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不见故人

我生病住院的第五年，病房来了个奇怪的男人。他看着我化疗后没剩几根的头发，红了眼眶。

然后给我剥开柚子，“我认识一个女孩最喜欢吃这个。”我咽了咽口水，小声说，

“我嘴巴里出血，吃不了。”“叔叔，你到底找谁啊？”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半晌才声音嘶哑道：“我在等一个故人。”……他坐在妈妈以前常坐的椅子上，

和我大眼瞪小眼。可天都黑了，走廊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来找他。

我看着他低垂着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怪叔叔，你是不是被人丢下了？

”“就像我和妈妈一样，被坏爸爸抛弃了。”男人愣了一下，脸色有些阴沉，

“你妈就是这么和你说的？她到底会不会教小孩！”我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火气别太大，是我自己猜的。”怪叔叔愣了一下，随后扯出一抹丑丑的笑，

“你和她还真像，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眨了眨眼，妈妈以前会给我带图画书。

干妈有空了也会给我读一小段。但一个陌生的大人，红着眼睛要给我讲故事倒是新鲜事。

反正我除了躺着，也没别的事可以做。我把身上的白色被子往上拉了拉，点了点头，“好呀。

”他好像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声音低缓地开口。“很久以前，其实也不算很久，

”“有一个男孩的爸爸娶了个新妻子。”十二岁那年，江明哲第一次见到鹿呦。

她怯生生地不敢抬头，却在他咒骂她妈妈是小三的时候扑上来撕咬他。

他们成了水火不容的继兄妹。江明哲会偷偷割断鹿呦的小提琴琴弦。

鹿呦会把他心爱的手办扔进狗窝。他以为他们会一直斗下去。直到鹿呦十五岁生日时，

她妈妈车祸去世。江明哲的父亲开始酗酒，对鹿呦这个拖油瓶破口大骂。

鹿呦像一株失去庇护的幼苗，迅速枯萎。她不再和他作对，只是沉默阴郁。

江明哲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鹿呦，他会故意在饭桌上弄出很大动静。

把她不爱吃的青椒夹到她碗里。可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种顺从让他心烦意乱。

关系的转变发生在一个雨夜。江明哲被鹿呦短促的尖叫惊醒。他撞开鹿呦并未锁死的房门，

看到他醉醺醺的父亲正试图将瘦弱的鹿呦压在床上。他嘴里含糊地喷吐着污言秽语。

鹿呦脸上满是泪痕，眼神死寂般的绝望。少年想也没想，举起手边的花瓶就砸了下去。

他快速地收拾好行李，又拽着鹿呦离开家。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彻底变了。不再是继兄妹，

而是茫茫世界里彼此的依靠。高考毕业后，江明哲和鹿呦表白。大学时，

江明哲成为法学院有名的学霸校草。鹿呦则凭借从小苦练的舞蹈底子，

作为特招生进了舞蹈学院。许暖是鹿呦的室友，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

她会拉着鹿呦去食堂，陪她练功，叽叽喳喳地分享琐碎的快乐。

江明哲第一次从鹿呦口中听到“我朋友”三个字，对象就是许暖。起初江明哲是感激的，

但渐渐不对劲了。鹿呦的时间被许暖占据得越来越多。约定好一起吃饭，

她因为许暖失恋需要陪伴而爽约。就连江明哲难得有空陪她，鹿呦也会犹豫地说，

“我和暖暖约好了……”争吵开始出现，而主题永远是许暖。“她只是我的朋友。

”“她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空间，离你远点！”“暖暖她很好，她理解我！

”“她理解我们是怎么从那个家里爬出来的吗？”鹿呦看向江明哲的眼神里，多了委屈。

江明哲则被占有欲束缚，言辞越发尖锐。大二时，一个知名导演来选舞蹈演员。鹿呦被选中，

需要跟组去外地拍摄。江明哲认为娱乐圈混乱，强烈反对。鹿呦这次却异常坚持，“江明哲，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她出发那天，江明哲没去送，

