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钟小楼——握着钟小楼——新鬼钟小楼——的手,表情凝固了。,谁也没先松开,好像谁先松手谁就输了。“你也叫钟小楼?”科长问。“对。”新鬼答。“哪个楼?楼房的楼。……我也是。”。
靠窗那个敲Excel的年轻人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角落里那个穿黑衣服的大个子依然盯着挂钟,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翘着二郎腿打电话的中年男人把电话挂了,竖起耳朵听。
“这概率。”科长缓缓松开手,“阴间有多少鬼你知道吗?”
“不知道。”新鬼说。
“我也不知道。”科长说,“但肯定不少。偏偏来个同名同姓的,还分到我科室。”
“这说明什么?”角落里那个黑衣服的大个子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井底传来的,“说明你俩有缘。”
“范无救,”科长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玄学上扯?”
“我是鬼差。”范无救面无表情,“不信玄学信什么?信钉钉?”
科长噎住了。
那个打电话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拍了拍新鬼的肩膀:“小钟是吧?欢迎欢迎!我叫胡八道,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上面有人。”
新鬼愣了愣:“上面……阎王爷?”
“那倒不是。”胡八道压低声音,“但我认识阎王爷的小舅子的拜把兄弟,这关系够硬吧?”
新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敲Excel的年轻人早就坐不住了,噌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新鬼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路不平,去年刚来的,985硕士,生前考公失败,死后就想在阴间找个稳定的工作。你什么学历?哪个学校毕业的?之前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Excel基础?会用透视表吗?”
新鬼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往后仰了仰。
“路不平。”科长把他拨拉开,“你能不能让人家先坐下?”
“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同事的背景,”路不平委屈地说,“以后好配合工作嘛。”
“配合工作不需要知道人家会不会透视表。”科长说。
“需要!”路不平据理力争,“上周处理那批投胎申请,要不是我会用数据透视,现在还在手工核对呢!”
新鬼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透视表是什么?”
路不平的眼睛亮了。
科长的脸色变了。
“来来来,我教你!”路不平一把拽住新鬼的胳膊,往自已工位拖,“Excel是阴间必备技能,不会这个你在轮回科混不下去的!”
“他刚来!”科长在后面喊,“你让他先坐下喝口水!”
“鬼不用喝水!”路不平头也不回。
新鬼被按在路不平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上一个巨大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从A列一直排到XFD列。
“你看,”路不平指着屏幕,“这是上周的投胎申请名单,总共有三千多份。按传统方法,得一份一份核对生前功德、死后积分、投胎意向、排队时长,至少要一周。但我用了透视表——”
他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表格瞬间重新排列,几秒钟就把数据分类汇总好了。
“三天!”路不平得意地说,“我只用了三天就干完了以前一个月的活!”
新鬼看着屏幕,又看看路不平,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以前也做数据分析的。”
路不平的眼睛更亮了。
“但我用的是Python。”新鬼补充道。
路不平的笑容凝固了。
“Python是什么?”他问。
“一种编程语言。”新鬼说,“处理这种数据的话,写几行代码就行了,不用手动点来点去。”
路不平沉默了。
角落里,范无救突然开口:“他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胡八道摇头,“但听起来很不妙。”
科长走过来,拍了拍路不平的肩膀:“没事,你不会Python,但你会透视表。各有千秋。”
路不平的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已的灵车被人偷了。
“那个……”新鬼意识到情况不对,“其实透视表也很厉害的,很多场景比Python方便……”
“你不用安慰我。”路不平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我一直以为Excel是终点,原来人家早就在另一个维度了。”
胡八道凑过来,小声对新鬼说:“你完了,你把咱们科唯一的卷王打击到了。”
“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他缓一晚上就好了。”胡八道说,“明天早上他又会满血复活,开始研究Python。”
科长叹了口气,指了指靠门口那张空着的桌子:“那是你的位置。先坐下,我给你讲讲咱们科是干什么的。”
新鬼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椅子,坐上去咯吱咯吱响。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比路不平那台还老,后面拖着一堆线,有几根用胶布缠着。
“咱们科室全称叫‘黄泉路街道办事处轮回事务科’。”科长坐在他对面,开始介绍,“主要工作就是处理投胎申请。简单说,人死了之后,都要经过咱们这一关,审核资格、分配指标、安排轮回。”
“那现在积压了多少?”新鬼问。
科长沉默了两秒。
“两千七百份。”他说。
“多少?”
“两千七百份。”科长重复了一遍,“上任科长留下的。他退休的时候,说这些‘都不急,慢慢处理就行’。然后他投胎去了。”
新鬼看着科长脸上的疲惫,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两千七百份,”他试探着问,“都积压多久了?”
“最久的一百二十年。”科长说,“最短的三年。”
新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别怕。”科长说,“不是让你一个人处理。咱们科室加上你一共六个人,慢慢来,总能做完的。”
“六个人处理两千七百份?”新鬼的声音都变了,“平均每人四百五十份?”
“对啊。”科长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新鬼张了张嘴,想说这效率太低了,但又想起自已现在是个鬼,死了还计较什么效率,于是把话咽了回去。
角落里,范无救站起来,走到新鬼面前。他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还算友善。
“范无救。”他伸出手,“黑无常。”
新鬼愣了一下:“黑无常?就是传说中那个……”
“对。”范无救说,“专门勾魂的那个。”
“那你怎么在这儿?”新鬼脱口而出,“不应该到处去勾魂吗?”
范无救沉默了两秒,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如果仔细看,那大概是一种“我不想提但既然你问了”的无奈。
“上个月勾了一个不该勾的。”他说。
新鬼等着下文。
“一个老太太。”范无救继续说,“本来她还有三年阳寿,但我勾错了。”
“……然后呢?”
