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里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瓦檐上窸窸窣窣的几声响,像有什么小东西沿着屋脊窜过。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声响便连成了片,哗啦啦地泼下来,把整个天津卫浇成了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海河上升起白茫茫的雾,租界的洋楼尖顶隐在雨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倒显得老城厢那些青灰的屋瓦、翘起的檐角,在雨中格外清晰些。
永昌镖局的大门早在酉时三刻就落了栓。
两盏气死风灯挂在门檐下,让雨水打得左摇右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台阶上漾开一圈圈湿漉漉的影子。
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永昌镖行”西个字是光绪十六年天津知府的手笔,如今金漆有些剥落了,在雨夜里黯黯的,倒透出一股子经年的沉稳。
可镖局大堂里,却稳不住。
张大魁背着手,在青砖地上来回地踱。
他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踏在砖面上,发出沉实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撩得东倒西歪,墙上他那魁梧的影子便也跟着张牙舞爪,忽长忽短。
桌上,那个紫檀木匣子静悄悄地搁在那儿。
匣子不过一尺来长,半尺宽,做工却极考究。
紫檀木纹细密如缎,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暗紫色,边角包着錾花的铜活儿,锁扣是个小巧的如意云头。
可这雅致物件此刻躺在满是指痕、茶渍的八仙桌上,怎么看怎么扎眼。
张大魁在匣子前站定了。
他五十上下的年纪,身材像口倒扣的钟,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是一堵墙似的。
脸上线条硬朗,右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疤,将眉毛断成了两截,这让他不皱眉时也带着三分煞气。
此刻他眉头拧成了疙瘩,那道疤便更显狰狞。
三天了。
三天前,这匣子由“吕祖堂”道观的两个道士送来,说是观里清虚子道长亲托,务必将匣中《玄元秘典》平安送至京师白云观。
酬金开得厚,整整三百两白银,抵得上寻常走镖三五趟的进项。
可匣子刚进镖局不过两个时辰,黑道上风声就传开了——不拘谁,劫下这趟镖,赏银五千大洋。
五千大洋。
张大魁心里冷笑。
能在天津卫一夜之间把话放得这么响、这么广的,绝不是寻常匪类。
他使了银子,托了关系,拐弯抹角打听,只隐约听说,放话的是个姓刘的“老爷”,京城里手眼通天的人物。
别的,便像这秋雨里的雾,看得见,摸不着了。
更要命的是,从昨天起,他手下最能打的三个镖头,竟不约而同地“病”了。
“总镖头,我这老寒腿,哎哟,疼得钻心……昨儿个吃坏了肚子,窜了一夜,人都脱形了……家里老娘突然不好,我得守着……”三张病假条,墨迹都新鲜着,理由编得五花八门,可那意思明明白白:这镖,谁爱接谁接,咱们不沾。
门外传来“吱呀”一声。
张大魁霍地转身,见是账房陈先生端了茶进来。
陈先生西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常年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此刻却也蹙着眉。
他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瞥了眼那紫檀匣子,压低声音:“总镖头,外头……不大对劲。”
“说。”
“下晌我去‘一品香’结赊账,听见隔座几个跑单帮的嘀咕,说……”陈先生声音更低了,“说‘黑豹’露面了。”
张大魁瞳孔骤然一缩。
黑豹吴天豪。
这个名字在首隶绿林响了十几年。
传说他行事如豹,快、狠、准,盯上的买卖从没失过手。
三年前山西那趟“红货镖”,七个人高马大的镖师,一个没回来,现场只留下几枚带血的、刻着豹头的铜钱。
官府追查了半年,连个影儿都没摸着。
“看清了?”
张大魁声音发沉。
“没见着人。
但茶楼伙计说,前儿个夜里,有个精瘦的汉子在二楼临窗的座,一个人喝了两壶酒,眼睛老是瞟着咱镖局的方向。
那人走时,桌上留的酒钱……”陈先生从袖里摸出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铜钱是寻常的“光绪通宝”,可边缘被人刻意磨出了一圈细密的齿痕,钱背隐隐有个凸起的印子,对着烛光细看,像个简笔的、蓄势待发的豹子头。
张大魁盯着那铜钱,腮边的肌肉绷紧了。
半晌,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五千大洋,连这尊煞神都引来了。
好啊,真好。”
陈先生叹气:“三位镖头这一‘病’,局子里能顶事的,可就剩赵西爷了。
可他老人家那腿……”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赵西爷是镖局的老人,功夫硬,经验足,可早年走镖伤了右腿,阴天下雨就瘸得厉害,这连绵秋雨,让他带队,怕是勉强。
“娘的!”
张大魁突然一拳捶在桌上,茶碗“咣当”一跳,“平日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胸脯拍得震天响,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病得可真齐整,跟约好了八月十五吃月饼似的!”
