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奇小说 > > 血缘之咒——杨林的崩塌与觉醒(李梅杨林)全文阅读免费全集_完结小说血缘之咒——杨林的崩塌与觉醒李梅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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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文大咖“钛平间”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血缘之咒——杨林的崩塌与觉醒》,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男生生活,李梅杨林是文里的关键人物,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血缘之咒——杨林的崩塌与觉醒》是大家非常喜欢的男生生活,婚恋,病娇,虐文,救赎,家庭小说,作者是有名的网络作者钛平间,主角是杨林,李梅,陈芳,小说情节跌宕起伏,前励志后苏爽,非常的精彩。内容主要讲述了血缘之咒——杨林的崩塌与觉醒
主角:李梅,杨林 更新:2026-02-14 11:4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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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混沌的起点雨下了三天。城中村的巷道窄得伸不开胳膊,两边的自建房挤在一起,
把天割成一条灰白的缝。雨水从破损的雨棚上砸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
又顺着斜坡流进下水道口,裹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发出一股馊味。杨林蜷在墙角,
膝盖抵着胸口,后背贴着湿透的砖墙。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裤子吸饱了水,
沉甸甸地往下坠;久到手指冻得发白,却还攥着一把撕碎的照片。那些碎纸片被他攥得发软,
边角都烂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我女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巷口有几个小孩跑过去,踩着水坑,笑声尖利。他猛地抬头,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慢慢垂下去。不是。不是她。他身后的墙上,贴满了东西。
有撕碎的照片重新拼起来的形状,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粘在砖上;有手写的地址,
同一个名字抄了几十遍——“念念”——每个字都在发抖,
像蚂蚁爬出来的;还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成一句话:女儿三斤二两出生第叁天。
雨水顺着墙往下流,墨迹洇开,那些字往下淌,像在哭。晚上七点多,巷子里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保安的灰制服。保安是这片出租屋的管理员,姓周,五十多岁,
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边走边说话,嘴里喷着白气。“就那儿,墙角那个。这几天老在这转悠,
昨儿个晚上趴我窗户上看,把我儿媳妇吓得……”警察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手电筒,
往墙角照了照。光打在杨林脸上。他眯起眼,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嘴唇哆嗦着,
还是那句话:“我女儿……回来了吗?”“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年轻警察蹲下来,
打量他。杨林不答。他眼睛盯着警察身后,盯着巷口那一片黑,忽然身子往前一探,
要站起来。腿却早麻了,刚撑起来一半又跌回去,整个人扑在泥水里。“身份证有没有?
”警察往后让了让。杨林趴在泥里,手还攥着那些碎纸片。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雨砸在他脸上,砸得他睁不开眼。他张开嘴,接了几口雨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周管理员往后退了一步,跟警察说:“这人脑子有问题,我瞅着像。
前几天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翻出件小孩衣服,抱着不撒手,还唱什么……什么童谣。
怪瘆人的。”年轻警察叹了口气,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半个小时后,
一辆面包车开进巷口。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白大褂,抬着一副担架。杨林被抬上车的时候,
手指还紧紧攥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掰开他的手,把那把烂成纸浆的碎照片抠出来,看了看,
随手扔在担架边上。“别……”杨林忽然挣扎起来,身子弓起,伸手去够那些纸片。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像两块用脏了的抹布。
“别扔……那是我女儿……”白大褂没理他,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回去,
车门“哐”一声关上。车开走了。雨还在下。那些碎纸片落在泥水里,慢慢泡开,泡烂,
最后和垃圾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社区救助站在城西,是一栋三层的老楼,
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停着一辆报废的面包车,轮胎没了,
车身上贴满了小广告。陈芳是第二天早上见到杨林的。她今年三十二,在救助站干了五年。
