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的归

引子“我叫沈归。归去来兮的归——想家的时候自己起的。我是侯府的杂役，扫地的，

没人记得我名字那种。可她蹲下来，和我平视，说：‘人怎么能没名字呢？

’她给我吃过点心，送过我棉手套，替我挡过板子。她说我也是人。就为这三个字，

我记了一辈子。”---我第一次见到小姐，是入府第三年的冬天。那年我十二岁，

在府里做粗使杂役，负责扫后院那块永远扫不完的青石板地。管事说我是个贱命，

连名字都不配有的那种——沈归这个名字，是后来我自己起的。归去来兮的归，

想家的时候起的。那天我饿晕在墙角。不是故意的，是真饿。管事一天只给一顿饭，

那几天我发着热，饭被人抢了，硬撑了三天，终于撑不住。我倒在墙角，

意识模糊间听见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我的点心吃不完，赏给他吧。

”另一个声音说：“一个杂役，也配吃小姐的点心？”那个女声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也是人。”我被人掰开嘴，灌了半碗温热的牛乳羹。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我拼命睁眼想看清是谁，

只看见一角杏色的裙摆消失在月亮门后，裙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花。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府里的大小姐，沈清婴。侯府的嫡女，像天上的云，干净、自在、触不可及。第二次，

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我扫雪扫到手掌开裂，血珠子滴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小红花。

我蹲在角落里，偷偷用雪水洗手，疼得直哆嗦。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我抬头，

就看见她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捧着手炉，静静看着我。我吓得赶紧跪下，

额头抵着冰凉的雪地，不敢出声。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那天晚上，

有人敲我住的下人房的门。开门，没人，地上放着一双旧棉手套，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没有破洞。手套里塞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戴上。

”我认得那笔迹——上次点心盘子底下也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赏”字，笔迹一模一样。

我攥着那双棉手套，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落了我满头满脸，我也不觉得冷。第三次，

我差点死了有人诬陷我偷了厨房的银子。十两银子啊，够买我这条命了。我心里苦涩，

觉得自己就这样死了也好。管事笑着看我，命人把我按在地上，看着那粗重的板子举起来，

似要将我活活打死，我心底一阵悲凉的闭上眼睛。“住手。”她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不紧不慢的，像是寒冷冬天的一束暖阳。人群让开一条路。她站在那里，披着一件白狐裘，

怀里抱着一只狸奴，看都不看我，只对管事说：“我丢了一支簪子，让他帮我找了一上午。

他没空偷东西。”管事愣了：“小姐，这……”“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管事赶紧赔笑，

把我放了。等人都散了，我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她从旁边走过，

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看路边的一株草。

然后她就走了，白狐裘在风里扬起一角，像一片云。那天晚上我哭了。十二岁，

爹娘死了之后我就没哭过，但那晚我窝在柴房的草堆里，咬着袖子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在黑暗里待久了，已经不指望能看见光了。

突然有人点了一盏灯，虽然那灯不是为你点的，但灯光照到了你。就那么一点点暖，

就够你活下去。第四次，是在后花园。那天我去后园修剪枯枝，走到假山后面，

听见有人在哭。我探头一看，是她。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把脸埋着，

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站着她的贴身丫鬟，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出声。我本该悄悄退走的。

下人看见主子哭，那是要倒霉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脚没动。她忽然抬起头，正好看见我。

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雀儿。我吓得跪下去，浑身发抖，心想完了，

我看见了不该看的，这下真得死了。可她擦了擦脸，竟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泪，

却比平常更真些。“你是那个……扫地的？”我点头，不敢抬头。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蹲下来，和我平视。“你叫什么？”“奴才没有名字，都叫奴才。

”她皱皱眉：“人怎么能没名字呢？你爹娘没给你起？”我沉默了一下：“起了，

但管事说不能用，说下人不配有名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自己起一个吧，

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至于姓和我姓怎么样？”我想了想，鬼使神差地点头说：“归。

归去来兮的归。”她眼睛亮了一下：“沈归？好字。归去来兮，

田园将芜胡不归——你也想家？”我点头。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我也想。可我回不去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低头看着我：“沈归，你陪我坐一会儿吧。不用说话，就坐着就行。”那天下午，

