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他喵的甘

一 槐树下的弃婴我叫甘，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名字。听大娘说，

我是被人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下捡着的。那天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村里人都在家猫着，

没人知道我在那树下躺了多久。后来是刘大娘去地里看她的庄稼，路过槐树，听见有动静，

凑过去一看，一个布包袱，里头裹着个小子，脸都紫了。她就给我抱回来了。我脑袋不好使，

这事儿我知道得早。别人家孩子一岁多就能咿咿呀呀叫爸妈，

我三岁了还只会“啊啊”地指东西。刘大娘抱着我去镇上的卫生院瞧过，大夫说，

可能是发烧烧的，烧的时间太长，脑子里头有些东西坏了。“坏了就坏了吧，”刘大娘说，

“能活着就中。”刘大娘不是我亲娘。她男人死得早，儿子生下来没满月就没了，

一个人守着三间破瓦房，种着二亩地，养几只鸡。村里人都说她命苦，她也不吭声，

就笑眯眯的，见谁都点头。她把我抱回来那天，隔壁李婶子还劝她：“你自个儿都吃不上溜，

再添张嘴，往后日子咋过？”刘大娘说：“老天爷给我的，我接着。

”这话我后来听人学给我，我当时没记住，那时候我太小。但等我长大了，

这话我就记心里头了。我小时候不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村里的孩子都一块儿玩，

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我跟着。但玩着玩着我就发现，他们说的话我有时候听不懂，

他们笑什么我也不知道。有一回二蛋说“咱们耍他”，我还乐呵呵地跟着跑，

结果被他们摁在草垛里，用麻绳捆了手脚，扔在那儿一下午。天黑透了刘大娘才找着我，

她把我解开，也没骂那些孩子，就搂着我哭。她搂着我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有灶台的味道，

还有鸡食的味儿。我说：“大娘，你哭啥？”她说：“我哭老天爷不公。”我说：“啥是公？

”她又不哭了，拿袖子擦擦脸，说：“走，回家，大娘给你擀面吃。”那是我头一回吃擀面。

以前都是喝糊糊，吃窝头。那天晚上，我吃了满满两大碗。二 傻子甘的童年我上小学那年，

刘大娘给我缝了个书包，用的是她自己的旧褂子，深蓝的底子，上头补了两块花布。

我背着去学校，同学们都看我，说我的书包像百衲衣。我不知道百衲衣是啥，

但我知道他们笑我。老师点名的时候，问我叫啥。我说：“我叫甘。”老师愣了一下，

说：“哪个甘？”我说：“就是甘，刘大娘说的，我叫甘。”后来我才知道，刘大娘不识字，

她给我上户口的时候，人家问孩子叫啥，她说：“就叫甘吧，甘甜的那个甘。

”人家又问姓啥，她说：“姓啥？就姓甘。”就这么着，我就成了甘甘。老师说这不行，

哪有俩字一样的名。我说那我叫啥？老师想了半天，说：“你就叫甘吧，单字一个甘。

”所以我叫甘。小学六年，我年年留级。也不是我不学，我学，我比谁都使劲，

但就是记不住。老师今天教的字，明天我就忘了。数学更别提，一加二我知道是三，

二加一我就懵了，我说这咋还能换呢？但有一件事我记得住：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对我好的人，我记一辈子。对我不好的人，我也记，但我记着也没用，我又打不过人家。

刘大娘总说：“甘啊，咱不跟人争，咱就老老实实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我说：“大娘，我不是家雀。”她说：“你是啥？”我说：“我是你儿子。

