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
秦砚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那层有些起球的暗红绒布。
这间位于市政府老楼三层的会议室,保留了上世纪末的装修风格,厚重的深色窗帘垂在两侧,遮住了下午本该充沛的阳光。
冷气开得很足,从头顶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均匀地、无声地洒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细纱,裹住皮肤,渗进衬衫纤维。
前面主席台上方悬着的红色横幅,“全市文旅产业融合发展推进会”,几个白色大字被灯光映得有些刺眼。
背景板是标准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电脑合成图,色彩饱和度高得不真实。
台下稀稀落落坐着五六十号人。
前排是各局办领导,中间是国企和重点企业代表,后排则是些协会负责人和媒体记者。
秦砚的位置不算靠前,但足够显眼——不仅是因他这张时常出现在娱乐头条和电影银幕上的脸,更因他周身那股与周遭略显沉闷的行政氛围格格不入的气场。
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若隐若现。
他随意地坐在那里,长腿交叠,手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邻座那位正襟危坐、面前摆着笔记本和保温杯的中年处长形成了鲜明对比。
经纪人李薇非要他来参加这个会,电话里语重心长:“我的秦大影帝,这不是普通的会。
文旅局新班子刚调整,听说那位新上的林副局长是省里下来的,年轻,有想法,手里攥着好几个大项目的审批权。
咱们明年那部《故城》要在几个古镇取景,还有‘星辰影院’落户文化广场的规划,哪件不得跟文旅口打交道?
你去露个脸,混个脸熟,展现一下咱们‘砚文化’对家乡建设的热情和支持,这叫‘拓展政企合作新渠道,展现企业社会责任感’。
懂?”
秦砚当时对着镜子整理袖扣,手机开免提扔在洗手台上,闻言嗤笑一声:“责任感?
李姐,你不如首说让我去当个花瓶,给他们会议报道增加点点击率。”
“话不能这么说,”李薇在那边笑,“你这花瓶可是镶金嵌玉的,价值连城。
再说了,我打听过,这会也就两小时,不耽误你晚上飞上海的航班。
去吧,就当休息,听听报告,发发呆。
指不定……还能有点意外收获呢?”
“收获?”
秦砚拿起手机,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双被粉丝称为“深潭落星”的眼睛挑了挑眉,“收获一沓红头文件,还是收获几句官腔套话?”
话虽如此,他还是来了。
此刻坐在这里,像个被精心摆放的道具,与这会议室、这会议主题、这周遭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微妙的疏离感。
台上正在发言的是个秃了顶的中年男人,市文化产业协会的会长,声音透过老旧的音响设备带着沉闷的嗡嗡回响,念着显然是秘书处统一草拟的稿子,西平八稳,了无新意。
秦砚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上,脑子里转的却是后天电影首映礼的媒体名单排序,刚杀青那部古装剧的后期特效预算超支问题,以及昨晚酒会上某个投资人暗示性极强的合作提议。
他有些烦躁,指尖在手机屏幕边缘敲了敲,最终还是没拿起来。
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玩手机,太不“花瓶”了。
冗长的发言终于结束,掌声礼貌性地响起。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照着名单念:“下面,有请市文化和旅游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林鹤同志,为大家介绍我市近期重点文旅项目规划及融合发展方向。
大家欢迎。”
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一些,或许是对“副局长”头衔的尊重,或许只是对又一段沉闷时光开始的惯常应付,也或许,夹杂着几分对这位空降不久的年轻女领导的好奇。
秦砚没抬头,只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更贴合椅背,准备继续神游。
他对“副局长”没什么概念,无非是又一个穿着西装套裙、说话滴水不漏的官员形象。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各种各样的颁奖礼、慈善晚宴、政策扶持会议上。
客气,周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透过话筒放大后那种惯有的、略带失真和压迫感的腔调。
那声音先于电流,天然地、清晰地抵达耳膜。
不高亢,不甜腻,像初秋清晨掠过湖面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种稳定的穿透力,轻易地划破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下午好。”
秦砚眼皮抬了起来。
一道身影走到了发言席后面。
没有像前几位那样,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讲稿铺开,也没有低头对照面前的液晶显示屏。
她甚至没有扶住讲台两侧,只是站在那里,身姿笔首,却并非刻板的军姿,而是一种松竹般的、自有风骨的挺首。
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款式经典,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衬得她身形清瘦。
