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风,是带着黄河泥沙的冷意的。
可嵇卡莎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冷,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像吞了一把刚烧过的砂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发紧。
她想抬手按一下喉咙,却发现手臂重得像灌了铅,指尖触到的不是医院值班室的白大褂布料,而是粗糙的麻布,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
“水……”她哑着嗓子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褐、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凑了过来,眼睛红红的:“小姐,您醒了?
太好了!
张医工说您要是再烧一天,就……”小姑娘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沿还缺了个小口,“我这就给您喂水,慢点喝。”
陶碗递到嘴边,微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灼痛感。
嵇卡莎这才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低矮的土坯墙,屋顶是茅草铺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摆着一个陶罐,罐口插着几根干枯的艾草。
这不是她的医院。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三天前的急诊室。
那天是周六,本该轮休的嵇卡莎被临时叫去加班——心内科收了一个急性心梗合并感染性休克的病人,同时医院财务科又催着她提交科室季度成本分析报告,说是要应对上级部门的审计。
“嵇主任,病人血压又掉了!
多巴胺剂量要不要再加?”
护士的声音带着急意。
嵇卡莎盯着监护仪上波动的曲线,手指飞快地在病历本上记录:“先推20mg呋塞米,减轻心脏负荷,同时查动脉血气,我怀疑有乳酸酸中毒。
对了,让药房把头孢哌酮舒巴坦备好,药敏结果出来前先覆盖革兰氏阴性菌。”
处理完病人,己经是凌晨两点。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里的Excel表格——科室的耗材支出比上季度多了15%,其中一次性输液器和心电监护电极片的损耗异常,她得逐一核对领用记录,找出问题所在。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
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边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突然觉得心脏一阵绞痛,像是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室,呼吸瞬间变得困难。
“糟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有家族性心肌病病史,最近连轴转的工作早就透支了身体。
她想伸手去拿抽屉里的硝酸甘油,可手臂刚抬起来,眼前就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小姐,您别吓我啊,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小姑娘见她半天不说话,又开始着急,“要不我再去请张医工来?
就是……就是家里的钱,只剩这几个铜板了。”
小姑娘摊开手心,几个边缘磨损的五铢钱躺在她的掌心里,铜绿斑驳。
嵇卡莎的脑子飞速运转:穿越?
这种只在小说里看到的情节,居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她是内科医生,不信鬼神,可眼前的场景、身上的麻布衣服、小姑娘嘴里的“医工五铢钱”,都在告诉她一个荒诞的事实——她不在21世纪的中国了。
“你叫什么名字?”
嵇卡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
“小姐,我是阿桃啊!
您怎么连我都忘了?”
小姑娘更慌了,“这里是平丘县嵇家,您是嵇家的小姐啊!
现在是……是建安五年的冬月啊。”
建安五年?
嵇卡莎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虽然不是历史专业,但也知道建安五年是什么时候——那是东汉末年,官渡之战爆发的年份,曹操和袁绍正在北方对峙,天下大乱,战火纷飞。
而她,一个现代内科医生兼会计,穿成了一个没落士族的孤女,还病得半死,家里穷得只剩几个铜板。
这开局,简首是地狱难度。
喉咙的痛感又涌了上来,伴随着一阵眩晕。
嵇卡莎知道,原主应该是得了急性感染性疾病,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是伤寒——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这种病足以致命。
“阿桃,”她强撑着坐起来,“张医工之前给我开的药,还有吗?
拿给我看看。”
阿桃点点头,从桌角拿过一个纸包,里面是一些切碎的草药,闻起来有股苦涩的味道:“张医工说,这是柴胡和黄芩,煮水喝能退烧。
可小姐您喝了两天,烧也没退下去。”
柴胡黄芩汤,是中医里治少阳证的方子,对应现代医学的半表半里证,可原主的症状明显是重症感染,单靠这个根本没用。
“水,还有吗?
再给我倒一碗。”
嵇卡莎接过纸包,仔细闻了闻,除了柴胡和黄芩,还有少量的甘草,没有有毒的成分。
“把药再煮一遍,这次煮久一点,至少半个时辰。”
她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靠这些草药稍微缓解症状,保住性命。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得先活下去,再想办法用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乱世里站稳脚跟。
毕竟,她不仅是个能救死扶伤的医生,还是个能算账、能理钱、能从一堆乱账里找出破绽的会计。
在这个缺医少药、财政混乱的时代,这两样本事,或许就是她的保命符。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茅草屋顶沙沙作响。
嵇卡莎看着粗陶碗里浑浊的水,深吸了一口气。
建安五年,平丘县。
嵇卡莎,从今天起,你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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