”她就不说话了，扭过头去，半天才说：“去，把鸡喂了。”三 操场上的守护上了初中，

我的日子好过了一点。倒不是因为我脑子变聪明了，是因为我个子蹿起来了。

初一那年我比人家矮一头，到了初三，我比人家高一头。长得高有用，打架的时候能扛。

但我从来不主动打架。刘大娘说了，不许惹事。我就记着。可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

那回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操场上有人踢球。我不踢，我就爱看。看着看着，

就看见二班那几个混混把我们班的小四围住了。小四家里穷，穿的鞋露脚趾头，

那几个混混就笑话他，说他是叫花子，让他跪下学狗叫。小四不跪，他们就推他。推着推着，

小四倒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等我回过神，我已经趴在小四身上了，

那几个人的脚往我身上招呼，我就弓着背，把小四护在底下。疼是真的疼。但我没喊。

我也不知道为啥不喊，就觉得喊了丢人。后来是体育老师跑过来把那几个人撵走了。

体育老师把我扶起来，问我伤着哪儿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小子行啊，还挺能扛。

我说：“老师，我能走了不？”他说：“走吧。”我就走了。走了几步，小四在后头追上来，

他眼圈红红的，说：“甘，谢谢你。”我说：“谢啥，我又没干啥。

”他说：“你替我挨打了。”我说：“那没事，我肉厚。”这事过去没几天，

小四他妈烙了饼，让小四给我捎到学校来。我拿回家给刘大娘，刘大娘问哪来的，

我说小四他妈给的。刘大娘问了半天，才知道我在学校替人挨了打。她又哭了。

我说：“大娘，你别哭，饼挺好吃的，你尝尝。”她说：“我不吃，你吃。

”我说：“咱俩一人一半。”那天晚上，我们娘俩把一张饼分着吃了。她吃的时候，

我看见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油灯的光。四 退学风波高二那年，

我不想念了。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念书，我喜欢。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就算我听不懂，

我也喜欢。但我看见刘大娘越来越老了，她背驼了，走路也不利索了，还天天下地干活。

我寻思，我这么大人了，不能老让她养着。那天放学回家，我跟她说：“大娘，我不念了，

我去打工。”刘大娘正在和面，听了这话，手停了。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说：“你说啥？”我说：“我不念了。我挣钱养你。”她把面往案板上一摔，

说：“你给我闭嘴。”我吓了一跳。刘大娘从来不凶我，这是头一回。

她说：“你以为我供你念书图啥？图你挣钱养我？我图的是你有出息！

我图的是你将来能挺直腰杆做人！你今儿个说不念就不念，你对得起谁？

”我说：“可是我脑子笨，念也念不好……”她走过来，用沾着面的手指着我脑门子，

说：“脑子笨怕啥？脑子笨就慢慢念！人家跑你走，人家走你爬，总有一天能到！

你要是自己不爬了，谁也帮不了你！”我不说话了。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刘大娘是为我好，可我也心疼她。第二天到了学校，我照常上课。但到了下午，

我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先是小四，他下课的时候凑过来，塞给我一个鸡蛋。我说你干啥？

他说不干啥，你吃。然后就跑了。然后是班长，她过来问我：“甘，你家是不是有啥困难？

”我说：“没有啊。”她欲言又止，走了。再后来，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寻思我犯啥事了？也没打架啊。到了办公室，我看见校长也在。班主任说：“甘，你坐下，

咱们聊聊。”我坐下了，心里直打鼓。班主任说：“听说你不想念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我没跟别人说过啊。我说：“老师，我……”校长摆摆手，说：“别紧张。

我们不是批评你。我们是想告诉你，你的事，学校知道了。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

学校给你免了。”我愣住了。我说：“校长，这……”校长说：“是你们班同学找来的。

他们说你家里困难，说你要退学，求学校帮帮你。我当校长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全班同学为一个学生来找我。我就想，这个甘，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我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班主任说：“甘，你有福气，摊上这么一帮同学。往后好好念，

别辜负大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走到走廊上，我看见外头站着一群人，

我们班的，还有别的班的，乌泱泱一片。他们看见我出来，都笑了。小四喊：“甘，

好好念啊！”我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五 命运的轰鸣高三那年，所有人都疯了。

早上五点多，教室里就亮着灯。晚上十点多，还有人趴在桌上做题。我也不例外，

我比谁都用功。虽然我还是记不住，但我一遍一遍地抄，一遍一遍地背。老师说，笨鸟先飞。

我就飞，我使劲飞。可是有一天，我飞不动了。不是念书念的，是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天早上我骑着自行车去上学，路过镇子东边那片空地。平时那儿啥也没有，

那天却搭了个台子，围了一圈人。我本来想直接骑过去，但我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像打雷似的。我刹住车，扭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我的人生就变了。

我看见几个骑摩托的人在那片空地上，骑着那种轮子又大又粗的摩托，在土坡上飞起来，

在半空中拧着身子，落地的时候扬起一片尘土。他们的身子跟着摩托一起扭，

人和车好像长在一块儿似的，那姿势，就跟鸟飞似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自行车放倒的，

等我回过神，我已经站在人群最前头了。我盯着那些摩托车，心跳得厉害。

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就好像我这辈子一直在一个黑屋子里待着，突然有人掀开屋顶，

我看见天了。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大的天。有一个骑手把头盔摘下来，是个年轻人，

