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自会长眠

怀孕第十个月，收到姨娘家书：付家卷入造反案，如今要满门抄斩。我匆匆赶回娘家，

却看见夫君亲手下令：“都绑了，丢进天牢，明日午时斩首示众！”夫君回头看见了我，

一双眸子冷了下去：“把夫人绑了，送回府里去。”我不信父亲会造反，情绪激动，

肚子当场发作。那日我难产大出血，宫里来了许多太医。三天三夜后，我生下一子。这日，

宫里也来了一道圣旨。陛下亲自赐婚夫君与我庶妹，让她做夫君的平妻。

夫君寻我解释：“那都是陛下的意思，我不能抗旨，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跟她同处一室。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还在纠结我与儿的生与死，冷道：“你的事与我何干？滚！

”1儿子的百日宴并未如期举办，偏偏今日是徐浩与庶妹付雪的婚宴。

前院敲锣打鼓演奏喜乐，主母院只剩三人，百日前的落叶至今还留在院中。

我在床上瘫了百日，照顾我的只有喜鹊，她是五年前随我一起嫁入徐家的丫鬟。

昨日婆母来了我这荒凉的院落，往日里忌惮我娘家权势，自从徐家倒台后，

便一直用鼻孔看我。一进门便拔下发髻的簪子划破我的脸，冷着脸开口：“付清禾，

你还真是好命啊，付家诛九族的罪，浩儿硬是以所有功勋换你一命，

害得陛下待我们徐家都没好脸色。”我瘫了一百日，太医说我至少要瘫半年才能下床，

脸颊鲜血流出，可我不能动，只能咀嚼婆母话里的意思。我这条贱命是徐浩用军功换来的，

可他为什么还要娶付雪，杀我九族，他明知道我父亲不可能造反。泪水从眼角滑落，

眼前一黑，一块黑布盖着我的眼睛，一块湿帕子捂住我的口鼻，窒息感顿起。婆母要杀我？！

震惊之下，屋外传来杂乱地脚步声，喜鹊震惊的声音中传来几丝窃喜：“将军，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过去百日，徐浩从未踏入我这芝兰苑，我叫他滚后，他就像消失了般，

今日是他与付雪大喜的日子，来我这做什么？婆母手忙脚乱地收回帕子，弯腰趴在我耳边，

小声说：“像你这样的罪臣之女，死了才好跟陛下交代，今日先放你一马。

”婆母从后门走了，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徐浩一身酒气走进房间，自顾自地坐下，

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他放下茶杯后，闷闷地开口：“清禾，我不想娶她。”我动弹不得，

唯有一双眼睛眨啊眨，一张嘴还能开口：“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是罪臣之女，

会连累你们徐家。”徐浩叹了一声，起身后看见我脸上的血，愤怒道：“谁干的？

”喜鹊端着药从屋外走进来，跪在地上：“夫人自生子后，身子一直不见好，

老夫人一个时辰前来过，许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无法动弹，

便用嘴解释：“我是罪臣之女，婆母厌恶实属正常，徐浩，我们和离吧，我会拖累你的。

”徐浩双手握拳，松开后替我脸上药，柔声说：“清禾，对不起，可我做不到与你和离。

”当夜徐浩并未去付雪那儿，反而留在我的房间替我擦洗身子，端屎把尿。2这一夜，

我什么都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婆母身边的张妈来劝：“将军，您与雪夫人新婚，

理应宿在她那屋，您这样不合规矩。”徐浩什么都没说，躺在我身旁，

有两人进来将张妈拖下去，他才开口：“清禾，你在恨我对不对？”我没说话，

一双眼睛盯着悬在头顶的房梁，他再次开口：“你恨我就该早日好起来，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将我杀死才对。”他说着看我一眼，目光全是心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宁愿你恨我，

而非这般……”我笑了，扯动下腹难产留下的伤口，这伤口一直不见好，

导致我一直躺在床上。血流了出来，徐浩以为我尿床，匆匆起身举起烛灯查看，

看见一摊血震惊得连滚带爬下了床，大喊：“快去请大夫。”我并非习惯，可我不能不习惯，

我瘫了，大夫说我有心疾，只有心疾除掉方能下床走动。徐浩走远，我才笑出声，

连带着泪水，百日前亲眼见他将我族人带走，自此之后，

我闭上眼都是父亲被刽子手砍下头颅，在地上滚了数圈死不瞑目的模样。虽不曾亲眼目睹，

但总忍不住幻想。后又想起我与徐浩自小一起长大，他把我放在心尖宠上天，付雪喜欢他，

总爱当着他的面演同一出戏。我无心欺负她，她便制造我欺负她的假象，在外人面前博同情，

徐浩只信我，从不信她，如果没发生造反的事，我们应该很幸福。徐浩回来了，

带来一大堆大夫，他大声喊：“快想办法止血，清禾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别想活了。

”这位镇国将军面上戾气极重，刚大义灭亲将妻子九族诛杀，现在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

自是无人敢惹，几位大夫掀开被子，拼尽全力替我止血，喜鹊拿着方子抓药煎药。

夜深将军府并不平静，徐浩那双眸子从未离开过我，可我没气力与他对视，失血过多，

我缓缓睡过去。次日醒时，婆母跪在我床边，脸颊肿得像一只猪，

奶娘抱着我的儿子在床边瑟瑟发抖。儿子百日，并未取名，

只因徐浩说唯有我才配给儿子取名，可我是气急攻心方才生产，我见儿子心烦，

索性让奶娘带着，带得离我远些。我是媳妇，婆母跪我本是大逆不道，她见我醒了，

一双眼睛写满失望。徐浩匆匆朝我走来，俯下身问我：“可还有不舒服，我让大夫来瞧瞧。

”我没回答，转头不去看她，屋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庶妹付雪的贴身丫鬟春桃跑进屋，

