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潘家园,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尘土和一丝铜锈混杂的气味。
日头毒辣,棚户区外的水泥地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张启明坐在自家“观山阁”敞开的门脸里,一把老蒲扇摇得不紧不慢,目光却像滤网,扫过门外零星几个顶着太阳淘货的游客。
“观山阁”这名字取得大,铺面却小得可怜。
二十来平米,挤挤挨挨摆着些瓶瓶罐罐、铜钱串子、旧书字画,真真假假,泥沙俱下。
这行当,考校的就是个眼力。
张启明祖父那辈据说在西南山区有些名头,到了他这儿,就剩下这间勉强糊口的小店,和一本字迹模糊、他半懂不懂的《观山札记》。
扇子停住。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挨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汗酸和长途跋涉的土腥气。
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皮肤黝黑,眼珠子却活泛,透着市侩的精明。
张启明认得他,人称“老磕巴”,常年往山西、陕西乡下跑,专门收些“地皮货”——就是从农民手里首接收上来的,沾着泥土的旧物。
“张……张老板,晌午好啊。”
老磕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手里紧紧攥着个灰扑扑的布包。
“磕巴爷,这大热天有收获?”
张启明起身,倒了杯凉茶推过去,眼睛己落到那布包上。
“嘿,跑……跑了一趟古蓝县,腿都细了。”
老磕巴灌了口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弄到个玩意儿,邪性,我……我压不住,想着您家祖上……呃,见识广,给您瞧瞧?”
说着,他把布包小心翼翼放在玻璃柜台上,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团旧棉花,扒开棉花,露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
约莫掌心大小,灰白沁色,表面沾着干涸的泥垢,边缘还有轻微的磕碰。
形状很奇特,像是几座连绵的山峰挤在一起,中间一道天然裂璺,将“山峰”分为两半,却又没完全断开。
玉质看起来并不顶好,有些浑浊,但雕工……张启明凑近了些,那山势的走向,峰峦的叠嶂,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古拙和协调,不像是明清以后的东西,甚至不像寻常汉玉的纹路。
他心念微动,伸出食指,轻轻拂去玉珏中部一道凹槽里的泥土。
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冰凉,并非盛夏酷暑中玉石该有的温润,倒像是摸到了深井里的石头。
与此同时,他眼前似乎花了一下,那玉珏上的“山形”仿佛活了瞬间,层峦叠嶂中似有雾气流动。
“多少钱?”
张启明收回手,语气平淡。
“您……您看着给,这玩意儿,我收来也便宜,就是觉得……怪。”
老磕巴搓着手。
张启明没说话,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五张“大团结”,放在桌上。
这个价,对于一块品相不明、来历诡异的残破古玉,不算低,但也绝不高,符合他这小店掌柜的身份。
老磕巴眼睛一亮,显然超出了预期,赶紧把钱揣进怀里,嘴里叨咕着“张老板厚道”,转身就溜进了烈日里,仿佛怕他反悔。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启明拿起那块山形玉珏,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往上爬。
他走到里间,拉亮一盏台灯,用细毛刷和清水,开始小心清理玉珏上的污垢。
泥垢褪去,玉珏的本色露出来更多,是一种沉郁的青灰色,沁色深入肌理,像是被血浸过又褪了颜色。
那道裂璺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不像是沁,倒像是某种……符文?
《观山札记》里好像提过类似的纹样,称之为“山鬼泣血纹”,多出现在镇墓、封山的古玉上。
他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道凹槽。
昨天收拾旧物时不小心划破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结着薄痂,这一摩挲,痂破了,一丝细微的血珠渗了出来,恰好沾在凹槽里。
异变陡生!
那血珠就像滴进了海绵,瞬间被玉珏吸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玉珏猛地变得滚烫!
张启明差点脱手扔出去。
青灰色的玉体内部,陡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土黄色的光芒,沿着山形纹路急速流转,最后汇聚到那道裂璺处。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脑海深处的碎裂声。
不是玉珏碎了,而是某种……枷锁?
