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窗外还蒙蒙亮。
时瑾睁眼的瞬间,神经紧绷到极致,身体也下意识僵直。
直到感受到周围的柔软和温暖,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床铺,也不是隐隐充斥着各种让她厌恶的气味的杂物间。
时瑾才意识到,她回来了。
不是做梦。
这十年,时瑾做了无数场梦,每次醒来都只有潮湿、冰冷且充满各种味道的房间。
她梦到过,最终还是没有逃离那家人,最后还是被迫嫁给了那家人的宝贝儿子。
忍受着那个才十岁就知道对她动手动脚的‘丈夫’;忍受着那个四十几岁,次次出现在她周围,那让她屡屡想呕吐的视线。
她也梦到过,爸妈终于找到了她,可是醒来之后,发现只是一场梦,便只剩冰冷与绝望。
七岁时,时瑾因为一场意外被一家人捡了回去,那家夫妻有一个小儿子,小她三岁。
从捡回去的那一天,时瑾就知道,她,是他们给那个,扯着她头发的小孩,准备的礼物。
这十年,时瑾试过很多办法:
提供报酬,但即便她说得有理有据,地址、身份、电话,她都说过,他们却始终不相信她会给他们丰厚的报酬,甚至把她看得更紧。
向村民求助,可是即便她说得再多,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借她电话,说她是个疯小孩,又把她送了回去。
后来,时瑾就尝试一次次往山上跑,又一次次被抓了回来,一次次被打。
唯一有些庆幸的是,那家的女人大概是有些同情她的,被打的时候,偶尔会帮她说几句话。
然后,时瑾就开始安静一阵,再跑,安静一阵,再跑……后面跑得勤了,也能躲过藤条,只不过还是要被饿几天。
再后来,时瑾厌烦了。
在那家人筹备结婚,她同时也筹备着和这家人同归于尽的计划。
计划实施的前两天,她的爸爸妈妈,找来了。
*
楼下,客厅。
时景盛坐在妻子身旁,看着她憔悴苍白的脸色,因为一晚上没睡了,再加上这两天情绪起伏太大,眼皮有些浮肿,眼里还泛着血丝。
“沅沅,你一晚上没睡了,去睡一觉吧,我守着。”时景盛不忍劝道。
秦沅摇头,视线依旧紧盯二楼的方向:“我要守着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她不能再失去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收到有人看到过女儿的消息了,这十年,他们也没少收到类似的消息,但几乎都是无功而返,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曾放弃。
按照那人说的地址,两人连夜赶了过去,车只能停在公路旁,秦沅和时景盛遍沿路问了过来,留了个心眼,只说是来看亲戚。
“哦哦,你说的是李东家吧?他家竟然还有这样的亲戚?”村民嘀咕了一句之后,抬手给两人指了个方向,“沿着那条小路,走到尽头……”
到了李家门口,那家门楣上贴上了崭新的"囍"字剪纸,两旁的土墙上,新刷的白石灰还未干透,上面用红漆写着"天作之合"、“永结同心”。
再多,就没有了。
秦沅第一眼就看到了时瑾,瘦、弱,但她也认得,那是她的今今!
那一天,那一个村子来了很多人。
李家周围围了一圈的村民,他们看着,光是穿着就已经和他们划出清晰界限的一男一女,以及这两人护在身后的,小疯子。
对,他们叫她小疯子。
十年前,李家捡回来一个小乞丐,说是脑袋有些不好,李家夫妻见她可怜,便带回家养着。
后来,这个小乞丐总是让他们联系江北什么时家,又说会给他们多少多少报酬,他们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些钱,又想起李家人说的话,越发认为她是个脑子不好的小疯子。
后来,这小疯子逮着机会就往山上跑,但每一回都会被找回来,村民越发认可李家夫妻的说辞,甚至发现了她的踪迹,还会帮忙和李家夫妻说。
围在李家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但是那个看上去像个大老板的男人,好像不太好惹,他连李家那个小儿子都没放过。
一起来的那个漂亮女人也没有闲着,明明看着很温柔一女的,硬着一边护着那个小疯子,一边把李家结婚的布置统统都给掀翻了,连白墙上的几个字都没放过。
看到这里,他们哪能不明白,这姑娘哪是什么小乞丐、小疯子,分明就是大城市来的千金!
这李家一家真是丧良心,那么个金疙瘩,硬是在自家藏了那么多年!
这么一想着,围着看热闹的人更不敢轻举妄动了,生怕被这看上去非富即贵的夫妻记恨上。
过了一会儿,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一队人,这下看热闹的村民就更不犹豫了,立刻麻溜地让出一条道,看着李家人一边哭嚎,一边被这些人带走。
而那个‘小疯子’,也被那对夫妻护着离开了。
*
时瑾缓了缓,让怦怦直跳的心脏渐渐平缓下来。
她没着急起身,躺着扫视一圈,房间与以前记忆中模样,没什么太大的出入,包括她当年闹着改了很多遍的穹顶天花板。
时瑾迷茫地盯着泛着点点星光的星空顶,陌生感与熟悉感交织在一起,直到双眼有些酸涩,才眨了眨眼,扭头看向时钟。
时针才堪堪指向五,时瑾无奈叹了口气,心想,看来生物钟还得花一段时间调整。
反正睡不着了,时瑾索性起身,赤着脚,朝露台走去。
时家这处宅子是江北有名的别墅区,这处同时拥有高尔夫球场和几百亩湖泊的豪宅,住着包括时家在内的几户人家。
对于其他几家人,时瑾已经不怎么有记忆了,这些年,她只能反复记着家里的地址、电话。
其他的,已经没精力记了。
七月的天亮得早,但这个点,天依旧是雾雾的,不远处的湖泊上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晨雾。
时瑾靠在护栏,深吸一口气,让这股清新的空气充满自己的肺部,仿佛要把这些年在外面积攒的浊气都一并吐出。
她嗅到了,这十年来,第一个充满自由味道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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