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医院出来，隔壁熊孩子还一直惹我

一拿到基因检测报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我记得这个时间，

因为诊室墙上的钟刚好响了半下。窗外是七月末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反光，知了叫得人心烦。

“47，XYY。”医生推了推眼镜，把报告递给我，“超雄综合征。”我没说话。

“也不用太紧张，”医生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发病率大概千分之一，很多患者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这条染色体。

你就是个子高了点，其他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一米八八，体重一百六，

坐在那儿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其他的，平时注意控制情绪，别太冲动。”医生顿了顿，

“多一条Y染色体嘛，理论上雄激素水平可能会高一点，但不是绝对的。

网上那些说什么‘恶魔基因’‘天生坏种’，都是瞎扯，你别往心里去。”我点了点头。

“真没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当多了一个Y，少了一个X，日子照过。

回去吧。”我拿着报告走出医院。门口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白色的冰棍车，

车上的棉被捂得严严实实。我想了想，走过去买了一根老冰棍。咬了一口，甜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结果出来没？”“出来了。”“咋说的？”“没啥事，就是多一条染色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没问多一条染色体是什么意思，她大概早就百度过了。

这一个月，她比我更紧张，天天给我转发各种文章，

什么《超雄综合征就是恶魔基因》《多名杀人犯都是XYY》《这种孩子不该生下来》。

我每次都回她：妈，我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刚出生。“那你……”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吧？”“没事。”我说，“医生说正常生活，就是个子高了点。”“那就好，那就好。

”她明显松了口气，“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炖排骨。”“回。”挂了电话，

我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医院门口有一条小巷子，穿过去就是公交站。

巷子两边是老小区，一楼开了各种小店，理发店、水果摊、麻将馆。

麻将馆门口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走过去的时候，

一个皮球滚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没理会，继续往前走。“喂！捡一下球！

”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尖细，带着命令的口气。我转过头，

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巷子口，叉着腰，仰着下巴看我。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T恤，

膝盖上蹭着泥巴，手里还攥着一根塑料金箍棒。“叫你捡球，聋了？”他又喊了一句。

我没动。他跑过来，从我脚边把球捡起来，然后仰着头打量我。我太高了，

他得把脑袋仰到快九十度才能看见我的脸。“你长这么高干嘛？”他问。我没理他，

继续往公交站走。他在后面喊：“喂！问你话呢！长这么高是不是傻大个？”我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这种事我见多了。小时候在村里，我也被人叫过傻大个、巨人症、竹竿。

后来我学会了不搭理，越搭理越来劲。公交站到了，车刚好来。我上了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下午，街道、行人、店铺，一样一样往后倒退。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想着医生说的话。多一条Y染色体。我掏出手机，

搜了一下“超雄综合征”。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一个帖子：《胎儿查出超雄综合征，

十几万网友劝打掉》。我往下翻了翻，评论区一片骂声。“这就是恶魔基因，

生下来就是祸害。”“犯罪率比正常人高十倍，建议强制引产。”“我邻居家孩子就是超雄，

后来进监狱了。”我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公交车经过一所小学门口，刚好放学，

一大群孩子涌出来，叽叽喳喳的。有个小男孩被另一个推了一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推人的那个站在旁边笑，还冲他做鬼脸。一个大人冲过去，揪着那个推人的孩子，

吼了几句什么。车开过去了，后面的事我没看见。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二我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

住我隔壁。她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留了个孙子给她带。那孙子今年八岁，大名我不知道，

小名叫小宇。小宇就是那种典型的熊孩子。我搬来第一天，他就把我门口的快递踩烂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快递盒子瘪在地上，里面新买的杯子碎了一地。小宇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在戳盒子。我问他：“这是你弄的？”他抬头看我，

咧嘴一笑：“不是我。”然后跑开了。我站在那儿，看着一地碎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去找周老太太说这事。周老太太正在厨房做饭，听我说完，

头也没回：“小孩子不懂事，你一个大人跟他计较什么？不就一个杯子嘛，能值几个钱？

”我说：“不是我计较，是您得管管他。”“管什么管？”她把锅铲一摔，

“我儿子都没这么管过我孙子，你算老几？”我闭了嘴。从那天起，小宇就盯上我了。

我在门口换鞋，他跑过来，一脚踢翻我的鞋架。我下楼扔垃圾，他躲在楼梯拐角，

突然跳出来吓我一跳。我晾衣服在阳台，他在隔壁阳台上用水枪滋我，滋完就跑。

我跟周老太太投诉过无数次，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小孩子嘛，不懂事。

”“你一个大人跟他计较什么？”“他又不是故意的。”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吼了他一句：“你再闹试试？”小宇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周老太太从屋里冲出来，