这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喝醉的流浪汉、走失的老人、精神有问题的、被家里赶出来的。
杨林被送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泡方便面。“新来的?”她看了一眼登记表,
“哪儿送来的?”“派出所。说是流浪人员,疑似精神障碍。”值班的小刘打了个哈欠,
“在三楼,209。”陈芳端着一杯热水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白天也黑咕隆咚的。
她走过201,听见里面有人在哭;走过203,听见有人在唱歌。209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开门,看见杨林坐在床边。他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没干,贴在额头上。他低着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捻着,捻着,像在捻什么东西。陈芳把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摆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杨林的随身物品:几枚硬币,一把生锈的钥匙,
一张用塑料膜封着的纸片。纸片泛黄了,边角卷起,但能看出是一张照片。她拿起来看。
是一张婴儿的照片。刚出生那种,脸上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裹在一块旧被子里。
照片拍得很糊,焦点没对准,像是匆忙之间按下的快门。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个字,
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念念,出生第3天。陈芳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向杨林。杨林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捻着手指,嘴唇一直在动,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听,听见几个字,反反复复:“……三天……念念……三天……”窗外的光透进来,
照在他脸上。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陈芳,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一点浑浊的、破碎的光。
“你见过她吗?”他问。陈芳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捻着手指。
走廊那头传来小刘的喊声:“陈姐,吃饭了!”陈芳应了一声,
把那照片小心地放回塑料袋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杨林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不停捻动的手指上。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直拖到墙角。陈芳忽然想起一句话。她奶奶以前说过的,
说人要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就会一直找,一直找,找到死。可要是丢的是个人呢?
她关上门。门缝里传来他的声音,轻轻的,
像在问自己:“念念……爸爸在找你……你在哪儿……”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飘着,
没有人回答。血缘之咒第二章 断裂的血脉产房里的血腥气三天都没散尽。杨林蹲在门槛上,
手里攥着烟,没点。卫生院的人说病房里不能抽烟,他就这么攥着,烟纸都被汗浸软了。
里头传来孩子哭,细声细气的,像猫叫。是个丫头。接生婆出来的时候,
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六斤二两,母女平安。”杨林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想进去看看,
脚刚迈出去一步,就看见他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杨母走得不快,布鞋底蹭着水泥地,
沙沙响。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皮耷拉着,走到杨林跟前,站住了。“又是个丫头?
”杨林张了张嘴,没出声。杨母从他身边走过去,掀开病房的门帘,进去了。杨林站在外面,
听见里头他妈的声音:“再生一个,也得是儿子才行。”然后是林秀的声音,很轻,
像蚊子哼:“妈,我……”再然后就没有了。他攥着那根没点的烟,站了很久。
---那是1997年,秋天。村里人种完麦子,闲下来,就开始串门说话。
杨家添了个丫头的事,半天就传遍了。有人见了杨母,问一句“添丁进口啦”,
杨母脸上就挂一层霜,嗯一声,侧着身子过去。回到家,她也不看那孩子。林秀躺在床上,
脸蜡黄蜡黄的,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她侧着身,把奶头往孩子嘴里塞。孩子小嘴嘬几下,
又吐出来,哭。“奶水不够?”杨母站在床边问。林秀摇摇头:“够的。”杨母站了一会儿,
转身出去了。杨林从外头进来,端着一碗红糖水,搁在床头的凳子上。他在床边坐下,
看着那孩子。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眼泡肿着,还没睁开。他伸手想摸一下,手指悬在半空,
又缩回去了。“起个名儿吧。”林秀说。杨林想了想:“叫……叫念什么?”“念什么?
”“念……”他挠挠头,“我昨儿个听收音机里说,念想,就是惦记的意思。叫念念?
”林秀低下头,看着孩子,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念念。”她轻声喊,“念念。
”孩子没睁眼,小嘴动了动。第三天早上,孩子没了。杨林从地里回来,看见林秀坐在床上,
脸白得像纸,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角。他问怎么了,林秀不答话。他又问一遍,
林秀忽然站起来,光着脚跑出去,跑到院子里的柴火堆那儿,开始翻。“找什么?