“然后她被勾回来,发现不对,闹到阎王那儿去了。”范无救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阎王让我下来基层锻炼,什么时候把那个老太太安抚好,什么时候回去。”
“那个老太太呢?”
“投胎了。”范无救说,“插队投的,算是补偿。但她走之前写了个差评,挂在阎王殿的公示栏里。”
胡八道在旁边补充:“那差评现在还在,每天上班都能看见。阎王说了,等哪天差评撤下来,范无救才能回去。”
新鬼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范无救说,“这儿挺好的,不用加班。”
科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范无救看他一眼:“你不用加班,是因为你每天都在加班。”
科长没接话。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走进来——正是前台那个孟姜汤。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走到靠窗那张空着的桌子前,坐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她说。
新鬼看着她,又看看那张桌子,小心翼翼地问:“你也是这个科的?”
“对啊。”孟姜汤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前台兼轮回科打杂。”
“那你刚才……”
“在前台坐了一上午。”孟姜汤说,“接了三个电话,每个都是打错的。一个问怎么给死人烧纸,一个问能不能插队投胎,还有一个问阴间有没有Wi-Fi。
“阴间有Wi-Fi吗?”新鬼问。
“有。”孟姜汤说,“但信号不好,而且只能连阎王殿的局域网。”
新鬼点点头,觉得这个设定很合理。
孟姜汤打量他几眼:“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对,我叫钟小楼。”
“也叫钟小楼?”孟姜汤看向科长,“你俩这名字……”
“我知道。”科长打断她,“有缘,同名,不用再重复了。”
孟姜汤耸耸肩,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新鬼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中药,又有点像隔夜的茶水。
“那是什么?”他问。
“孟婆汤。”孟姜汤说。
新鬼愣住了。
“你、你喝孟婆汤?”
“对啊。”孟姜汤又喝了一口,“孟婆是我远房姑姑,每年都送几箱过来。但这玩意儿太苦,没人愿意喝,放着也是放着,我就当养生茶喝了。”
“喝了不会失忆吗?”
“那是阳间的说法。”孟姜汤摆摆手,“实际上这玩意儿就是个汤,喝了也就解解渴。真要失忆,得喝浓缩版的,还得配合法术。”
新鬼松了口气。
“怎么?”孟姜汤看他一眼,“你有不想记起来的事?”
新鬼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对。”孟姜汤说,“刚死的人,一般都还记得挺清楚的。等在这儿待个几十年,你就想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等会儿食堂开饭”。
新鬼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问,“刚才我在楼下看到一张通知,说周五要团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科长低下头,开始翻桌上的文件。路不平转过身去,对着电脑假装忙。胡八道抬头看天花板,吹起了口哨。范无救继续盯着挂钟,但眼皮跳了一下。孟姜汤又喝了一口孟婆汤,表情像是在喝药。
“怎么了?”新鬼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人回答。
“那个通知……”新鬼小心翼翼地问,“是真的要团建?”
“是真的。”科长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发虚,“上周崔判官亲自来通知的。”
“崔判官是谁?”
“咱们的直属领导。”胡八道说,“判官殿副判,分管基层建设。”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
“他……”科长斟酌着用词,“基本不管事。”
“那不好吗?”新鬼说,“领导不管事,不是挺轻松的?”
“他不管事。”孟姜汤放下保温杯,“但他会突然管一下。”
“比如?”
“比如突然通知团建。”路不平转过身来,“然后就不管了。后续所有事,咱们自已弄。”
新鬼想了想:“那咱们就自已弄呗,团建而已,能有多难?”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孩子。”孟姜汤说,“你知道团建需要什么吗?”
“需要……项目?”
“需要钱。”她说,“经费。”
新鬼愣了一下:“阴间也有经费问题?”
“阴间什么都有。”科长叹气,“就是没钱。”
“那之前的团建都是怎么搞的?”
沉默。
“咱们科上次团建,”路不平缓缓开口,“是十年前。”
新鬼算了算:“十年?那这次……”
“这次躲不过去了。”科长说,“崔判官说了,今年是‘基层作风建设年’,所有科室必须搞。不搞的,年底考核一票否决。”
“考核不过会怎么样?”
“会扣积分。”孟姜汤说,“积分不够,投胎排不上号。”
新鬼沉默了。
他刚来阴间不到一天,就面临着“不团建就不能投胎”的残酷现实。
“那经费问题怎么解决?”他问。
“不知道。”科长说,“预算还没批下来。”
“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不知道。”
“那要是批不下来呢?”
“那就……”科长顿了顿,“自已想办法。”
新鬼看着办公室里这几个人——一个疲惫的科长,一个被打击的卷王,一个吹牛的关系户,一个犯错下放的黑无常,一个摸鱼三千年的老油条,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前台——忽然觉得自已这死后人生,可能比活着的时候还要难。
“别想了。”孟姜汤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咱们这儿虽然穷,虽然乱,虽然经常被催债,但有一点好。”
“什么?”
“没人画饼。”她说,“因为鬼不需要吃饼。”
她说完,端着保温杯走出去了。
新鬼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科长又开始低头翻文件,路不平对着Excel发呆,胡八道在角落里打电话吹牛,范无救继续盯着挂钟。
窗外的雾气似乎浓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活着的时候,每个周一早上开周会,老板在台上讲愿景讲使命讲“我们要改变世界”,台下的人困得睁不开眼,还要假装认真记笔记。
现在死了,确实没人画饼了。
但他们开始搞团建了。
新鬼趴在桌子上,觉得自已可能需要喝一碗孟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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