指着我鼻子骂：“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孩儿，要不要脸？我孙子要是吓出个好歹，

我跟你没完！”隔壁几户都开门出来看热闹，有人劝我别跟老人计较，

有人小声说“这年轻人脾气是不好”。我关上门，回了屋。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听见隔壁传来周老太太的声音：“那个傻大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以后离他远点。

”小宇问：“为什么？”“他那样的，没老婆没孩子，心理肯定有问题。”我没吭声，

把烟掐灭了。三今天从医院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又碰见了小宇。他正在单元门口玩，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看见我，他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喂，傻大个，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我没理他，往楼道走。他跟在我后面，用树枝抽我的裤腿。一下，

两下，三下。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也停下来，仰着头，嬉皮笑脸的。“你干嘛？

”我问。“没干嘛啊。”他把树枝背到身后，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就走路嘛，

楼道你家开的？”我没说话，继续上楼。他跟上来，一步一抽。抽一下，笑一声。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看着他。“你到底想干嘛？”他往后退了一步，

但脸上还是那种欠揍的笑：“我没干嘛啊，我就上楼嘛。”“你再抽一下试试？

”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扯着嗓子喊：“奶奶！奶奶！有人打我！

”周老太太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谁？谁敢打我孙子？”小宇蹭蹭蹭跑上楼，

一边跑一边喊：“那个傻大个！他要打我！”我站在楼梯上，听见周老太太的门开了，

听见她的脚步声咚咚咚下来。她堵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叉着腰，瞪着我。

“你凭什么打我孙子？”我说：“我没打他。”“没打他他为什么喊？

”“他拿树枝抽我一路，我让他别抽了。”“抽你一下怎么了？树枝抽人能有多疼？

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被树枝抽一下会死啊？”我说：“您讲点道理。”“我不讲道理？

”她的声音更尖了，“我孙子才八岁，你多大？二十六了吧？二十六的人跟八岁小孩计较，

你讲道理？”楼道里又有门开了，楼上楼下的邻居探出头来看。小宇躲在周老太太身后，

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做鬼脸。那个表情，我记一辈子。我深吸一口气，

想起医生说的话：平时注意控制情绪。“行，”我说，“您有理。

”我侧身从她们旁边走过去，上楼，开门，进屋，关门。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听见小宇在外面笑，笑得很响亮。我站在玄关里，没开灯。屋里很暗，

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光。我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四晚上八点多，

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外卖，开门一看，是隔壁周老太太。她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

脸上堆着笑。“小陈啊，吃晚饭没？我刚包的饺子，给你端一碗。”我愣了一下。

这是唱的哪一出？“不用了周姨，我一会儿自己弄。”我说。“哎呀别客气，邻里邻居的。

”她直接往里走，把饺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趁热吃啊，韭菜鸡蛋馅的。”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她转过身，搓了搓手，脸上还是那种笑：“那个……小陈啊，下午的事，是我不对，

我这人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我没说话。“小宇那孩子，是被我惯坏了，

他爸妈不在身边，我管不住他。”她叹了口气，“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没事。”“那就好，那就好。”她往门口走，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又停下脚步，

“对了小陈，我听说你今天去医院了？没啥大事吧？”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笑还是那个笑，

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好奇，或者说是窥探。“没啥事。”我说。“那就好，

那就好。”她点点头，走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饺子趁热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关上了。我回到屋里，看着鞋柜上那碗饺子，没动。过了大概十分钟，

我听见隔壁阳台上传来周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我还是听见了。

“那个姓陈的，今天去医院了。我跟你们说，他那个人一看就有问题，二十六七了没对象，

天天一个人进进出出的，脾气还那么差。下午就因为我孙子碰了他一下，

差点动手……”我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阳台上，隔壁的灯光透过来，

照在我这边的地板上。我把那碗饺子拿起来，闻了闻，然后倒进了垃圾桶。五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出门，在家里看书。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小宇。他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根水枪，仰着头看我。“我奶奶让我来借盐。”他说。我说：“没盐。

”“你骗人，做饭的人怎么可能没盐？”我说：“我不做饭。”他歪着脑袋想了想，

然后突然举起水枪，对着我呲了一下。水喷在我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他哈哈大笑，

转身就跑，跑之前还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傻大个！”我关上门，擦了擦脸。

过了大概半小时，又有人敲门。这回我没开门，隔着门问：“谁？”“我！开门！

”是小宇的声音。我没理他。他继续敲，越敲越响，边敲边喊：“开门！开门！傻大个开门！

”隔壁周老太太的声音传来：“小宇！别敲了！回来！”“我不！”敲门声停了，但紧接着，

我听见门锁那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他在用什么东西捅我的门锁。我拉开门，

看见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铁丝，正往锁眼里捅。“你干嘛？”我问。他抬头看我，

咧嘴一笑：“开门啊。”我把铁丝从他手里抽走，扔到楼道拐角。他站起来，

仰着头瞪我：“那是我的！”“你再用铁丝捅门，我告诉你奶奶。”“你告啊，

我奶奶才不怕你。”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突然抬起脚，在我门上踹了一下。砰的一声。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笑。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进隔壁的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楼道里安静了。我低头看了看门，白色的门板上有一个黑乎乎的鞋印。六下午四点多，