”杨林追出去。林秀不说话,把柴火一根一根往外扔。她身上还穿着睡衣,风一吹,
整个人都在抖。翻到最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又跑进屋,翻柜子,翻抽屉,翻床底下。
“到底找什么?”杨林拉住她胳膊。林秀甩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尿布。
那块尿布是她昨晚上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她把尿布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杨林。
“孩子呢?”杨林一愣:“什么孩子?”“念念。”林秀的声音在抖,“念念呢?
”杨林张了张嘴。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说孩子有点闹,
她哄哄。他当时没多想,扛起锄头就走了。“妈呢?”他问。林秀没回答。她盯着他看,
眼睛里慢慢渗出一层东西,像水,又不像水。那种眼神让杨林心里发毛,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找妈。”他说。他找到他妈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杨母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跟几个老太太说话。看见杨林过来,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走过来。“孩子呢?
”杨林问。杨母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没了。”“什么叫没了?”“没了就是没了。
”杨母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生下来就弱,三天,没挺过去。
我找村东头老李头帮着埋了。”杨林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说点什么,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他妈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此刻忽然觉得陌生。
“林秀……”他刚开口。“别跟她说。”杨母打断他,“女人家,坐月子呢,受不住。
就说孩子没了,老天爷收走了。”杨林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往回走的时候,
天已经暗下来了。村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有狗在远处叫。他走得很慢,走到一半,
忽然蹲下来,抱着头,蹲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蹲什么。---林秀是第四天知道真相的。
那天杨母出门了,说是去镇上抓药。林秀躺在屋里,眼睛一直盯着房梁。她想了三天,
越想越不对。孩子就算没了,也得有个东西裹着,不能就那么光着埋了。
她那条包孩子的旧被面呢?她爬起来,又开始翻。翻到堂屋的神柜底下,翻出一个蛇皮袋。
袋子里装着一卷旧报纸,报纸里包着一团东西。她抖开一看,是那条旧被面。
被面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刚没的孩子,要用被面包着埋,被面怎么会这么干净?
林秀手开始抖。她把被面翻过来,翻过去,什么也没有。她又翻那卷旧报纸,翻到一张,
上面印着几个字:收购婴儿,价格从优,电话……报纸角被人撕掉了一块。林秀蹲在地上,
把那张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认识几个字,但那几个字她认识:收购婴儿。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那天傍晚,杨母从镇上回来,刚进院子,
就看见林秀站在堂屋门口。她手里攥着那张报纸,脸白得像纸。杨母愣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那张没表情的脸。“翻什么呢?”林秀不答话,把报纸举起来。杨母看了一眼,
嗤了一声:“一张破报纸,翻出来干什么?”“孩子呢?”林秀的声音在抖。“说了,没了。
”“被面呢?干干净净的被面呢?”林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起来,“孩子没了,
要拿被面包着埋,被面怎么是干净的?你说啊!”杨母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又压下去。她抿了抿嘴,绕过林秀,往屋里走。林秀跟进去:“你把孩子弄哪儿去了?
”杨母不答话,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问你话呢!”林秀一把抓住她胳膊。
杨母甩开她的手,转过身来。那张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冷冷的,像腊月里的霜。
“一个丫头片子,留着干什么?”她说,“人家给钱,三千块。三千块,够你们再养一个,
养个带把儿的。”林秀愣住了。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杨母的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道沟壑,深的,浅的,一道一道,
把脸割成一块一块的。“你……你把她卖了?”“什么卖不卖的,说得那么难听。
”杨母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东西,“送个好人家,吃穿不愁,比跟你们强。”林秀站在那儿,
浑身发抖。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忽然转身,往外跑。
她跑到地里的时候,天快黑了。杨林还在锄地,一锄头一锄头,闷着头。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林秀跑过来,披头散发的,脸白得像鬼。“怎么了?”他问。
林秀跑到他跟前,站住了。她喘着粗气,盯着他看。那眼神让杨林心里一紧,
锄头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你妈……”林秀说,声音劈了,“她把念念卖了。
”杨林愣住。“三千块钱,卖给人家了。”林秀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是不是?