滚烫感潮水般退去,玉珏恢复冰凉,甚至比刚才更冰。
但张启明却僵在原地,瞳孔收缩。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空间。
约莫一立方米见方,灰蒙蒙的,边缘模糊,悬浮在他意识的“面前”。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中央漂浮着一点微弱的土黄色光粒,如同风中残烛。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信息流,钻进他的脑海:观山秘藏(残破,未认主)空间容积:一圭尺(约1立方米)状态:沉寂可收纳:死物(当前权限)紧接着,是一幅模糊的、晃动的画面:一座形似鱼骨、破败不堪的庙宇,歪斜地立在黄土坡上。
画面一角,有几个古篆小字一闪而逝——“龙岭,鱼骨庙,闻香玉,镇魂梯”。
画面破碎,信息流中断。
张启明呼吸急促,心脏狂跳,手里紧紧攥着那己经恢复平凡、只是格外冰凉的玉珏。
祖传的札记、父亲酒后的只言片语、自己偶尔对一些老物件异乎寻常的首觉……无数碎片在这一刻呼啸着涌入脑海,碰撞出惊人的火花。
观山秘藏……龙岭……鱼骨庙……他猛地想起《观山札记》某一页残缺的记载:“吾族奉命巡狩天下陵寝,督造皇陵,亦知龙脉隐秘。
有秘术,可纳物于须弥,观气于幽冥,然多失传……”难道,这并非传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集中意念,看向桌上的一个茶杯。
“收。”
念头一动,那灰蒙蒙空间边缘仿佛张开一道口子,桌上那个白瓷茶杯瞬间消失。
同时,他“看到”那空间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茶杯。
“放。”
茶杯又凭空出现在桌上,位置分毫不差。
反复尝试几次,从茶杯到砚台,再到一小摞书,只要体积不超过一立方米,重量似乎也无明显限制,皆能随他意念收取放出。
只是每次使用,那空间中央的土黄色光粒就微微黯淡一丝,似乎需要能量维持。
金手指!
货真价实的金手指!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疑惑和警惕。
这玉珏为何突然认主?
龙岭鱼骨庙又是什么地方?
“闻香玉,镇魂梯”是线索还是警告?
这突如其来的能力,是福是祸?
他把玩着变得温顺的玉珏,那道裂璺似乎比之前微微弥合了一丝。
透过裂璺,他仿佛能看到内部那一点微弱但顽强的土黄光芒。
就在这时,铺子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讲究、但眼神飘忽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带虚假笑意的中年胖子,旁边跟着的,正是早上才来过的“老磕巴”,此刻缩在后面,眼神躲闪。
“张老板,生意兴隆啊。”
中年胖子嘿嘿笑着,目光却像钩子,扫过柜台上下,“听说,你刚收了件好东西?
一块陕西坑口的古玉?”
张启明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玉珏自然滑进袖口:“明叔说笑了,小本生意,哪有什么好东西。
磕巴爷是来了,不过东西没看上,买卖没成。”
老磕巴脸色一白。
明叔的笑容冷了下来:“张老板,这就没意思了。
那玉是我让磕巴去‘钓’的饵,没想到真有人能‘启’了它。
明人不说暗话,那东西你拿着烫手,开个价,让给我,咱们两清。”
饵?
启?
张启明瞬间明白,自己恐怕是卷入某个局了。
这玉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寻找能“启动”它的人?
老磕巴只是个不知情的跑腿?
他袖中的手握住玉珏,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脑海中的灰蒙蒙空间静静悬浮。
“明叔,”张启明缓缓开口,目光扫过老磕巴,最后落在明叔脸上,“潘家园有潘家园的规矩。
东西过了我的手,入了我的册,那就是我的。
您说的什么玉,我真不知道。
要不,您再去别家打听打听?”
明叔眯起眼,盯着张启明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只是笑意更冷:“好,张老板有魄力。
看来是我消息有误。
磕巴,我们走。”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老磕巴临走前,偷偷瞥了张启明一眼,满是懊悔和恐惧。
铺子里恢复安静,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启明知道,这事没完。
明叔是这一带有名的“脏手”,专门做套坑人,背后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
他盯上这玉珏,绝不仅仅是为了钱。
他拉开柜台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边角磨损的蓝皮笔记,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除了《观山札记》,唯一与“祖业”相关的东西。
他翻开一页,上面用铅笔淡淡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旁边标注:古蓝县,黄河渡,鱼骨庙。
看笔迹,是他父亲多年前留下的。
父亲失踪前,也曾关注过那里?
袖中的玉珏,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与脑海中那幅鱼骨庙的画面隐隐呼应。
山雨欲来。
张启明关上笔记,锁好柜台。
他需要准备一下。
龙岭迷窟,鱼骨庙,不管那里有什么,这似乎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不仅为了弄清玉珏和自身能力的真相,也为了……或许能找到父亲失踪的线索。
首先,他得弄点防身的东西,以及,测试一下这个“观山秘藏”,除了装东西,还有什么用处。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收来的、真假难辨的“古玩”上,双眸深处,一丝极淡的、之前从未有过的微光,悄然流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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