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傍晚,天色沉得总比人意更快一些。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风里带着一股雨前的土腥气。
赵青澜拎着半凉的快餐,从地铁站走回那栋老旧的筒子楼。
路灯还没亮起,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迟钝,他用力跺了跺脚,昏黄的光线才不情不愿地洒下来,照亮了斑驳的墙面和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陈旧书籍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爷爷的家,现在,成了他暂时的落脚点。
三天前,爷爷赵老栓的葬礼刚刚结束。
一个普通的农村老人,走得安静又突然。
赵青澜,这个正在邻市读大三的学生,被迫按下了生活的暂停键。
父母早逝,他是爷爷带大的,如今,他又成了那个来收拾残局的人。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客厅的八仙桌上,还放着几个没来得及扔掉的白色花圈。
赵青澜把快餐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墙上爷爷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满脸褶子,眼神却有种说不清的澄澈,一点儿也不像他印象里那个总是絮叨着“黄道吉日”、“冲蛇煞西”的迷信老头。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向爷爷的房间。
任务很明确:尽快清理完遗物,处理好房子,然后回归他正常的、属于物理学和应用数学的大学生活。
那是一个由公式和逻辑构成的世界,与这里的陈旧气息格格不入。
爷爷的房间更是拥挤。
一张硬板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以及——占满整整一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并非什么经典名著,而是堆满了泛黄的线装书、手抄本,以及各种看似地摊淘来的风水相术读物。
赵青澜挽起袖子,开始整理。
大部分东西在他眼里都与废纸无异。
他机械地分类,丢弃,动作麻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每扔掉一摞书,都仿佛在切断与过去的一根连线。
就在他清理到书架最底层,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东西。
触感有些异样,不像普通的书本。
他顿了顿,还是把它抽了出来。
布包很厚,沉甸甸的。
解开缠绕的布绳,里面露出的,是一本更古旧的书。
书页是粗糙的土黄色纸张,边缘己被磨损得起了毛边。
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只用一种暗红色的、像是朱砂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繁复玄奥的图案,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竖排的繁体字映入眼帘:“甲子年,丙寅月,宜祭祀、祈福,忌破土、嫁娶……”原来是一本老黄历。
赵青澜有些哭笑不得。
爷爷果然还是那个爷爷,连藏得这么严实的“宝贝”,也脱不开这些老黄历。
他随手又翻了几页,内容无非是干支、宜忌、神煞方位,夹杂着一些简陋的符咒画法。
唯一特别的是,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爷爷那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批注,有些像是日记,又像是心得。
“癸未年七月初三,城西有秽气,循踪至,乃一伥鬼作祟,己驱散。”
“丁亥年腊月廿二,南山狐嫁女,避让,勿扰清净。”
字里行间,充斥着“妖”、“鬼”、“精怪”之类的字眼。
赵青澜摇了摇头,看来爷爷不仅是迷信,还有点沉迷于自我构建的志怪世界了。
一个淳朴的农村老人,想象力倒是丰富。
他合上书,准备将它归入待丢弃的那一堆。
大学生赵青澜的世界观,建立在牛顿和爱因斯坦的基石上,容不下这些怪力乱神。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彻底吞没。
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他摸索着去按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嗒。”
灯没有亮。
不是声控灯的问题,是整个屋子都停电了。
窗外,对面楼栋的灯火依旧通明。
是跳闸了?
还是保险丝坏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房间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甜气。
寂静里,仿佛有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赵青澜皱紧眉头,暗自嘀咕了一句:“真会赶时候。”
他掏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功能。
就在屏幕亮起的冷光照亮前方的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被他随手放在八仙桌上的那本黄历,封面上那个暗红色的诡异图案,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就像黑暗中,一只忽然眨动的眼睛。
赵青澜猛地转头,将手机电筒的光柱首首打向黄历。
一切如常。
书本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古朴陈旧,毫无异状。
是错觉吗?
光线折射造成的视觉残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抹莫名的不安。
自己是学物理的,要相信科学。
他决定先去检查电闸。
他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走向门口的电闸箱。
经过黑漆漆的厨房门口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似乎浓重了些,而那窸窣声……在他经过的瞬间,戛然而止。
赵青澜的后颈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他停住脚步,手机的光束下意识地扫向厨房内部——不锈钢水龙头滴答着水珠,切菜板靠在墙边,一切看起来并无异样。
也许只是老鼠?
老房子常有的事。
他不再深究,走到电闸箱前,果然有一个开关跳了下去。
他重新推上闸刀。
“啪。”
客厅的灯泡闪烁了两下,重新洒下温暖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光明回归,让赵青澜松了口气。
他走回桌旁,看着那本黄历,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没有将它扔掉。
毕竟,这是爷爷留下的、似乎颇为珍视的东西。
他拿起书,准备塞进背包。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封面那个朱砂图案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触感,如同静电般,倏地窜过他的指尖。
赵青澜猛地缩回手,书“啪”地一声掉回桌上。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向那本安静躺着的书。
刚才那是什么?
窗外,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而在灯光下,那本摊开的黄历,正好停留在爷爷笔迹潦草的一页批注,墨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乙酉年八月初九,夜。
有物自阴隙来,嗜睡梦。
孙儿青澜,庚辰年生,八字纯阳,易招此类……切记当心。”
赵青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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