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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入洞房，他放下馒头。

直勾勾的看着她，不知是被迷惑了还是根本经不起这等美貌的诱惑。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定力——那在女儿国都不曾动摇过的定力，那面对蝎子精、蜘蛛精时都能持诵《多心经》的定力。可此刻，在这陷空山无底洞的深处，在那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里，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金蝉子转世。

不过是个会饿、会渴、会心动的凡人罢了。

"圣僧，"玉鼠精轻唤，声音像春日檐角滴落的雨，"这馒头是奴家亲手蒸的，用的是昆仑山的雪水，怎么不吃了？"

唐僧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不，这个妖精。她穿着藕荷色的襦裙，云鬓上簪着一支金步摇，那是李天王的信物。她美得不像是这浊世该有的造物，倒像是哪位画师在梦中遗落的笔触。

"贫僧……"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贫僧不饿。"

"是不饿，还是不敢吃？"玉鼠精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圣僧怕我下毒？"

她凑近，香气袭来，不是妖气，是女儿家用的茉莉头油混着某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唐僧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这洞府被布置成了闺房的模样，红烛高烧，锦衾绣榻，哪里像是妖精的巢穴，分明是长安城里富贵人家的千金闺阁。

"李天王……"唐僧忽然说，"你当真是李天王的义女？"

玉鼠精直起身，从妆奁里取出一面菱花镜，慢条斯理地照着："三百年前，我在灵山偷食了如来的香花宝烛，本该被打死。是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求情，认我做了干女儿，才留得性命。这金步摇，便是义父所赠。"

她转过身，眼波流转："圣僧，你说这算不算缘分？你前世是如来的二弟子，我偷的是如来的灯油，咱们本该在灵山就相识的。"

唐僧的心猛地一跳。

缘分。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底某层薄膜。十四年西行，十万八千里路，他见过太多妖魔鬼怪，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不喊打喊杀，不垂涎他的肉，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着"缘分"。

"你……为何要掳贫僧来？"

"因为寂寞。"玉鼠精坦然道，"这无底洞深三百里，我住了三百年。每日对着石壁说话，对着影子跳舞。圣僧，你可知寂寞是什么滋味？"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就像这馒头，蒸好了没人吃，放凉了，再热一遍，还是没人吃。最后硬得像石头，只能扔掉。"

唐僧看向那盘馒头。确实，已经凉了，表皮皱缩，像个风干的老人脸。

"贫僧有徒弟……"

"那猴子？那猪？那沙和尚？"玉鼠精嗤笑一声，"圣僧，你当真以为他们护的是佛法？他们护的是功果，是前程，是紧箍咒下的不得已。若没有那金箍，那猴子早回他的花果山做山大王了。"

唐僧沉默了。

这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不愿细想的真相。悟空每次打杀妖精时的狠戾，八戒日复一日的抱怨，沙僧那永远木然的表情——他们真的是在护送他求取真经吗？还是只是在完成一场交易，用十四年的脚程，换一尊金身正果？

"可你不同，"玉鼠精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圣僧，我看过你的眼神。你在女儿国，看那位女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心。"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唐僧的僧袍："这里没人看着，没有徒弟，没有观音菩萨，没有如来佛祖。只有你我。"

唐僧没有躲开。

他想起离开女儿国那天，女王站在城楼上，凤冠霞帔，泪如雨下。他骑着马，没有回头，嘴里念着"若有来生"，可心里清楚，金蝉子没有来生，只有这一世，这一具会老会死的肉身。

"贫僧……"他艰难地开口，"贫僧发过宏愿……"

"宏愿？"玉鼠精打断他，"什么宏愿？普度众生？圣僧，你度得了谁？大唐的百姓缺你那几卷经书吗？他们缺的是粮食，是太平，是不被苛捐杂税逼死的活路。你取回真经，李世民会少征一分赋税吗？"

她站起身，在洞府中踱步，藕荷色的裙摆扫过青砖："我听过人间的事。贞观之治，盛世太平，可盛世之下，卖儿鬻女的有多少？饿殍遍野的有多少？圣僧，你走了十四年，大唐可曾因为你不在而停止转动？"

唐僧攥紧了念珠。那串紫檀木的珠子，被汗水浸得发亮。

"而你，"玉鼠精忽然停在他面前，俯下身，与他平视，"你得到了什么？一身风霜，几缕白发，还有三个各怀心思的徒弟。等取了真经，如来封你个旃檀功德佛——可佛是什么？能吃吗？能暖吗？能让你不再做那个长安城里寄人篱下的孤儿吗？"