满脸是汗，冲我咧嘴一笑，说：“小兄弟，帅不帅？”我说：“帅。”他说：“想不想学？

”我说：“想。”那天我没去上学。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上午，看到他们收摊走人。

我骑上自行车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摩托车在空中飞的样子。到了家，

刘大娘问我去哪儿了。我说没去哪儿。她说你书包呢？我才发现，书包落在学校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但我心里头，已经不在那儿了。

六 抉择摩托与高考我坚持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上课也听讲，下课也做题，但我知道，

我的心不在这儿了。我脑子里全是那天的画面，那些摩托车，那些飞起来的人，

那轰隆隆的声音。我想起刘大娘说过，认准的事，就要干到底。我想起校长说过，

别辜负大家。可我也想起那天下午，那个骑手问我的那句话：想不想学？想。特别想。

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个星期，我去找了班主任。我说：“老师，我不想念了。

”班主任看着我，没说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甘，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说：“为啥？”我说：“我想去骑摩托。”班主任愣了一下。他肯定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他以为我是因为家里穷，或者是因为学习跟不上。他没想到，我是不想念了，要去骑摩托。

他说：“骑摩托？啥摩托？”我说：“越野摩托。就是在土坡上飞的那种。”他沉默了半天，

说：“那是正经事吗？”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正经事，但我想干。”他又看了我一会儿，

说：“你等会儿。”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后头跟着校长。校长进来，

坐在我对面，说：“甘，我听说了。你给说说，咋回事？”我就把那天看见的事说了。

我说的时候，心里头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校长听完，说：“你知不知道，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我说：“知道。”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同学、老师，

还有学校，为你做了多少？”我说：“知道。”他说：“那你还要走？”我说：“我要走。

”校长不说话了。他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在看啥。过了好半天，他叹了口气，

说：“你这孩子，犟得跟头牛似的。”我说：“校长，对不起。”他摆摆手，

说：“别跟我说对不起。跟你大娘说去。”七 跪求母亲的泪我回到家，

刘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我站在她身后，说：“大娘，我有话跟你说。”她没回头，

说：“说吧。”我说：“我不念了。”她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撒食，说：“又来了。

这回又是为啥？”我说：“我想去骑摩托。”她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啥？

”我说：“就是那种摩托车，能在土坡上飞的。我想去学那个。”她看了我半天，

脸上的表情我读不懂。然后她把手里的瓢往地上一撂，说：“你脑子进水了？

”我说：“没有。我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你知道的。”她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我说：“大娘，我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个儿想干啥。

以前都是别人让我干啥我干啥，念书也是，干活也是，我觉着就该那样。

但那天我看见那些摩托车，我就知道，这就是我想干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干成，

但我想试试。”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说：“我知道你为我好，我知道学校对我好，

同学们对我好。我都记着呢。可这事儿我要是不去试试，我一辈子都后悔。”她还是不说话。

我扑通一下跪下了。我说：“大娘，你让我去吧。”她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墙。

然后她走过来，用她那干瘦的手摸着我的头，说：“起来。”我不起。她说：“你起来，

大娘答应你。”我抬起头，看见她脸上全是泪。她说：“你这孩子，跟你那个死犟的脾气，

也不知道随了谁。去吧，去吧。摔了别回来哭。”我说：“我不哭。

”她说：“记得回来看看我就行。”我说：“我天天回来。”她笑了，笑得眼泪还在流，

说：“傻小子，你骑摩托，咋天天回来？”我说：“我骑摩托回来，快。

”八 初入车行我进了县城一家越野摩托俱乐部。说是俱乐部，其实就是个修车铺改的，

后头有一片空地，堆着几个土坡。老板就是那天我看见的那个年轻骑手，叫老鬼。

他真名叫啥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叫他老鬼。老鬼问我：“骑过摩托吗？”我说：“没有。

”他说：“摸过吗？”我说：“没有。”他乐了，说：“那你来干啥？”我说：“我想学。

”他说：“行，交钱。”我把刘大娘给我凑的钱掏出来，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

压在炕席底下的，一共两千三。老鬼数了数，说：“够仨月学费。先学着吧。”头一天，

他让我骑一辆小排量的越野摩托，在平地上转圈。我上去就摔了。不是我不会骑，

是我分不清左手那个是离合还是刹车。我想挂挡，捏了左手，车停了。我以为挡挂上了，

一松离合，车没动。我再捏，还是刹车。我折腾了半天，车就没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