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前夕

凌晨三点，整座城市被包裹在寂静与霓虹交织的阴影中。沈奕靠在落地窗前，

指间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段，随时可能坠落。他身后的病床上，

林曦蜷缩着侧躺着，呼吸轻微而均匀。白色病号服下的她显得格外脆弱，

与白天法庭上那个锋利、冷静的林律师判若两人。他又一次差点失去她。四天前，

林曦在法庭辩论中突然晕倒，脸色苍白如纸。沈奕当时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将失去意识的她抱出法庭。医生诊断为急性应激性心肌炎，

合并长期过劳和营养不良。“她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需要立即住院观察治疗。

”急诊医生严肃地说，“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沈医生，你比她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沈奕当然清楚。他清楚林曦连续几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清楚她为了准备这起医疗纠纷案查阅了多少医学文献，

也清楚她如何一边处理其他案件一边应对这场与他直接相关的官司。他掐灭烟头，

轻轻走到床边。昏暗的光线中，林曦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正在做梦。

沈奕伸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们曾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今却站在对立面，在法庭上激烈交锋。

直到林曦晕倒的那一刻，沈奕才惊恐地意识到，无论官司结果如何，

他真正无法承受的是永远失去她。---七年前，他们初遇于医学院的模拟法庭。

当时法学院与医学院举办跨学科辩论赛，主题是“医疗事故中医生责任与患者权益的平衡”。

沈奕代表医学生团队，林曦则代表法律团队。“医生不是神，他们也会犯错。

”林曦站在讲台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但当一个错误导致患者永久性损伤或死亡时，

仅凭‘尽力了’三个字就足以逃避责任吗？

”沈奕站起身回应：“没有任何医生愿意看到患者受苦。我们每天面对生死，

承受的压力超出常人想象。法律应该保护那些真正尽心尽力的医生，

而不是让他们在每一次治疗时都提心吊胆，担心可能的诉讼。”辩论激烈而精彩。结束后，

两人在走廊“意外”相遇。“你的论点很有说服力，”沈奕主动开口，

“但我依然认为你过于理想化。”林曦挑眉：“而我认为你过于保守。

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弱者，在医患关系中，患者天然处于弱势。”“那么谁来保护医生？

”沈奕反问，“当舆论一边倒地谴责医生，当每一起医疗纠纷都被放大解读，

最终受损害的将是整个医疗系统和所有患者。”他们争论了整整半小时，直到咖啡馆打烊。

分别时，沈奕突然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欣赏你的坚持。

或许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以更友好的方式。”林曦愣了一下，

随即微笑：“下周同样时间？”那是他们关系的开始，

两个理念相左却又彼此吸引的灵魂的碰撞。---接下来的三年是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沈奕攻读外科博士学位，林曦则一边读法律硕士一边实习。他们都忙碌，

却总能找到时间在一起。沈奕记得林曦熬夜准备律师资格考试时，

他会在实验室为她准备养生汤；林曦则会在沈奕连续值班36小时后，

带着热腾腾的早餐出现在医院休息室。“你知道吗，”某个深夜，林曦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我父母在我十岁时因医疗事故去世。那场官司打了三年，

最终医院只赔了一笔象征性的费用。”沈奕震惊地看着她，这是林曦第一次谈起自己的过去。

“所以我选择法律，尤其是医疗纠纷领域。”她继续平静地说，“不是因为我恨医生，

恰恰相反，我相信大多数医生都是好人，都在尽力救人。但系统需要监督，

错误需要被承认和纠正，否则同样的悲剧会不断重演。

”沈奕握住她的手：“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作为医生，我们承受的...”“我知道，

”林曦打断他，“所以我们需要对话，而不是对抗。医生和律师不应该是敌人。

”那时的他们相信，爱与理解能够跨越一切分歧。

---转变始于沈奕正式成为外科医生后的第二年。

他开始面对真实的医疗现实：资源不足、过度劳累、复杂的医患关系。一次，

他参与的一台手术出现了意外并发症，患者术后情况不理想。

虽然医疗评估委员会认定不属于医疗事故，但患者家属仍然提起了诉讼。

那是沈奕第一次亲身经历医疗纠纷，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林曦的工作与他的职业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张力。“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一天晚上，