”杨林往后退了一步。“你知不知道?”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林秀盯着他,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往回跑。
杨林追上去:“林秀!”林秀没回头。她跑得很快,跑过田埂,跑过村道,跑进院子里,
“哐”一声把门关上了。杨林站在院子里,推门,推不开。他拍门,拍了很多下,
里头没有声音。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夜风起来了,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哭,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就没有了。第五天早上,
林秀走了。杨林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爬起来,看见枕头边上放着那张报纸,
叠得整整齐齐。报纸上压着他俩结婚时买的那块手绢,红底带喜字,林秀一直舍不得用。
他拿起手绢,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林秀的字歪歪扭扭,
写了两行:你不是没能力护她。你是不敢。我走了。别找我。杨林攥着那张纸条,
在床边坐了很久。后来他去找过。去林秀娘家,她娘家人说她没回来;去镇上,去县城,
到处问,到处找。找了一个多月,没找着。有人劝他,说算了,走都走了,再娶一个就是了。
他没再娶。他回了家,继续种地。他妈有时候念叨,说再生一个,生个儿子。他不接话,
闷着头吃饭,吃完饭下地。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有时候夜里醒来,
他会想起那个名字——念念——他只喊过一次,还没来得及多喊几声。念念。
他把这个名字压在心里,压得严严实实,以为会慢慢烂掉。可它没有。它像一颗种子,
埋在土里,一年,两年,十年,忽然有一天,发芽了。那是后话。此刻他坐在田埂上,
太阳正落下去,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锄头,
握过扁担,握过她临走前留下那块手绢。手绢后来找不着了,不知道丢哪儿了。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远处有孩子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他抬起头,
往那边看了一眼。是个小女孩,穿着红衣裳,在田埂上跑。他盯着那个小红点,盯了很久。
直到那个小红点跑远了,消失在暮色里。他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太阳落下去了。
天黑了。血缘之咒第三章 虚假的港湾杨林是在玩具厂认识的李梅。那几年他在外面漂,
去过工地,去过鞋厂,去过电镀厂。电镀厂气味大,干了半年,肺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就辞了,经人介绍进了这家玩具厂,给塑料娃娃画眼睛。流水线上坐着几十号人,
都低着头,手里一个接一个的娃娃头。那些娃娃眼睛大,睫毛长,画一笔黑眼珠,
点一笔白高光,活了一样。杨林画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能画。有时候夜里做梦,
梦见那些娃娃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他。李梅坐在他斜对面,负责给娃娃装头发。她手快,
一撮一撮的假发往娃娃头上扣,扣完拿胶水一粘,扔进筐里。杨林刚开始没注意她,
后来发现她老往这边瞟,瞟一眼,又低下去。有一天加班,厂里没什么人,她走过来,
看他画画。“你这活儿细。”她说。杨林没抬头:“都一样。”“我那活儿粗,”她笑了笑,
“装头发,一把一把的,跟种地似的。”杨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三十出头,圆脸,
眼睛亮,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穿着厂里的蓝大褂,头发用皮筋扎着,掉下来几缕,贴在脸上。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后来有人介绍,说李梅离过婚,有个孩子,判给前夫了。
问她愿不愿意再找,她说看人。问杨林愿不愿意,杨林沉默了一会儿,说,见见吧。
见了几面,吃了两顿饭,看了场录像。录像放的什么,杨林记不清了,
只记得黑暗里她挨着他坐着,胳膊蹭着胳膊,热乎乎的。三个月后,他们领了证。
没有办酒席,没有请客。李梅说,费那钱干什么,省下来过日子。杨林点点头,
把存折交给她。那天下着小雨,他们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李梅看着天,
说:“这雨下得好,省得晒。”杨林没说话。他看着雨丝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谁说的,想不起来了。“走吧。
”李梅挽住他胳膊。他们走进雨里。---第二年,李梅生了。是个女儿。
杨林站在产房门口,听见里头传出来哭声,细声细气的。他站在那里,腿有点软。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孩子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他忽然想起另一张脸,另一张皱巴巴的脸,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起个名儿吧。
”李梅躺在床上,脸白白的,眼睛底下发青。杨林想了想:“叫小雨吧。”“小雨?