我就坐在她身后三步远的石头上，看着她看天上的云，看她发呆，看她偶尔叹一口气。

太阳一点点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我偷偷伸手，碰了碰她的影子。

后来我知道，她不快乐。侯府的大小姐，吃穿不愁，奴婢成群，可她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

像一只笼中雀。她娘死得早，她爹娶了新夫人，新夫人有自己的儿女。她名义上是嫡女，

实际上处处受挤兑。再过两年，她就得嫁人，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

为了侯府的“联姻大计”。她对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最后她说：“沈归，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答不出来。我只知道，能活着看见她，

就很有意思。后来她常常在那里坐着而我只敢远远看着直到后来---我记得很清楚，

腊月十六，刚下过雪，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那天晚上本来不该我当值，

但我听说小姐身子不好，好几日没出门了，心里不踏实，就偷偷摸到她的院子外面，

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然后我看见一群人进了她的院子。

不是府里的人——领头的那个我认识，是赵世铎府上的护院，叫周贵。他腰间别着刀，

脸色阴沉，带着五六个人，直接撞开了小姐的门。我躲在后墙的阴影里，心跳得像擂鼓。

我想喊，但喊不出来。我想冲进去，但腿迈不动。我只是个杂役，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冲进去的资格都没有。我听见里面传来尖叫，是丫鬟的声音。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然后安静了。再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往常吩咐丫鬟去拿件衣裳一样。

她说：“周贵，我知道是谁让你来的。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的丫鬟，放她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周贵声音粗哑的说到：“小姐别难为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她轻轻笑了一声：“奉命。好一个奉命。”然后是杯盏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挣扎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我在墙外捂着嘴，指甲抠进墙缝里，血从指尖流下来，我感觉不到疼。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周贵他们走出来，脚步匆匆，消失在月亮门后。我等他们走远，

才敢翻墙进去。院子里躺着两个丫鬟，都死了。我绕过她们，推开里间的门。她躺在床上，

穿戴得整整齐齐，像睡着了一样。头发梳得很顺，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走近，看清了——是一支玉簪。她以前说的那支，她娘留给她的玉簪。我跪在她床前，

跪了很久。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想喊，但喊不出来。我就那么跪着，看着她，

看着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么白，那么安静。像她说的那样，回不去了。天亮之前，

我离开了那个院子。我没有回头。从那天起，扫地的杂役死了。活下来的，

是沈归---她死后，府里说是病逝。侯爷发了一场丧，哭得挺像回事。新夫人扶着棺，

也掉了两滴泪。来吊唁的人很多，都说可惜了，大小姐那样好的人，怎么就走了。

我跪在下人堆里，跟着磕头，跟着哭。哭的时候我想：你们都该哭。不是哭她，

是哭你们自己。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院子。院子已经被封了，

没人看守——一个死人住过的地方，谁会在意？我从后窗翻进去，翻找她的遗物。

在她床铺底下的暗格里，我找到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信，还有一本手写的册子。

信是她娘写给她的，每一封都写着“吾儿清婴亲启”。册子是她的日记，

最后一篇写着：“今日又见姨娘与赵府的人密谈。赵世铎，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权臣，

他想要什么？他想让爹爹站队，想让侯府成为他的棋子。可爹爹不肯，他便要毁掉侯府。

我听见姨娘说，‘只要清婴不在了，侯爷就会听话’。原来我的命，就是这么轻的。

”我把那个匣子抱在怀里，抱了一夜。第二天，我开始干活。

不是扫地那种活——是另一种活。我开始记人。谁进过小姐的院子，谁在小姐死前得过赏赐，

谁突然调走了，谁新来的。我把这些名字刻在脑子里，刻在心里。我开始接近那些人。

周贵爱喝酒，我就攒钱请他喝。他喝醉了就吹牛，说当年干过多少“大事”。我陪着他笑，

给他斟酒，听他吹。有一次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那位大小姐死前还求我呢，

求我放了她丫鬟。我说不行，我也是奉命。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也不哭，

就那么看着。看得我心里发毛。妈的，想起来现在还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