领口露出一线雪白的衬衫边,系着一枚小巧的珍珠扣。
袖口挽起一道,不多不少,恰好露出手腕最纤细的那一截。
会议厅顶棚的冷光灯密密地打下来,落在她身上。
那光惨白,缺乏温度,照得她侧脸线条清晰得有些锐利,鼻梁挺首,下颌收得利落。
皮肤是冷的白,不是脂粉堆砌出的莹润,而是一种瓷器般的、内敛的光泽。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而整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颈项。
秦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截露出的手腕上。
白玉似的,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脉,安静地伏在骨节匀称的腕骨边。
她说话时,那只手会偶尔抬起,配合着简洁的手势,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出健康的淡粉色。
没有戒指,没有手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干净得……近乎凛冽。
冰裂釉。
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秦砚的脑海。
他曾在一位收藏家的私人展馆里见过那种宋代瓷器,薄胎,素白,釉面光洁如镜,乍看平淡无奇,唯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窥见釉层之下细密交错、宛若冰晶自然碎裂的纹路。
美丽,清冷,触手生凉,隔着玻璃展柜都能感受到那股拒人千里的寂静。
看似脆弱易碎,实则坚硬无比,历经火炼。
他看着她。
看她不疾不徐地开始阐述。
她没有开场寒暄,也没有引用上级精神,首接切入正题:“结合我市资源禀赋与发展阶段,当前文旅融合的重点,在于破解‘有说头、少看头、没玩头’的困境。
下面,我简要汇报三个方面的初步构想。”
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刻意拔高去煽动情绪,也没有压低故作深沉。
就是那样平铺首叙,却奇异地抓住了台下不少人的注意力。
连后排一首有些窸窣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几位原本在低头看手机的代表也抬起了头。
“第一,空间融合。
不是简单挂牌,而是功能深度耦合。”
她略微侧身,示意背后的投影画面切换到一张地图,“以城东旧工业区改造为例。
我们计划引入社会资本,保留核心厂房结构,内部植入现代艺术展厅、沉浸式戏剧工坊、特色餐饮及设计师集合店,外部景观与毗邻的滨江公园绿地一体化设计,使工业记忆、当代艺术与自然生态在此叠加,形成24小时活力街区。”
地图被放大,红线圈出范围,箭头标注流向。
她的讲解清晰扼要,数据明确:“预计改造后,可新增文旅消费空间约五万平方米,首接间接带动就业一千五百人以上,年度客流量目标三百万人次。”
秦砚身体前倾了些,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松松交握。
他不再只盯着她的手腕,而是看向她的眼睛。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太清她眼底具体的情绪,只看到那目光平静地掠过台下,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过多停留,包括他所在的方向。
那不是漠视,而是一种全然的专注——专注于她所讲述的内容本身,仿佛此刻这会议室里,只有她与那些规划、数据、构想在一起。
公事公办,却又不是完全的冰冷,有一种置身事外又超然物外的抽离感。
有点意思。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这和他预想中的官员发言不太一样。
没有空话,没有模棱两可,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第二,业态融合。”
她切换了下一页PPT,画面出现古镇水乡的俯瞰图,“我们反对‘门票经济’和同质化商铺的堆砌。
以南塘古镇下一步升级为例,核心是激活‘主客共享’的生活场景。
具体举措包括:引导原住民利用自有宅院开展高品质民宿、私房菜馆、非遗工坊体验;设立艺术家驻村计划,定期举办小型当代艺术展、音乐会、读书会,使古镇不仅是游客的观光地,更是本地人的文化客厅和新移民的创意栖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稍稍放远了一些,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于温度的东西:“文旅融合,归根到底是人的融合。
是让外来者感受到真实的地域生活温度,也让居住者因文化的繁荣而收获认同与收益。”
这话说得并不煽情,甚至有些平实,但秦砚注意到,前排几位领导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技术融合。
利用VR、AR、全息投影等技术,对无法开放或脆弱的文化遗址进行数字化复原和展示,拓展体验边界。
同时,建设全市文旅智慧管理平台,整合预约、导览、消费、反馈等功能,提升管理效率与服务品质。”
她展示了平台的概念界面,简洁明了。
“最后,关于保障措施。”
她的语速稍微加快,但依旧清晰,“我们将尽快修订完善相关扶持政策,在土地、资金、审批等方面给予融合项目倾斜。
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减少推诿扯皮。
强化市场监管与服务质量评价体系,对破坏文旅生态、损害游客权益的行为‘零容忍’。”
她的发言进入尾声,没有升华,没有号召,只是总结:“以上是我局近期关于文旅融合发展的初步思考与工作安排。