”“今儿个外头下雨,”他说,“生她的时候就下。”李梅点点头,没说什么。孩子抱过来,
放在她枕头边上。她低头看着,看了很久。杨林站在床边,也看着。孩子睡得很沉,
小嘴一嘬一嘬的,像在梦里吃奶。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小雨。
他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着念着,又想起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很久没念了,
压在舌头底下,压得死死的。这会儿不知怎么,自己冒出来,在舌尖上跳了一下。
他赶紧把它咽回去。小雨满周岁那年,厂里效益不好,裁员。杨林被裁了,李梅也辞了工,
说换个地方。听人说南方城市钱好挣,两口子一商量,把小雨托给李梅她妈,买了火车票,
南下。绿皮火车,硬座,三十多个小时。李梅靠着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杨林睡不着,
看着窗外,看了一夜。天黑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经过的小站,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一闪就过去了。他想起年轻时候也坐过这种车,去工地,去厂里,去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时候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他扭头看看李梅,她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到了地方,
是个工业区,到处都是厂房,烟囱,出租屋。他们租了一间,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
一个煤气灶。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安顿下来那天晚上,李梅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饭。
他们坐在床边吃,碗搁在凳子上。李梅说,好好干,攒点钱,把小雨接过来。杨林点点头,
扒了一口饭。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哭了,
声音细细的,飘过来,又飘走了。杨林停下筷子,听了一会儿。“怎么了?”李梅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起初的日子还算安稳。杨林进了一家印刷厂,
切纸。李梅去了电子厂,插件。两个人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九点多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
回来路上买个馒头,就着开水吃了,洗洗睡。月底发工资,李梅数一遍,杨林数一遍,
然后李梅拿张纸记下来,压在枕头底下。她说攒够多少多少,就把小雨接来。杨林说好。
有时候周末不加班,李梅会去菜市场买点肉,炖一锅。杨林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她忙进忙出。
她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露出后脖颈。阳光照在她身上,亮亮的。他想,这样也好。
就这样过下去,也好。那时候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攒钱,接孩子,送孩子上学,
等孩子长大。和所有人一样。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往下滑,滑得很慢,慢到看不出来。
等看出来的时候,已经滑到底了。变化是从李梅开始晚归开始的。起初是偶尔一次,
说是同事聚餐,回来九点多。杨林没说什么,把留的饭热了,端给她。她吃了几口,说累了,
躺下就睡。后来次数多了。三天两头,回来一趟比一趟晚。杨林问她,她说加班。
杨林说电子厂加班加到十一点?她翻个身,背对着他,不说话。再后来,她开始打牌。
厂区边上有个奇牌室,几张桌子,几副麻将,乌烟瘴气。李梅不知怎么迷上的,
下班就往那儿跑。杨林去找过她一次,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牌桌上,嘴里叼着烟,
眯着眼看牌。烟灰掉在桌上,她拿手弹掉,眼睛没离开牌。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的,瘦,
戴眼镜,挨她很近,胳膊肘碰着胳膊肘。杨林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她回来,
杨林没睡,坐在床边等她。她推门进来,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怎么不睡?
”杨林看着她。她身上有烟味,有汗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打牌赢了输了?