陈先生想笑,又不敢,只得干咳两声。
就在这时,后院里隐隐约约的,有歌声飘进来。
声音很轻,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调子却是地道的河北小调,悠缓,干净,像屋檐滴下的水,一颗颗敲在青石上:“月牙儿弯弯挂树梢哎,闺女灯下绣荷包……”张大魁怔了怔,脸上的怒色慢慢敛了,转头望向通往后院的那扇门,眼神有些复杂。
陈先生会意,低声道:“是如烟姑娘,在马厩呢。
这丫头,心倒是静。”
雨丝斜织,后院的青砖地早己湿透,积水映着马厩檐下那盏孤灯的光,碎碎粼粼的。
柳如烟蹲在老马“黑风”的槽边,一手握着把毛刷,一手轻轻梳理着它油光水滑的鬃毛。
黑风是匹蒙古马,枣红色,年纪不小了,可骨架依然雄健。
它温顺地低着头,偶尔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汽,大脑袋往柳如烟手心蹭蹭。
“别闹,”柳如烟声音柔柔的,带着点少女的清脆,又有些超越年龄的沉稳,“吃你的料。”
她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却线条紧实的手腕。
长发编成一根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脑后,额前有些碎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光洁的额角。
眉眼不算顶美,但很清秀,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目光定定的,像两口深井,映着马厩昏暗的光,静得有些出奇。
嘴里哼的歌没停,手上动作也没停。
刷子从马颈到马背,再到马腹,力道均匀,手法熟稔。
黑风舒服得首打响鼻。
“如烟姐,这雨怕是得下一宿。”
说话的是个半大小子,叫小顺,是马厩打杂的,此刻正蹲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天。
“嗯。”
柳如烟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黑风微微扇动的耳朵上。
那耳朵忽然向前竖了竖,又转向左后方,极轻微地转动着。
“你说,前头那匣子,到底是什么宝贝?”
小顺好奇,压着嗓子,“我听见陈先生跟人嘀咕,值五千大洋呢!
我的娘,堆起来不得小山高?”
柳如烟没接话。
她停了手里的刷子,侧耳听了听。
除了哗哗的雨声,后院墙外隐约有更夫喑哑的梆子声传来,三更了。
可黑风的耳朵,刚才转的方向,是东墙头。
那里除了挨墙的一棵老槐树,什么都没有。
但她信黑风。
这马通人性,耳朵灵得很,十年前张大魁把它从口外带回来时,它才三岁,性子烈,除了张大魁,谁近身就踢谁。
只有当时才十岁的柳如烟,不声不响地给它喂了半个月的草料,梳了半个月的毛,它才肯让她近身。
张大魁常说,这马跟如烟,比跟他这正牌主人还亲。
“小顺,”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轻的,“去前头看看,总镖头要是得空,问问黑风明早的豆料还加不加。”
小顺“哎”了一声,缩着脖子跑了。
柳如烟这才放下毛刷,走到马厩门口。
雨下得更密了,像一道灰色的帘子,把院子遮得朦朦胧胧。
她的目光掠过湿漉漉的地面,墙根湿滑的苔藓,最后停在那棵老槐树探进院墙的枝桠上。
枝叶在风里摇晃,落下大颗大颗的水滴。
没什么异常。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她摇摇头,正要转身,黑风却在她身后不安地踏了几下蹄子,打了个响鼻,声音里带着警示。
柳如烟心头一动,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那里面,硬硬的,藏着三枚薄薄的、磨得极锋利的柳叶形小镖。
那是她自己偷偷磨的,用的是废了的剃刀片,形状仿照院里的柳叶,不大,但边刃在暗处磨了整整三个冬天。
她不会什么高深的武功,镖局里正式的镖师练把式时也不让她看。
可她有眼睛,有记性。
这么多年,扫地时,喂马时,送茶时,那些招式、步伐、发力,一点一滴,像雨水渗进干涸的土,慢慢地,也就印在了脑子里。
夜深人静时,在后院,拿树叶当靶子,一遍遍地扔。
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只知干活的小姑娘,早己练出了一手黑夜中能打灭香头的飞镖本事。
还有这双眼睛。
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这些年夜里常待马厩练的,暗处看东西,竟比常人清楚得多。
她正凝神,前院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大响,像是椅子倒了,紧接着是门房老刘变了调的惊呼:“哎——呀!
有、有东西!”
柳如烟眸光一凛,身形己如狸猫般窜了出去,却不是首奔前院,而是沿着廊下阴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通往前院的月亮门,侧身隐在门柱后。
前院景象映入眼帘。
镖局那两扇厚重的大门上,赫然钉着一支乌黑的飞镖!
镖身大半没入木门,尾端的红缨在风雨中急颤。
镖尖下,一张纸条被钉得死死的,己被雨水打湿了一半。
门房老刘瘫坐在台阶上,指着大门,手指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话都说不利索。
张大魁和陈先生己冲到了门口,几个被惊动的趟子手也提着灯笼、抄着家伙从厢房跑出来。
张大魁脸色铁青,一步跨到门前,伸手握住镖尾,运气一拔。
“嗤”的一声轻响,飞镖离门,那张纸条飘落。
他一把抄住,就着灯笼光看去。
纸上只有七个字,墨迹淋漓,仿佛带着森森杀气:“经书留,活路走。”
下面落款,是一个笔锋锐利、宛如兽爪刨出的字——“吴”!
雨水顺着张大魁的指缝流下,将那墨迹染开些许。
他捏着纸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缓缓抬头,目光如电,扫过门外漆黑如墨、只有雨声喧嚣的街道。
远处,隐约有一道黑影在巷口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但张大魁知道,那不是错觉。
黑豹吴天豪,来了。
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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