却在她离开后砸碎了公寓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拍摄期间两人联系寥寥，

偶尔通话也是不欢而散。许暖那时常来安慰他，陪他喝酒，听他倾诉压抑的往事和烦闷。

许暖的善解人意，成了他情绪唯一的出口。鹿呦提前回来想给他生日惊喜。

她用第一笔片酬给他买了奢侈品手表。可当她用钥匙打开公寓门时，

卧室里传出暧昧的声响和女人娇媚地呻吟。她疯了一样撕咬许暖，流着泪崩溃哭喊。

江明哲看见许暖脸上的血痕时，狠狠攥住鹿呦的手腕，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你以为你多干净？”“你在剧组跟导演和投资商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鹿呦眼前。屏幕上是不堪入目的照片，鹿呦在不同男人身下放荡缠绵。

江明哲冷笑道：“证据确凿，你让我怎么信你？”“鹿呦，你出去一趟长本事了，

学会用身体换机会了。”鹿呦对上许暖闪躲心虚的视线，

激动道：“是有人害我……”许暖委屈垂泪，“呦呦，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这些照片明明是好心人发到明哲邮箱里的……”江明哲将鹿呦狠狠推开，“你真让我恶心，

滚出去。”鹿呦小腹传来坠痛，额角滴下冷汗。“江明哲，我怀孕了。

”江明哲脸上暴戾的神情僵住。几秒后，他讥诮地笑了，“谁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在剧组鬼混出来还想赖给我。”鹿呦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病床边，怪叔叔讲到这里，

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抿了抿唇，轻声问，“那个鹿呦阿姨，后来怎么样了？

”怪叔叔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破碎的呜咽从他指缝间漏出来。

“她被那个江明哲那个蠢货毁了……”鹿呦被撵出去后，拖着行李箱回了学校宿舍。

她不相信那么多年的相依为命，抵不过几张来历不明的脏照片。

可那些艳照却在校园论坛、社交网络上疯传。

舞蹈系清纯女学生私下竟是剧组公共厕所靠睡上位？起底新晋星女郎的真实面目。

有人直接朝她扔矿泉水瓶，骂她贱货、公交车。舞蹈系的公开课上，她上去做示范，

台下嘘声一片。教授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惋惜和鄙夷。鹿呦试图解释，但她的声音太微弱，

轻易就被淹没在汹涌的恶意里。后来照片里某个男主角的老婆，带着一群妇人，堵住了鹿呦。

她们揪着她的头发，边打边骂，“打死你这个狐狸精，专勾引别人男人的骚货。”那时候，

江明哲就站在马路对面。他牵着许暖的手，眼睁睁看着鹿呦被人按在地上羞辱。

她的衣服被撕碎，赤身裸体地蜷缩着，小腹微微隆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向我求证，

“江学长，那真是你继妹鹿呦？”“她真那么下贱，为了角色什么都肯干！

”江明哲厌烦地皱眉，冷漠道：“她连我爸都勾引过，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亲手，

把鹿呦在泥潭里按得更深。直到保安赶来驱散人群。学校将她开除后，鹿呦就消失了。

怪叔叔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他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我眨了眨眼，“那他现在，

还和许暖在一起吗？”“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江明哲是坏蛋，许暖也是。

”病房门突然被踹开，吓得我一哆嗦。一个打扮得很漂亮，

但脸色却特别难看的阿姨冲了进来。她狠狠瞪了一眼坐在我床边的怪叔叔。

看到我的脸时愣了一下。“你果然在这里，我找了你整整一晚上。”“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你跑到这种晦气地方来干什么？”晦气地方，她是在说我的病房吗？我抿了抿嘴，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不喜欢这个阿姨，她的红嘴唇看起来像故事书里会吃小孩的妖怪。

怪叔叔慢慢地站起来，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你来这里做什么？出去说吧。

”坏阿姨不仅没出去，反而高傲地扬起下巴，“凭什么出去说！你真行，

那个贱人走了这么多年，你还念念不忘。

”“现在又找上长相相似的小病痨鬼来缅怀你伟大的初恋，你恶不恶心？”她的话好难听。

我不是病痨鬼，干妈说我很勇敢，是坚强的小战士。怪叔叔的脸色铁青，双拳握紧，

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我能感觉到他在很努力地压抑着怒火。“你闭嘴，

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坏阿姨尖锐的指甲戳向我的脸，“那你说这个半死不活的小杂碎是谁？