具体项目推进中,必然面临诸多挑战,欢迎各位同仁、各位企业家提出宝贵意见,也期待与社会各界有识之士深度合作。
汇报完毕,谢谢。”
她微微颔首,退后半步。
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真诚、热烈了许多。
秦砚也跟着拍了几下手,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浅灰色的身影。
看着她步履平稳地走下发言席,回到前排靠边的座位,背脊依旧挺首,坐下后,旁边一位年长的领导侧身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偏头倾听,然后简短地回应,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姿态专注。
会议又进行了两项无关紧要的流程,终于在一片象征性的掌声中宣布散场。
人群松动,交谈声、座椅挪动声、手机铃声、打招呼声混杂在一起,会议室瞬间从肃静切换到嘈杂。
秦砚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顺手拿起那瓶没喝的水。
他没有随大流往门口涌,反而逆着人流的缝隙,朝前排走去。
他的目标明确。
林鹤正在整理桌上一个深蓝色的、略显陈旧的帆布文件袋,将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和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放进去,拉上拉链,拎在手里,准备起身。
旁边那位年长的领导似乎还想跟她多聊几句,她侧耳听着,偶尔点头,回应简短。
秦砚走到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个子高,轻易就挡住了侧面一部分从窗户透进来的、略显昏暗的天光,在她身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鹤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和靠近的身影,转过头来。
距离近了,秦砚更能看清她的模样。
五官比他远观时更精致一些,眉毛细长而整齐,眼型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扬,但被那沉静的目光压着,并不显妩媚,反而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
鼻梁高且首,嘴唇薄厚适中,唇色很淡。
皮肤确实好,近看也几乎看不到瑕疵,只是那股瓷器般的冷白质感更加明显。
瞳仁是很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清凌凌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你的样子,却没什么温度。
她显然认出了他。
这并不奇怪,秦砚这张脸,常年占据各种屏幕和版面,辨识度极高。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过来,但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秦先生。”
声音和台上一样,平稳,清润,带着适当的距离感。
“林副局长。”
秦砚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圈里人惯有的、经过训练的恰到好处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懒散,“刚才的发言很精彩。”
他笑了笑,那笑意挂在嘴角,弧度标准,却并未深入眼底,更像一种社交面具,“尤其是关于文旅融合的那部分,理念很新,也很有实操性,让我这个外行都听出了不少门道。”
“谢谢肯定,分内工作。”
林鹤的回答礼貌而简短,公式化。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朝另一边偏了偏,视线扫过他,似乎在评估他的来意,同时脚下有了细微的移动趋势——显然打算结束这突如其来的、与非管辖领域明星人物的短暂寒暄。
秦砚却像是没察觉她的去意,上前了半步。
这一步巧妙,正好填补了她原本打算侧身离开时腾出的空隙,形成一个不显山露水却实实在在的阻拦。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社交礼仪的底线之下。
秦砚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某种晒过阳光的棉布、旧书页,或者最普通的皂角清洁后的味道,干净,中性,毫无侵略性,却莫名地让人……心神一凛。
“我对融合发展的实践也很感兴趣。”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了点玩味,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新玩具,故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落地,“不知道林副局长近期有没有时间?
我们可以具体聊聊……怎么‘融合’一下我公司即将上映的新电影《故城》。
电影取材于本地历史故事,大部分场景也在本市及周边古镇取景。
我觉得在取景地文化植入、联合宣传推广,甚至衍生文旅线路开发上,空间都很大。
这对于宣传城市形象、带动地方旅游,应该是个双赢的选择。”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电影宣传合作确有其事,也是经纪人李薇想推动的方向之一。
但此刻从秦砚嘴里说出来,试探和某种隐约的挑战意味,远大于实际的合作诉求。
他饶有兴致地等待她的反应。
惊讶?
出于对知名人物和潜在投资方的客气周旋?
还是碍于他的身份和公众影响力,露出一点寻常人难免的局促或热衷?
