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宁十九年春
长干里的杏花,是在一夜之间开的。
沈昭华推开窗时,正撞见满院子的春色扑过来——东墙边那株老杏树,昨日还只有稀稀落落几个花苞,今晨已是千朵万朵压枝低。晨风过处,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落了薄薄一层。
“姑娘,当心着凉。”小杏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太太说今儿虽出太阳了,到底才二月里,叫您添件衣裳。”
沈昭华由着她替自己披上,眼睛却还望着窗外:“小杏,你去折几枝杏花来,挑开得最好的。娘屋里的白瓷瓶空了一冬了,该插些新鲜的了。”
小杏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姑娘,”小杏压低声音,“奴婢方才经过前院,瞧见门房老周头儿在那儿跟人说话。那人穿的是一身玄色短褐,看着像是……像是从北边来的。”
沈昭华的手指顿了顿。
北边。
自她记事起,大人们说起“北边”两个字,语气总是有些不同。北边有京城,有皇宫,有金銮殿上那位万人之上的天子。北边也有边关,有烽火,有十年九不归的戍边人。
她爹沈明远在翰林院做过几年学士,后来称病辞官,带着一家老小回了长干里祖宅。娘从不问为什么,她们姐妹也不敢问。只是偶尔听老管家沈福漏过一句半句:“这长干里的水,比京城的好喝。”
“什么样的人?”她问。
“看不清脸,低着头呢。老周头儿把他往里头让了,怕是去找老爷的。”
沈昭华沉吟片刻,说:“你去折花吧,别往前院凑。”
小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窗外的杏花还在落。沈昭华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娘在她屋里坐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抚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她问娘是不是有什么事,娘笑了笑,说:“没有,就是看你又长大了些。”
她今年十五了。过了三月,就是十六。
长干里的姑娘,十六岁该议亲了。
沈家的宅子在长干里东头,不大,三进院落,住了他们一家五口,外加七八个仆从。比不得西头顾家的将军府气派,却也有前后两处小小的花园,养着几竿修竹、一池锦鲤。
沈昭华穿过抄手游廊,往正院去给母亲请安。走到半路,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脚步顿了顿。
是爹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听不真切。
她正要绕道走,却听见爹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回去告诉……就说我沈明远早已不问朝中事,让他另请高明。”
那人说了句什么,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叹气:“罢了,你去吧。老福,送客。”
沈昭华连忙闪身躲进廊柱后头。不多时,便见老管家沈福领着一个穿玄色衣服的人往外走。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瞥见腰间系着一块铜牌,牌子上似乎刻着什么字。
等人走远了,她才从廊柱后出来,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径直往正院去。
娘的屋子里,插着几枝昨天新买的桃花。
下午的时候,顾承熙来了。
他是从后角门进来的,小杏去开的门。沈昭华正在东厢房的书案前临帖,听见小杏在窗外压低声音说:“姑娘,顾家少爷来了。”
她手里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还书的。”小杏的声音里带着笑,“奴婢瞧他手里是拿着一本书呢。”
沈昭华放下笔,起身理了理衣襟,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便又坐回去,重新提起笔:“让他进来吧。”
顾承熙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写字,仿佛没听见脚步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理,便自顾自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本书往书案上一放。
“你的《诗经》,还你。”
沈昭华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十七岁的少年,穿一身月白色的春衫,腰系革带,眉眼间还带着从外头带进来的春日的风尘。他的皮肤比去年黑了些,听说是跟着他爹去了城外的军营。
“怎么去那么久?”她问。
“什么?”
“书。”她指了指那本《诗经》,“借走三个月了。”
顾承熙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看书慢。”
“你根本没看。”她把那本书拿过来翻开,里面还夹着她当初随手放进去的一片杏花叶,已经压得扁扁的,颜色褪成了浅褐,“书签还在老地方。”
顾承熙挠了挠头,倒是没否认:“我就翻了两页……那些‘关关雎鸠’‘蒹葭苍苍’的,我看不进去。”
“那你借去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沈昭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假装在翻那本书。翻了几页,却翻出一样东西来——是一枝杏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折下来不久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来时路过你们家后园那株杏树,”他说,“花开得真好。想着你应该喜欢。”
沈昭华拿着那枝杏花,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杏花的香气。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六岁,他七岁,两家的孩子常在一起玩。有一回她在后园爬树摘杏花,下不来了,是他爬上去把她抱下来的。她记得他的胳膊那时候还细细的,抱她的时候有些抖,却一直说“别怕别怕”。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昭华。”他叫她。
她回过神,看他。
“我下个月要走了。”他说。
她的手一紧,捏着的那枝杏花颤了颤。
“去哪儿?”
“幽州。”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爹给我谋了个差事,去边关历练几年。”
“几年?”
“不知道。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
他没说下去。
她也没问。
窗外的杏花还在落,一朵一朵,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那你要小心。”
他点点头,又看着她,欲言又止。末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
是一枚玉佩,青白玉质,雕着一枝梅花。
“这个给你。”他说,声音有些紧,“是我……是我祖母给我的。她说,将来要给……”
他没说完,脸却红了。
沈昭华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看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把那枚玉佩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昭华,你等我。”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手里的那枝杏花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花瓣薄薄的,粉粉的,像是能透过去看见后面的天。
“杏花开了,”她说,“你明年回来的时候,应该还能看见。”
他笑了,说:“好,我明年回来看。”
那天傍晚,沈明远把沈昭华叫去了书房。
她进去的时候,爹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暗,看不清他的脸。
“爹。”
“嗯。”他没有回头,“顾家那小子来找你了?”
她心里一跳,应道:“他来还书的。”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来。她看见爹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疲惫,又像是担忧。
“华儿,”他说,“爹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答。”
“是。”
“你……喜欢顾家那小子吗?”
沈昭华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明远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的手放在她肩上,轻轻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爹不是要拦你。”他说,“顾家那孩子,爹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只是……”
他没说下去。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他。
“只是什么?”
沈明远摇了摇头,松开手,又走回窗前。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涩,“你去吧。记得把窗子关上,夜里风凉。”
沈昭华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愿是爹多心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头。
夜里,沈昭华睡不着。
她把那枚玉佩拿出来,借着月光细细地看。玉质温润,触手生温,雕的那枝梅,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似的。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等我。”
她不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心里多了一件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然后是前院的门被拍响的声音。她听见老周头儿在问是谁,门外的人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然后是爹的屋子那边亮起了灯。
她披衣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月光底下,她看见爹披着外衣往前院去了。老管家沈福跟在他身后,脸色很难看。
过了很久,爹回来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她窗外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天。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爹的眼睛里有泪光。
她想喊他,却没喊出声。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了。背影佝偻着,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
那天夜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是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第二天早上,小杏来敲门的时候,脸色惨白。
“姑、姑娘,”她的声音在抖,“老爷让您去正厅。太太、太太已经去了。”
沈昭华心里一沉,匆匆穿好衣裳,往前院赶。
正厅里,爹坐在上首,脸色灰败。娘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看见她进来,向她伸出手。
“华儿,来。”
她走过去,握住娘的手。娘的手在抖,冰凉冰凉的。
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昨夜得到消息……顾家出事了。”
沈昭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都听不见了。她只看见爹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谋反……满门……抄斩……”
她想问:那顾承熙呢?
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把她揽进怀里,紧紧的,像小时候那样。可她长大了,娘的怀抱已经抱不住她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响得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然后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
“我会回来的。昭华,你等我。”
窗外的杏花还在落,一朵一朵,落在青石板上。
今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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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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