”“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在哪个慈善活动认养的干女儿！我太了解你了，

你看她的眼神不对劲！”怪叔叔挡在了我和阿姨中间，“跟你没关系。”“你有什么事，

我们出去说，别吓到孩子。”坏阿姨声音尖锐刺耳，讥笑道：“你现在倒装起好人了，

当年可是你亲口说她连你爸都勾引的！”“现在后悔了，想起她的好，

所以找个像她的替身小可怜来满足你可怜的忏悔心？”虽然我听不太懂她的意思，

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好话。怪叔叔身体晃了一下，一把抓住了阿姨的手腕。

我看到阿姨疼得脸都扭曲了。“我让你闭嘴，立刻给我滚出去！”阿姨气得面色涨红，

不敢置信道：“你放手，你弄疼我了！”“你为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野种欺负我，

你难不成想离婚？”怪叔叔忽然笑了，可比哭还难看。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对，

我发现你出轨的时候就想离婚了！”阿姨的脸色惨白，但很快又恢复了强势的样子，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你不也是出轨才和我在一起的。”她甩开怪叔叔的手，

恶狠狠地看向我，“我警告你，离这种来路不明的小丫头远点，

谁知道是不是鹿呦那贱人在外面留下的野种……”怪叔叔暴喝一声，猛地扬起手。

阿姨尖叫着后退一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江明哲，你想干什么？

”我原本看热闹的心一下就冷了。怪叔叔就是故事里那个坏蛋江明哲？

把害鹿呦阿姨那么惨的坏人！我忽然觉得病房里的空气压得我有点喘不上气。就在这时，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来。“这唱的是哪出啊，医院里演全武行？”是我干妈苏荷来了。

她刚参加完晚宴，还穿着漂亮的礼服，对我眨了眨眼。江明哲叔叔看到干妈，明显愣了一下。

他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失望。许暖阿姨上下打量了干妈好几眼，嗤笑一声，

“你就是这个小贱种的妈？”“长得和鹿呦那个贱人也不像啊，

生出来的小杂碎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江明哲，你到底是看上孩子还是看上她妈了？

”干妈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才转过身，“嘴巴放干净点，

我看你倒是挺像从粪坑里爬出来的，一张嘴就喷粪。”许暖阿姨气得脸都红了。

干妈眼神锐利，“我养我闺女，关你屁事？”“你们谁啊？跑这儿来撒泼，

信不信我告你们骚扰病患。”“出去打听打听港城船王千金的脾气，

上一个惹我的已经在公海喂鲨鱼了。”干妈吵架从来不吃亏。许暖听到后咽了咽口水，

扭着腰转身离开，“嚣张什么，我们大陆的不和你们一般见识。”江明哲叔叔一直没说话，

他好像把干妈当成了我的亲妈妈。他眼睛里面只剩下疲惫和心死，语气客套道：“打扰了，

你好好休息。”说完，他转身就走。我把糖递到干妈嘴边，“干妈辛苦啦，很甜，你尝尝。

”干妈眼圈红了，伸手把我轻轻搂进怀里。“我们小鹿鸣给的糖，最甜了。”病房门口，

本该离开的高大身影突然顿住了脚步。江明哲叔叔去而复返。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声音破碎，“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说过如果以后有孩子，小名就叫鹿鸣！”“告诉我，你妈妈在哪？”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小声道：“我妈妈早就去世了。”砰的一声，江明哲叔叔直挺挺摔在地上，

干妈惊呼着跑去查看，我躺在床上没动，嘴里橙子味的糖正一点点化开，甜甜的，又有点酸。

刚刚赶来的护士和王医生把他抬到旁边的空病床上，

王医生检查后说道：“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暂时性晕厥，让他躺着缓缓。”我舔了舔嘴里的糖，

甜味好像变淡了。过了好一会儿，江明哲叔叔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头看向我问道：“你妈妈是鹿呦吗？”我的声音很轻，

“我妈妈叫路悠悠，道路的路，悠闲的悠。”江明哲叔叔忽然笑了起来，

眼泪却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她恨我恨到连名字都要改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却又跌了回去，“她怎么会死，她答应过我会好好活着的。”“我找了她那么久，

我去过每一个我们去过的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

“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他再一次看向我，眼神里燃起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

“你妈妈她走的时候……痛苦吗？”我小声回答，“我不知道，

她是找救我的方法时候车祸去世的，应该很快吧。”他怔住，

目光扫过我稀疏的头发和手背上的针孔，眼底好似有什么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