我下楼扔垃圾。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小宇和几个孩子在花坛那边玩。他们围着花坛跑，

边跑边喊，手里拿着水枪互相呲。我想绕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小宇看见我，眼睛一亮，

大喊一声：“傻大个来了！”那几个孩子都停下来，扭头看我。我继续往前走，装作没听见。

小宇冲过来，挡在我前面。“傻大个，你去哪儿？”我说：“让开。”“不让。”他叉着腰，

仰着头，“你先回答我，你去哪儿？”我看着他，没说话。后面那几个孩子也围过来，

站在小宇身后，好奇地打量我。“他是谁啊？”一个小孩问。“我邻居，”小宇说，

“傻大个，没老婆没孩子，天天一个人关在屋里，肯定有问题。”那几个孩子笑起来，

有的还学着傻大个的腔调喊：“傻大个！傻大个！”我深吸一口气，绕开他们，

往垃圾桶那边走。小宇追上来，拿水枪对着我的后背呲。水凉凉的，透过T恤渗进来。

我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垃圾袋扔进去。他站在我身后，继续呲。呲一下，笑一声。我转过身。

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手里的水枪还举着，对着我。“你呲够了没有？”我问。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然后又呲了一下。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还是那种笑，但眼睛里多了一点警惕。“你干嘛？”他问。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继续往后退，退了几步，撞在花坛边上，一屁股坐下去。那几个小孩站在远处看着，

没人过来。小宇坐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后突然哇的一声哭了。“你打我！你推我！

你欺负小孩！”他一边哭一边喊，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楼上，

周老太太的窗户开了，她的脑袋探出来。“谁打我孙子？谁敢打我孙子？

”然后她就看见了我，看见坐在地上的小宇，看见我站在那儿，离他两步远。“又是你！

”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张嘴想解释，但她已经缩回去，

紧接着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她冲到单元门口，

看见小宇还坐在地上哭，一把把他拽起来，搂在怀里，然后瞪着我。“你凭什么打我孙子？

”我说：“我没打他。”“没打他他为什么哭？”“他自己摔倒的。”“自己摔倒的？

你自己摔倒会哭成这样？”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刀子一样，“你多大的人了，

欺负一个八岁小孩，你要不要脸？”那几个小孩站在旁边，看看我，看看周老太太，

大气不敢出。我说：“您要不问问您孙子，我打没打他？”她低头看小宇：“他打你没？

”小宇抽抽搭搭的，眼睛转了转，然后说：“打了，他推我。”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那是得逞后的得意。周老太太炸了。

“听见没有？我孙子说了，你推他！”她指着我的鼻子，“报警！我现在就报警！

让警察来抓你！”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真的开始拨号。我站在那儿，

看着她在电话里跟接线员说，有人欺负她孙子，让她孙子摔倒了，要警察来处理。

那几个小孩见势不妙，一个个溜走了。小宇还站在他奶奶身边，时不时看我一眼，

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十几分钟后，警车来了。七警察是两个年轻人，一个高一个矮，

都穿着制服，表情严肃。高的那个问：“谁报的警？”周老太太举手：“我，我报的。

”“怎么回事？”“他打我孙子！”周老太太指着我说，“我孙子才八岁，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把我孙子推倒在地！”高个子警察看向我。我说：“我没打他，

他自己摔倒的。”“你放屁！”周老太太嗓门大起来，“我孙子亲口说的，你推的他！

”高个子警察看向小宇：“小朋友，你说，怎么回事？”小宇躲在周老太太身后，

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他推我，我摔倒了。”“他为什么推你？”小宇想了想，

说：“我用呲水枪呲他，他就生气了。”高个子警察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一点点微妙的东西。周老太太赶紧说：“小孩子呲水枪玩，能有多大事？

他一个大人，为这点事就打孩子？”我说：“我没打他，也没推他。他追着我呲水枪，

我转身往他那边走了几步，他自己往后躲，撞在花坛上摔倒的。

”“你放屁——”“行了行了，”矮个子警察打断周老太太，“都别吵。有监控吗？

”我摇头。周老太太也摇头。矮个子警察叹了口气，对周老太太说：“阿姨，没有监控，

又没有别的证人，这事儿说不清楚。要不这样，你们双方各退一步，就当是个误会，行不行？

”“不行！”周老太太嗓门又高起来，“他欺负我孙子，就这么算了？我不同意！

”高个子警察说：“那您想怎么处理？”“让他道歉！给我孙子道歉！”两个警察都看向我。

我想了想，说：“我没打他，凭什么道歉？”周老太太又要发作，被矮个子警察拦住了。

他把周老太太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我听不清。周老太太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