴我已经劈完了,没事的话,你们请回吧。”
“回?”苏明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揪住了苏长庚后颈的衣领,猛地把他拽了回来,狠狠推在墙上,“本公子让你走了吗?我告诉你,今天我来,是给你派个好活。”
他把一件沾了泥污的裘衣扔在苏长庚脸上,带着浓重的脂粉气和雪水的冰寒:“这是我新做的狐裘,刚才玩雪弄脏了,你现在拿去,用雪水给我洗干净了,一点污渍都不能留。要是洗坏了,我打断你的腿。”
腊月初八的寒冬,用雪水洗裘衣,别说洗干净,手伸进去不到片刻就得冻僵。这根本不是让他洗衣服,就是纯粹的折辱。
苏长庚捏着那件狐裘,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把狐裘扔了回去,声音冷得像院里的积雪:“我是苏家杂役,管劈柴挑水,不是你的家奴,不给你洗私人物件。”
“你敢跟我顶嘴?!”苏明瞬间变了脸,抬手就给了苏长庚一个狠狠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苏长庚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抬眼看向苏明,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戾气,像一头蛰伏的幼狼,哪怕身陷牢笼,也藏不住骨子里的锋芒。
“怎么?不服气?”苏明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随即更是恼怒,抬脚就狠狠踹在苏长庚的小腹上,“我告诉你苏长庚,你爹就是个通敌叛国的贼!死了都背着骂名,你还在这跟我装什么硬骨头?要不是我爹心善,你早就被朝廷砍头了,还能活到现在?”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苏长庚的心底最深处。
他可以忍饥挨饿,可以忍打骂折辱,可以忍这三年来所有的不公,可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他的父亲。
苏惊鸿一生戎马,镇守腾蛇关二十年,与魔族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一次败绩,护得关内千万百姓安稳。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绝不是什么通敌叛国的贼!
“你闭嘴!”
苏长庚猛地红了眼,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一拳狠狠砸在苏明的脸上。他压抑了三年的恨意与戾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哪怕修为远不如苏明,也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把苏明扑在了雪地里。
可蜕皮境和锻骨境的差距,终究是天堑。
苏明愣了一下,随即暴怒,翻身就把苏长庚压在身下,拳头雨点般砸在他的身上。“反了你了!一条丧家犬,也敢跟我动手?!我今天就打死你,看谁敢说什么!”
旁边两个跟班也立刻围了上来,对着地上的苏长庚拳打脚踢。
刺骨的寒冷,浑身的剧痛,还有耳边不绝于耳的辱骂,一点点吞噬着苏长庚的意识。他能感觉到自已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嘴里全是血腥味,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进积雪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想反抗,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的辱骂声渐渐远去,只有父亲穿着铠甲、持枪立于城头的背影,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爹……我对不起你……我连你的污名都洗不清……
难道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胸口贴身放着的东西,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暖意。
那是一截枪穗。
是父亲苏惊鸿那杆成名的惊鸿枪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当年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只有这截染血的枪穗,被父亲的亲卫拼死送回了苏家。这三年来,无论受多少苦,他都一直把这截枪穗贴身放着,从未离身。
此刻,他流出来的鲜血,浸透了枪穗上暗红色的丝线,原本平平无奇的枪穗,忽然爆发出一阵柔和却磅礴的金色光芒,顺着他的胸口,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身上的剧痛瞬间缓解,断裂的肋骨传来酥麻的痒意,被压制了三年的经脉,竟然在这一刻被缓缓打通,原本滞涩的武道气息,瞬间变得流畅起来。
紧接着,一个低沉、熟悉,带着无尽温柔与憾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轰然响起,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父亲的声音。
“长庚,我的儿。”
“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爹应该已经不在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苏家,没能陪你长大,没能护好你和你娘。”
“爹的死,不是意外,更不是通敌叛国。是朝廷有人勾结魔族,设下了死局,要置爹于死地。爹留下这道神魂禁制,藏在枪穗里,只有你的血能触发,就是要告诉你,一定要活下去,查清真相,洗清爹的冤屈。”
“枪穗里,藏着爹毕生心血所著的《惊鸿枪谱》,还有爹修炼一生的武道心得,文武同修的法门,尽数传给你。记住,练枪先练心,习武先习德。你的枪,要护苏家,护百姓,护这人间正道,绝不能堕了苏家惊鸿枪的名头。”
“长庚,爹对不起你。好好活着,爹在天有灵,会一直护着你。”
声音渐渐消散,无数的文字、枪招、修炼心得,像潮水一般涌入了苏长庚的脑海里,清晰无比,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雪还在下,寒风依旧呼啸。
原本躺在雪地里,气息奄奄的少年,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像寒夜里骤然亮起的星火,带着隐忍的恨意,带着绝境逢生的坚定,带着重燃的希望。
苏长庚缓缓抬手,攥住了胸口那截已经恢复了原样,却依旧带着暖意的枪穗,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丝线。
爹,我知道了。
我会活下去,查清真相,洗清你的冤屈。
我会夺回苏家,会守住你用命护着的人间。
那些欠了我们父子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从雪地里站了起来。哪怕浑身是伤,步履踉跄,可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杆终于出鞘的枪,锋芒初露,惊鸿将起。
杂役院的破门外,苏明带着人早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可他们不知道,这个被他们踩在脚下折辱了三年的少年,在这个雪夜里,已经挣脱了泥沼,即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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