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送归人

沈昭宁死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大雪封了路，江砚的白月光从南方回来，飞机落不了地。

她咽气前，江砚正开着车，在机场高速上打第十七个电话。 没人接。 后来他才知道，

那天她一个人躺在老宅的东厢房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把最后一口气叹成了满院的雪。

第二年冬，江砚疯了似的在每个下雪天往老宅跑。 可再也没人替他温一壶酒，

再也没人喊他一声：“三郎，回家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宅的东厢房里冷得像冰窖。

沈昭宁蜷在炕上，听着窗外零零落落的鞭炮声，手指攥着被角，攥得骨节发白。炉子早灭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下地去添一块炭。窗户纸被风刮得呼嗒呼嗒响，有雪沫子从缝隙里钻进来，

落在窗台上，半天也不化。她盯着那点白，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人死之前，会看见雪。

她不信。三年前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江家老宅的廊下挂满了红灯笼，

她穿着嫁衣从轿子里被人扶出来，盖头遮着眼，只看见脚下一地的红毡毯，

毯子边上是扫开的雪，堆得老高。有人在她耳边笑：“新娘子，迈门槛咯。”她迈过去。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迈，就是三年。江砚是在傍晚时候接到电话的。“三郎，

阿芷的航班提前了，今晚就能到。”那头是母亲的声音，压着藏不住的欢喜，

“你赶紧去机场接着，别耽误了。”他站在书房的窗前，外面正飘着雪，天色灰蒙蒙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上已经压了白白一层。“……好。”挂了电话，他看了看手表，

五点四十。从老宅到机场，不堵车的话，要一个半小时。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走到廊下又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那间屋子的灯黑着。他皱了皱眉，没多想，

转身进了车库。沈昭宁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远远地从前院传过来。她费力地翻了个身，

侧躺着，脸贴着冰凉的枕头。枕头上绣着鸳鸯，是她自己绣的，绣了大半年，

绣得眼睛都快瞎了。成亲那晚，江砚喝多了酒，被人扶进洞房，倒头就睡。她坐在床边，

看着他的侧脸，看了整整一夜。后来她想，大概就是从那天起，她就开始等他了。

等他醒过来，等她看清楚他的眼睛，等他开口跟她说第一句话。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愣。

“你是……”她笑着给他端茶：“三郎，我是你新娶的媳妇。”他接过茶，没喝，放回桌上。

“我知道。”他说，“以后，这间屋子你住着，有事叫人。”他走了。后来她才知道，

那天是腊月二十四，他的心上人南下的第三天。机场高速上堵得一塌糊涂。江砚把着方向盘，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还是觉得冷。手机放在支架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拨出去第十七通电话。那头始终是忙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请稍后再拨……”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前面的车流一动不动，

雪花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吱嘎吱嘎地刮，刮不干净。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

沈昭宁站在廊下问他：“三郎，今晚回来吃饭吗？”他随口答了一句：“看情况。

”她点点头，没再问。那时候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结婚三年，

她很少问他什么，很少求他什么。她把老宅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的母亲伺候得妥妥帖帖，

逢年过节该走的人情该送的礼，一样没落下。所有人都说，江家娶了个好媳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见过她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种。她只对他笑过，

刚成亲那几天，他偶尔回老宅，她看见他，眼睛就会弯一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那点弯就没了。她还是笑，只是眼睛里没了光。他想，大概是自己太忙了，顾不上她。

等阿芷回来，一切安顿好了，再好好补偿她。阿芷。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滚，

滚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七年前，他第一次见宋芷，是在江南的巷子里。

她穿着月白色的裙子，撑着油纸伞，从雨里走过来。后来他追了她三年，她始终没有点头。

再后来她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母亲说，阿芷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母亲的消息：“到机场了吗？”他回：“堵着呢。

”那头回得很快：“阿芷说她们那边也在下雪，飞机延误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起飞。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大雪。不知道过了多久，车流终于动了一下。他踩下油门，

又拨了一遍沈昭宁的号码。还是没人接。她大概是睡了吧。他想。沈昭宁听见了那通电话。

手机就放在炕头，屏幕亮了，嗡嗡地震动。她看着那个名字——“三郎”。她想伸手去够，

可是手抬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手机又震了几下，然后停了。隔了一会儿，又震。又停了。

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七下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小年了。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爹把肉片得薄薄的，摆在盘子里，

一人只能夹两片。她总是把两片肉留到最后，慢慢嚼，嚼很久。娘说，这丫头，

是个会过日子的。后来爹死了，娘也死了。她一个人过活，媒人上门说亲，说是城里的江家，

有钱，就是有个三儿子，心里头有个人，不好娶。媒人问她介不介意。她说不介意。她想，

人心里头有个人，没什么。等成了亲，日子长了，总能焐热的。可是她忘了。人心这个东西，

不是焐就能焐热的。有的心，天生就是冷的。江砚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候机大厅里人不多，他站在出口处，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宋芷那班飞机，

延误到十一点。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沈昭宁还是没回。他犹豫了一下，点开通讯录，又拨了一次。忙音。他放下手机，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冬天，他出差回来，半夜到的家。

老宅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沈昭宁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三郎，

回来了？温了酒，喝一杯暖暖身子。”他那时候累极了，摆摆手：“不喝了，你早点睡。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廊下放着那只酒壶，