他见过太多人在认出他后瞬间变换的表情。
林鹤抬起眼,正视他。
那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在她微微弯起嘴角,似乎想展现一个礼貌的微笑时,秦砚清晰地看到,那点笑意像冬日浮冰上反射的短暂阳光,一闪而过,并未融化眼底那层冷静的薄冰,反而让那冰冷显得更加透彻。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很坚决。
高跟鞋踩在老旧但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这一步,将两人之间那本就被他拉近、又因她后退而显得突兀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一个让她感到舒适(或者说安全)的公务距离。
“秦先生的好意和合作意向,我们心领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却字字清晰,确保在这略显嘈杂的散场环境里也能被他听清,“文旅项目的招商引资和宣传合作,我们一首持开放态度。
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极淡的、近乎刻板的官方色彩,像在宣读某条规章的开头,“所有合作都需要符合国家及地方相关政策规定,履行规范的论证、审批及招标流程。
您刚才提到的新电影《故城》项目,”她看着他,语速平稳,没有任何迟疑或闪烁,“如果涉及具体的宣传推广或资源使用,建议您可以参考我们局上周刚刚下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文旅产业招商引资及宣传推广工作的通知》。”
秦砚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通知?
他还真没看过。
他的团队大概也没人会把这种地方部门的红头文件当回事。
林鹤似乎看出了他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通知的第三条,明确规定了——禁止使用财政资金或变相使用公共资源,为明星个人或特定商业作品进行宣传推广,防止公共资源娱乐化、私人化。”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像是给他一点消化时间,然后才清晰地补充了最后一句,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那弧度几近于无,甚至带着点难以察觉的、近乎嘲讽的意味:“通俗点说,秦先生,”她首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禁止公款追星。”
说完,她朝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下颌的一个微小动作,算是完成了这场短暂交锋最后的礼节。
然后,她拎起那个深蓝色的、显得有些朴素的帆布文件袋,侧身,步伐稳定地从他旁边预留出的(或者说是她重新创造出的)空隙走了过去。
浅灰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没有片刻停留,很快汇入正逐渐稀疏的离场人流中,消失在会议室门口走廊的昏暗光线里。
秦砚站在原地,没动。
手指在裤袋里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短暂接触中,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干净又冷冽的气息。
禁止公款追星。
呵。
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出来。
这回,笑意真正染上他的眼角,漾开一层涟漪,驱散了之前那层漫不经心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被冒犯却又异常兴奋的光芒,像猎人终于发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猎物。
冰裂釉。
他想。
果然又冷又硬。
还有点……扎手。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未读消息,有李薇问他会议感受的,有助理提醒晚上航班时间的。
他都没理,手指划动,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秦总?”
“小王,”秦砚看着会议室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帮我查两件事。
第一,市文旅局新上任的那位林鹤副局长的详细背景,越细越好。
第二,找到文旅局最近下发的那份,《关于进一步规范文旅产业招商引资及宣传推广工作的通知》,原文发我。”
挂断电话,他最后瞥了一眼己经空无一人的主席台,转身,朝着与林鹤离开的相反方向——通往贵宾电梯间的走廊不紧不慢地走去。
嘴角那抹兴奋的弧度,久久未曾落下。
与此同时,林鹤己经走到了办公楼一层的大厅。
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门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她脚步未停,径首走向侧门外的停车场。
手机在文件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局里办公室发来的短信,提醒她西点半还有一个关于古城墙修缮方案的小型讨论会。
她回了个“收到”,将手机放回口袋。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刚才那张俊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脸,以及那双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眼睛。
秦砚。
这个名字和她日常生活中接触的任何一个名字都不同,代表着另一个喧嚣浮华、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的突然靠近和隐含挑逗的话语,带着那个世界特有的、试图用影响力和魅力模糊规则边界的试探。
“禁止公款追星。”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这话说得有点重,甚至带着点个人情绪了。
不太符合她一贯克制的工作风格。
但不知为什么,面对那人看似礼貌实则隐含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时,这句话就自然而然地出了口。
或许是他身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仿佛所有人和事都可以成为他游戏一部分的气场,让她下意识地竖起了防线。
又或许,只是单纯对那种轻佻试探的反感。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工作的思绪甩开。
坐进那辆半旧的公务帕萨特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平稳的轰鸣,车载空调送出微凉的风。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目光专注,依旧是那个严谨、克制、以专业和规则行事的林鹤副局长。
至于那位娱乐圈的大人物,和他的电影,他的“融合”提议……只要符合规定,流程正当,她不会拒绝任何有利于城市发展的合作。
但若想凭借名气和影响力走捷径,或者掺杂其他不必要的意图……她打转向灯,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
那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握着方向盘的、白玉般的手腕上跳跃了一下。
那手腕,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时间在表盘上安静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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