沈奕疲惫地问，“当你代表的患者起诉的医生可能是我的同事，甚至可能是我本人？

”林曦沉默片刻：“我的职责是代表客户的合法权益。

如果医疗过程确实存在问题...”“问题？”沈奕打断她，“医学不是精确科学，

每一次治疗都有不确定性。如果每次不理想的结果都要追究责任，

最终没有人敢做任何有风险的治疗。”争论再次升级，这一次却没有了初识时的理性与克制。

疲惫、压力和长期积累的分歧终于爆发。“你总是站在患者那边，仿佛医生都是冷漠的机器！

”沈奕罕见地提高了声音。“而你总是为医生辩护，仿佛患者的要求都是无理取闹！

”林曦回击。他们曾以为爱情能跨越一切障碍，却逐渐发现有些分歧植根于核心价值观，

无法简单调和。---真正的危机发生在三年前。沈奕接诊了一位晚期癌症患者陈女士。

经过多学科会诊，团队认为手术是唯一可能延长生命的选择，尽管风险极高。

沈奕与患者及家属进行了充分沟通，详细说明了所有可能的风险。手术本身成功切除了肿瘤，

但术后陈女士出现了罕见的并发症，最终在ICU住了两周后去世。

患者家属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认为医生未能充分告知风险，提起了医疗诉讼。

律师事务所安排林曦接手这个案子。“你明知道这个案子涉及我。”沈奕难以置信。

“这是随机分配的，而且我在医疗纠纷领域有丰富经验。”林曦平静地回答，但眼神闪烁。

“你可以请求回避。”“沈奕，这是我的工作。”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大吵一架，彼此说了许多伤人的话。“你总是这样，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沈奕指责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连续几周住在医院，连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忘了！

”争吵的最后，林曦轻声说：“也许我们终究不合适。我们选择了彼此冲突的道路。

”分居是林曦提出的。沈奕没有反对，那时的他们都太疲惫，疲惫到无力继续抗争。

离婚协议起草到一半，林曦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消息本该是修复关系的契机，

却在当时紧张的氛围中变成了另一个压力源。怀孕期间的林曦继续高强度工作，

最终在孕晚期因过度劳累导致早产。婴儿在保温箱里坚持了三天后，还是离开了他们。

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沈奕记得林曦站在墓碑前，一言不发，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他想拥抱她，却被轻轻推开。“都是你的错，”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如果你当初能更理解我的工作，如果我们没有争吵...”沈奕没有听见后半句，

但前半句像一把刀刺入他的心脏。他想反驳，想说这难道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但看着林曦悲痛欲绝的样子，他什么也说不出口。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交谈。之后，

林曦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直到这次医疗纠纷案将他们再次拉到一起。

---病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沈奕的回忆。护士推门进来查房，

看到沈奕时点了点头。“沈医生，您还是休息一下吧。林律师的状况已经稳定了。

”“我再待一会儿。”沈奕轻声回答。护士检查了林曦的体征后离开，病房再次陷入安静。

沈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注视着林曦的睡颜。岁月在他们脸上都留下了痕迹，

但此刻沉睡的林曦看起来几乎和多年前一样。

他想起医生的话：“她的身体长期处于高压力状态，这次晕倒是一个严重警告。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沈奕握紧拳头。他知道自己也有责任，

无论是在感情中还是在这次案件中。作为被告医生，他坚持自己没有过错，

但作为曾经的伴侣，他明白林曦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案子。

案件的核心患者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在剖腹产手术中出现了无法控制的出血，

最终不得不进行子宫切除术保住了生命，但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

患者和家属认为医生在术前没有充分告知可能的风险，

特别是没有提到可能需要切除子宫的可能性。沈奕是当时的值班医生之一。

他记得那个紧急的夜晚，记得为了挽救患者生命而做出的艰难决定，

也记得术后家属震惊和悲痛的表情。医学上，这被称为“救命的代价”，但在情感和法律上，

情况要复杂得多。---林曦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睁开眼，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沈奕，

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她生病时他总是不眠不休地守在一旁。

但回忆很快被现实取代。他们是律师和医生，原告代理人和被告，曾经的爱人如今的对立方。

她轻轻动了动，沈奕立刻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好多了。

”林曦试图坐起来，却被沈奕轻轻按住。“别急，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庭审...”“延期了。”沈奕递给她一杯水，“法官同意了延期一周的请求。

”林曦接过水杯，手指不经意间碰到沈奕的，两人都微微一僵。

这种熟悉的接触曾经那么自然，如今却充满了尴尬和未解的情感。“谢谢。”她低声说。

沉默在病房中蔓延，沉重而复杂。“为什么接这个案子？

”沈奕终于问出了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你知道主刀医生是我。

”林曦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起初我不知道。这个案子是随机分配给医疗纠纷组的，

我接手后才看到医生名单。”“但你可以申请回避。”“是的，我可以。

”林曦转过头直视他，“但我没有。”“为什么？”“因为我相信这个案子有正当性。

”林曦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坚定，“患者有权利知道所有可能的风险。

她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这对一个想要更多孩子的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沈奕深吸一口气：“我当然明白。但当时的情况是生死攸关，

我们必须立即做出决定以挽救她的生命。在那种紧急情况下...”“术前告知呢？

”林曦打断他，“如果她在手术前就知道可能有这样的结果，也许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医学不是预言，我们无法预知所有可能的并发症。”“但你们有责任告知最常见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