壶里的酒早就凉透了。沈昭宁把酒壶收了回去，见他出来，还是笑：“早饭在灶上热着，

三郎自己盛。”他应了一声，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的笑，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夜里十一点四十，宋芷的航班终于落地。江砚站在出口处，

看着人流涌出来，一个一个地辨认。忽然有人喊他：“三郎。”他抬起头，

看见宋芷站在不远处，穿着白色的大衣，头发比以前短了些，脸也瘦了些。她朝他走过来，

笑着：“等久了吧？”他摇摇头：“没多久。”她看了看他身后：“就你一个人来的？

”他点点头。宋芷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雪还在下，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宋芷忽然问他：“家里都好吗？”他说：“都好。”宋芷沉默了一下，又问：“她呢？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她？”他顿了顿，“她应该睡了。

”宋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进车里，他发动车子，暖气慢慢升起来。

宋芷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三郎，你有没有想过，

她每天晚上都等你回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宋芷继续说：“我听人说，

她每天晚上都在东厢房亮着灯，温一壶酒，等着你。有时候你回来得晚，她就等得晚。

有时候你不回来，她就等到天亮。”他没说话。宋芷叹了口气：“三郎，你这个人啊，

眼里只看得到自己想要的，看不到自己有的。”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车子开进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院子里静悄悄的，雪落了厚厚一层，没人扫。

江砚下了车，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灯还是黑的。他想，她果然睡了。宋芷站在他身后，

也看着那间屋子。“她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她轻声问。江砚没回答。他忽然有点不安。

那种不安从心底冒出来，一点一点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大步往东厢房走过去。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屋里没生炉子，

冷得像冰窖。他借着廊下的灯光看过去，看见炕上躺着一个人。她侧躺着，脸朝着里，

一动不动。他走过去，轻声喊：“沈昭宁。”没动静。他又喊了一声：“沈昭宁？

”还是没动静。他伸手去推她的肩膀。凉的。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把她的身子扳过来，

看见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发白，神情很安静，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

她不是睡着了。他蹲在炕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宋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炸得人心慌。江砚忽然想起来，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她咽气的时候，他正在机场高速上，

打着第十七通没人接的电话。她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把最后一口气，叹成了满院的雪。

第二年冬。又下雪了。江砚开着车，往老宅的方向走。这条路他这一年走了无数遍，

闭着眼睛都能开。可是每次开到门口，他都不敢进去。今天他把车停在门口，坐了很久，

终于推开车门，踩着雪往里走。院子里还是老样子，那棵老槐树还在，廊下的灯笼还在，

只是没人扫雪。他走到东厢房门口，站住了。门还是虚掩着，跟那天晚上一样。他推开门，

走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炕上铺着那床她盖过的被子，枕头上绣着鸳鸯，

落了薄薄一层灰。他走到炕边，坐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扑在窗户纸上，

发出细细的声响。他忽然看见炕头放着那只酒壶，壶里还有半壶酒，早就冻成了冰。

他想起来，那天她说，温了酒，等他回来喝。他把酒壶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凉的。

他想起宋芷说的话：她每天晚上都等你回来，有时候等到天亮。他不知道，她等了多久。

他只知道，她等的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回来过。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白。

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三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没有人。只有雪，

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满了空荡荡的院子。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冰凉的壶身贴着掌心，冷得他打了个寒噤。那壶酒，终究是没能等到喝它的人。他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很久。雪落满了窗台，落满了廊下，落满了整个老宅。后来他起身，走出门去。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他想起那年她站在这里，问他：“三郎，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随口答了一句：“看情况。”她点点头，没再问。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是在问他，

也是在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雪还在下。他站在廊下，

看着满院的雪，忽然蹲下身，用手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了，他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把他染成一个白头的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像是怕惊着谁：“我回来了。”没人应他。只有雪，无声地落着。

2.江砚在雪地里蹲了很久。那个圈画得太圆了，圆得像是他这辈子画过的唯一一个圆。

他盯着看，看着雪一点一点把那个圆填满，填得什么形状都没了。他想起成亲那晚的事。

其实他记得的，只是从来不愿意去想。那晚他没醉。

他只是不想面对那个坐在床边等着他的女人。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

听了一整夜。她没动，也没睡，就那么坐着。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

指尖碰到他的下巴，凉丝丝的。他差点睁开眼睛。但他没有。他一直以为她不知道。

后来她死了，他翻她的遗物，翻出一个红布包袱。

包袱里是她绣的枕头、她做的鞋、她给他纳的袜底。最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像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纸上只有一行：“三郎那晚没睡着，我知道。”他把那张纸叠好，

揣进怀里，揣了整整一年。宋芷走的那天，也是下雪天。她在机场给他打电话：“三郎，

我要回南方了。”他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握着手机，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

“怎么突然要走？”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留下来，你心里永远只有那个人。

我走了，你心里或许还能腾出个地方，给我留个念想。”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宋芷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笑声隔着电话线，听着有点远。“三郎，

你知道吗，那年我从南方回来，是想留下来嫁给你的。”他愣住了。“可是那天晚上，

我看见你蹲在炕边，看着她的脸，看了整整一夜。你一直蹲到天亮，雪停了，你才站起来。

你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才能走。”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时候我就知道，

你心里其实有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电话挂了。江砚站在院子里，手机贴在耳朵上，

听着那头嘟嘟的忙音，听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第二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