"你……你如何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玉鼠精笑了，那笑容里有怜悯，有狡黠，还有一种奇异的温柔，"金蝉子，你以为你的过去是秘密？你被母亲放在木盆里顺江而下，被法明和尚捡到，十八岁才报仇雪恨。你这一生，可有谁真心待你？你的母亲？她死了。你的师父？他不过是看你有慧根。你的徒弟？他们怕的是你的咒语。"

她握住唐僧的手，那手冰凉，却软得像春日的柳条："只有我。我不怕你，不图你，只想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这无底洞虽深，却有四季恒温的泉水，有我从人间采买的花种。我们可以种菜，养鸡，像普通人家那样过日子。等过个几十年，你寿数尽了，我为你守墓，然后……"

"然后？"

"然后我去寻你的转世。"玉鼠精的眼眸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每一世，我都寻你。直到你不再做和尚，直到你愿意为我留下。"

唐僧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不是佛心，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那是他用了三十年筑起的墙，用来抵御这世间所有寒冷的墙。

"那……悟空他们……"

"让他们去。"玉鼠精轻声说，"那猴子有通天的本事，没有你也到得了西天。让他去取经，让他成佛。而你，留在这里，做我的夫君。"

她站起身，从妆奁深处取出一袭红衣："这是我亲手缝的，用的是昆仑山的云霞。圣僧，换上它，我们今夜便拜天地。"

唐僧看着那袭红衣，红得像血，像火，像十四年来每一个黎明他独自上路时，天边烧着的朝霞。

他想起离开长安那天，李世民亲自送到灞桥，说"御弟，此去日久，朕等你归来"。他想起双叉岭上，寅将军吃掉了他的两个随从，他躲在草丛里，尿湿了袈裟。他想起悟空第一次叫他"师父"，那声音里满是不情愿，却终究叫出了口。

十四年。他走了十四年，不是为了真经，是为了证明什么？证明那个江流儿值得被看见？证明金蝉子没有白活那十世？

"我……"他伸出手，触到那袭红衣的绸面，冰凉丝滑，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八戒的嚎叫："师父！师父你在哪儿！俺老猪来救你了！"

玉鼠精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按住唐僧的肩："别出声。那夯货找不到入口的。"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更近，伴随着悟空的怒喝："妖精！还我师父！"

唐僧猛地站起，却又被玉鼠精拉住。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双手看似柔弱，却像铁钳一般。

"圣僧，"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如兰，"想想我说的话。你出去，不过是继续那场无意义的跋涉。你留下，便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

"师父！"悟空的声音已经就在洞外，"师父莫怕！待俺老孙打进这洞府，将这妖精碎尸万段！"

唐僧闭上眼睛。

他看见自己走出洞府，看见悟空金箍棒上的血迹，看见八戒躲在后头嘟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看见沙僧沉默地挑着行李。然后他们会继续走，走到灵山，走到那金碧辉煌的大雷音寺，走到如来座下。

然后呢？

然后他会成为旃檀功德佛，端坐莲台，受万世香火。可那莲台冰冷，那香火虚幻，那万世漫长到令人窒息。

而这里，有一袭红衣，有一个女子，有一洞温暖的黑暗。

"我……"他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留下。"

玉鼠精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落入凡尘的星辰。她松开手，将红衣塞入他怀中："去后面换。快。"

唐僧抱着那袭红衣，走向洞府深处。那里有一道石门，通向更隐秘的内室。他的脚步虚浮，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怕惊醒什么。

石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他听见洞外传来惊天动地的打斗声。金箍棒与宝剑交击，火星四溅。悟空在怒吼，玉鼠精在娇笑，还有八戒那标志性的嚎叫："猴哥加油！打死这妖精！"

他靠在石门上，慢慢滑坐下去。红衣摊开在膝头，红得刺眼。

"金蝉子啊金蝉子，"他对自己说，声音颤抖，"你终究是凡胎肉眼，终究……逃不过这一劫。"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劫，这是缘。是三百年前就注定的缘。

他脱下袈裟。那袭锦襕袈裟，观音所赠，上嵌七宝，水火不侵。它落在地上，像一片死去的翅膀。

然后，他穿上了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