跪在地上：“将军，求您去看看夫人，她在房中等了您一整夜，染了风寒，现下病倒了。

”婆母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她与我姨娘一母同胞，若非姨娘非父亲不嫁，姨娘万不会做妾的，

付雪也不可能是庶出。所以婆母喜欢的从不是我，而是她的亲外甥女付雪，自是从不待见我。

徐浩冷漠地盯着跪在地上祈求的春桃，冷道：“病了找大夫，我不会治病。

”他的目光落在婆母身上，婆母怕得颤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徐浩手中。

他们并不是亲母子，婆母是正妻，因不得公公待见，一直无所出，徐浩是庶出，

也是公公唯一的儿子，记在婆母名下。他们并不对付，徐浩建功立业后，婆母更是惧怕他，

我初嫁入将军府那阵子，她发现我不听她的话，她便恨起我来。徐浩抄家那日，

婆母见我要回娘家，装模做样拦了几次，等我上车，她丝毫不掩饰：“晦气，全家死绝才好。

”我走后，她将院子伺候的全调走，等我难产躺在床上，除了喜鹊，没人照顾我，

甚至拦着大夫不让他们进来。三天三夜后，我在喜鹊的陪同下成功产子，徐浩才从宫中出来，

见到奄奄一息的我，哭得不成模样。那日我抱着儿子叫他滚，他便再未来到我院中。

生产第二日，婆母又将我儿子抢了去，至今我才见儿子第二面。一想到他是徐浩的种，

我就愤怒。3徐浩自然没去看付雪，一直守在我窗前，直到天黑，才准婆母回去。次日，

婆母感染风寒，也不知徐浩说了什么，她又来我这儿跪着，嘴里嘟嚷着：“是我有罪，

害得徐家满门抄斩。”我听不懂，再次大出血让我醒了睡睡了醒，也分辨不出日夜为几何，

只是一睁眼便看见徐浩那双好看的眸子。他的深情比过往还重，只是看着他，我便想起那日，

他下令将我全家丢进天牢冰冷的声音。徐浩日夜宿在芝兰苑，府中下人不敢怠慢，

吃食不再有馊味，整个院子不再有尘与土。我看着他，泪水溢满眼眶，只道：“徐浩，

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去哪儿都好，只要不在我这。”徐深深看我一眼，转身走到婆母身前，

弯腰扇了她一巴掌：“就怪你，若不是你，陛下怎会如此草草结案，清禾又如何会恨我？

”巴掌声清脆极了，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毕竟是造反，既是皇室的丑事也是全天下的丑事。

陛下对此极致愤怒，大手一挥，管造反真相如何，将太子一党拦腰拔起。

那一天死的不止我徐家，还有王家、林家、乔家等等，光是一个刽子手手下头颅都有数十个。

当夜喜鹊告诉我时，泣不成声，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而我在床上生产，

那轮圆月高悬在天空，似在嘲笑我的凄惨。当夜只有我、稳婆、喜鹊在芝兰苑，

直到三天三夜后，我成功产子，也只有我们三年。稳婆是喜鹊悄悄请的，

见我产子后奄奄一息，知晓我会死，便匆匆走了，徐浩回来时，我呼吸几近消失，

他匆匆让人找了数十个大夫，用尽方法才将我从鬼门关抓回来。见我苏醒，

徐浩发誓：“付清禾，我发誓，我会替查明真相，不会让你母族枉死！”听他发誓，

我只在心中苦笑，他的誓言我再也不会信了。徐浩待我一向都很好，

可我控制不住想那日的事，他背影凉薄，用极其冰冷的语气下了死命令。

婆母哭嚎声将我从沉默中唤醒，我哑着声去轻轻喊：“我想睡觉，要打别在我这打。

”徐浩这才住了手，我想不通，徐浩为何会将所有的错归在婆母身上，

明明他才是下命令的那人。门关上那一刻，也将房中所有光明赶出，喜鹊替我收拾好床，

小声说：“奴婢去做饭。”4喜鹊走后，我听见庶妹付雪的哭声，窗开了一条缝，

正好能看见她穿一身红，跪在皑皑大雪中。白净纤细的手捂住嘴，身子在大雪中瑟瑟发抖，

她身前是穿着米白色大氅的徐浩。她哭着喊：“表哥，我对你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为了嫁给你，我什么办法都使了，求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徐浩这人深情专一，最厌恶多情滥情之人，更何况他讨厌婆母，只因婆母是公公续弦，

自小就想要他的命。徐浩将付雪推倒在地，怒吼：“付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母亲做了什么，你最好祈祷证据毁灭，否则我会找到，

并为伯父一家洗清冤屈！”风轻轻吹过我的耳廓，鼻子也跟着痒起来，徐浩什么意思？

我付家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太子并非造反？是谁在造谣生事，陛下为何不等事情查清楚，

就着急地下了定论，将数十个忠臣及其九族斩杀？徐浩转身离开芝兰苑，付雪哭声渐渐消失，

我以为她会离开，没想到她推开房门，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姐姐，你已经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