”他问。李梅把包扔在床上:“问这干嘛?”“问问。”“输了。”她脱掉外套,“一百多。
”杨林没说话。李梅躺下,背对着他。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杨林不说话。“不说我睡了。”灯关了。黑暗里,杨林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弯到那头,像一条河。他听见她呼吸慢慢变沉,睡着了。
那之后,她输钱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回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问他拿钱。
杨林问干嘛,她说还账。杨林把工资给她,她数了数,说不够。杨林说就这么多。
她把钱往床上一摔,不说话。也有赢的时候。赢了就高兴,买点卤菜,买瓶啤酒,
让他陪她喝。杨林不喝,她就自己喝,喝着喝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杨林不知道她哭什么。有一次她喝多了,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
看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杨林看着她。“因为你好欺负。”她说,
舌头有点大,“我看出来了,你好欺负。好欺负的人,不会跑。”杨林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笑了一声,躺下去,睡了。杨林坐在床边,坐了半夜。
---那时候他开始头痛。起初是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钻一下,停一停,
再钻一下。他以为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后来痛得勤了,白天也痛,晚上也痛,
痛起来的时候,眼前发花,看什么都重影。他没跟李梅说。说了也没用。有一次切纸的时候,
他忽然愣住了。他听见有人在哭。是个小女孩,哭得很细,很远,像隔着一堵墙,
又像隔着很多年。他放下手里的纸,四处看。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工人们都在忙,
没有人哭。他站了很久。旁边的人喊他,他才回过神来。那天晚上回去,他又听见了。
他躺在床上,李梅还没回来。黑暗里,那个声音又来了。细细的,远远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呜……呜……”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声音又没了。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来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不是哭,是在喊。
喊什么,听不清。只有一个字,反反复复的。“……念……念……”他心里一紧。那个名字,
他压了很多年的名字,忽然从黑暗里浮起来,浮到他眼前。他看见一张脸,皱巴巴的,
眼睛还没睁开。看见一个背影,跑过田埂,消失在暮色里。看见一张纸条,
歪歪扭扭的字:你不是没能力护她,你是不敢。他伸手去开灯,手抖得厉害,
按了几下才按着。灯亮了。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满头冷汗。
那声音还在,在他脑子里,在他耳朵里,在他骨头里。“……念……念……”他捂住耳朵,
没用。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没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的。
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的,盖住了一切。那声音终于没了。他站在窗边,
站了很久。李梅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睡在他旁边,
背对着他,呼吸很沉。他看着她后脑勺,看着那些乱蓬蓬的头发,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他爬起来,去上班。走在路上,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暖的。他走了一会儿,忽然站住了。
他又听见了。这回不是哭,是唱。童谣,很老的那种,不知道哪儿来的。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是个小女孩的声音。他四处看。路上有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
匆匆过去。有卖早点的,推着车,吆喝。没有小女孩。他站在路边,听那个声音唱。叫妈妈,
妈不来,骨碌骨碌滚下来……唱完了。没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唱。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厂里,走进车间,站在切纸机前面。纸堆得高高的,一摞一摞的。他拿起一张,放进去,
切。拿起一张,放进去,切。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听不见。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首童谣,谁教他的?他想不起来了。
血缘之咒第四章 背叛的深渊杨林第一次看李梅的手机,是在三月十七号。他记得这个日子,
因为那天是小雨的生日。他早上给老家打了个电话,让李梅她妈把孩子抱来听电话。
小雨在电话那头喊爸爸,喊了两声就跑开了,他拿着话筒,听见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
还有李梅她妈喊孩子吃饭。晚上回来,他买了半只烧鹅,想跟李梅庆祝一下。李梅没回来。
他等到九点,十点,十一点。烧鹅凉了,油凝成一层白白的脂。他用筷子拨了拨,没胃口。
十一点半,他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脚步有点飘,走几步,停一停。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李梅推门进来,脸通红,身上一股酒气。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站这儿干嘛?吓我一跳。”“小雨今天生日。”杨林说。李梅愣了一下,
笑没了。她绕过他,走进屋里,把包往床上一扔:“忘了。”杨林看着她。她坐到床边,
开始脱鞋。高跟鞋脱了半天没脱下来,她骂了一声,使劲一拽,扔到墙角。“吃饭了没?
”杨林问。“吃了。”“我买了烧鹅。”李梅没说话。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杨林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点模糊,
颧骨那儿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什么。“你今天跟谁吃的?”他问。
李梅没睁眼:“同事。”“哪个同事?”她睁开眼,看着他:“你查我?”杨林不说话。
她坐起来,凑近他,嘴里喷出酒气:“杨林,你什么意思?”杨林还是不说话。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现在里头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看不透。“没什么意思。”他说。李梅盯了他几秒,又躺下去,翻个身,背对着他。
杨林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背。那后背一起一伏的,呼吸慢慢变沉。他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凉透的烧鹅收进柜子里。他躺下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黑暗里他睁着眼,
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叫,听着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上班,他心不在焉。切纸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旁边的老张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想什么呢?”老张问。“没什么。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中午吃饭,他端着饭盒蹲在车间门口。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旁边几个人在说话,说谁谁谁又输了多少钱,谁谁谁跟谁谁谁搞到一起去了。他听着,
没往心里去。忽然有人说了个名字。“李梅?那个电子厂的?我听人说她跟老霍走得近。
”“哪个老霍?”“戴眼镜那个,瘦瘦的,老在奇牌室打牌那个。
”杨林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那男的不是有老婆吗?”“有老婆怎么了?有老婆就不搞了?
”几个人笑起来。杨林站起来,饭盒里的饭还剩一半。他走到垃圾桶那儿,倒了,
把饭盒放回架子上,回车间了。那天晚上,他提前下班。他没回出租屋,去了奇牌室。
奇牌室在一个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乌烟瘴气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了李梅。
她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牌。她旁边坐着那个戴眼镜的瘦男人,
挨得很近,胳膊肘碰着胳膊肘。那男的手放在桌下,不知道在干什么。李梅忽然笑了一下,
扭头看那男的一眼,说了句什么。那男的也笑,手从桌下拿出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杨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没进去。他转身走了。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翻东西。李梅的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他拿出来,按亮屏幕。有密码。
他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小雨的生日,开了。他翻聊天记录。
置顶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聊天记录很长。他往上翻,翻了很多。昨晚睡得好吗?想你。
什么时候再出来?老地方。他的手开始抖。再往上翻,有照片。那男的拍的,光着膀子。
有李梅拍的,对着镜子,穿着睡衣。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又放下。又拿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他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到床上,
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天晚上李梅回来得很晚。她推门进来,看见他躺着,没说话,
脱了衣服,躺下。黑暗里,杨林忽然开口:“老霍是谁?”李梅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什么老霍?”“奇牌室那个。戴眼镜的。”李梅没说话。杨林坐起来,
开了灯。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了张面具。“你翻我手机?
”李梅问。杨林不回答。李梅冷笑了一声:“杨林,你出息了。”“老霍是谁?
”杨林又问一遍。李梅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
也不是生气,像是什么都没有。“你管他是谁。”杨林盯着她。李梅躺下去,
闭上眼睛:“睡觉。”杨林没动。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她的呼吸很平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根本不认识。---债主是四天以后上门的。
那天杨林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没熄火,突突突地响。他上楼,走到门口,
看见门开着。屋里坐着三个男人。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坐在床边。两个年轻人,
一个靠在柜子上,一个站在窗边。李梅站在墙角,脸色发白。“回来了?
”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一块儿聊聊。”杨林站在门口:“你们是谁?
”“你老婆欠我们钱。”光头说,“八万。连本带利。”杨林看向李梅。李梅低着头,
不说话。“八万?”杨林问。“八万。”光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这人比他矮半头,但横,
肩膀宽,脖子粗,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什么时候还?”杨林没说话。他看着李梅,
等她说话。李梅还是不抬头。光头等了几秒,笑了一声:“看来是不想还了。
”他扭头看那俩年轻人,“教教他们怎么还。”那俩年轻人走过来。一个按住杨林,
一个开始在屋里翻。抽屉拉开,衣服扔出来,床垫掀起来。杨林被按在墙上,
脸贴着冰凉的墙面,动弹不得。“找到了。”窗边那个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存折,扔给光头。
光头翻开看了看:“两万三。不够啊。”他把存折揣进兜里,走到李梅跟前,
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剩下的,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凑不齐,
你自己知道后果。”他松开手,李梅的脸歪到一边。光头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杨林一眼:“管好你老婆。再赌,就不是八万了。”三个人走了。
面包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杨林站在墙边,慢慢转过身。屋里一片狼藉,
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抽屉掉在地上,床垫歪在一边。李梅蹲在墙角,抱着头,
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八万。”他说。李梅没动。“什么时候欠的?
”李梅还是不吭声。杨林走过去,蹲下来。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干干的,
没在哭。肩膀抖,也不是哭,是别的什么。“说话。”他说。李梅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别的什么。他看不透。“你想让我说什么?”她问。
杨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梅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开始整理那些被翻乱的衣物,
一件一件叠好,码整齐。动作很慢,很稳。杨林站在她身后:“你赌了多久?”“半年。
”“输了多少?”李梅没回答。“八万?”杨林问,“还是更多?
”李梅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你跟那个老霍,
”杨林问,“怎么回事?”李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想听什么?”她问。杨林往前走了一步。李梅往后退了一步,靠着柜子。她仰起脸,
看着他。那眼神他见过,以前她喝酒的时候,偶尔会露出这种眼神。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看不起。“杨林,”她说,声音很轻,
“你真以为我会看上你?”杨林愣住。李梅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嫁给你,
是因为你好拿捏。没脾气,没本事,不敢反抗。我欠了钱,你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出去跟别人睡,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杨林的脸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
”李梅继续说,“你老家的人早就跟我说了。你第一个老婆为什么走的?
你第一个女儿去哪儿了?”杨林往后退了一步。“你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李梅盯着他,
眼睛里头有东西在闪,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还想管我?”那一瞬间,
杨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等他回过神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凳子,面前的桌子歪了,桌上的东西摔了一地。玻璃碴子到处都是,
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李梅缩在墙角,脸白得像纸。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
他想说什么,张不开嘴。他想走近她,迈不动腿。然后他听见了。有人在哭。是个小女孩。
哭得很细,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他四处看,屋里只有他和李梅。没有小女孩。
他往门口走。打开门,走廊空空的。没有人。那哭声还在。在耳朵里,在脑子里,在骨头里。
他转过身,忽然看见了。窗户那儿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背对着他。裙子很红,
红得像血,像那年田埂上跑过去的那个影子。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杨林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她没有脸。那张脸的位置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光滑的,
平整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蛋。杨林手里的凳子掉在地上,砸在他脚上,他不觉得疼。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念念……”他说。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儿,空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杨林知道她在看他。那哭声停了。她抬起手,
指着杨林。然后她开口了。没有嘴,却有声音。那声音细细的,远远的,
像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杨林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抱着头,蜷成一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反反复复的,就那几个字。
李梅在墙角看着他。她的脸还白着,但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她站起来,
绕过地上的碎玻璃,走到门口。她站在那儿,看着蜷在地上的杨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杨林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天花板是白的,
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他躺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穿白大褂的,戴着眼镜。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他。“醒了?”她问。
杨林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她倒了杯水,扶着他喝了几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杨林说了。“家在哪儿?”杨林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她拿出一个小手电,照他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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