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路
第一章 北宜的夜，没有归途
台北的夜，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雾裹着，像一块浸了冰水的黑布，严严实实地压在北宜公路的山脊上。
这条连接台北与宜兰的省道，盘绕在丘陵褶皱里，白日里是层叠青山、翻涌云海，车窗摇下能揽满草木清香，可一旦暮色沉底，雾就从山谷缝隙里钻出来，贴着路面爬行，把每一个U型弯、每一段锈迹斑斑的临崖护栏，都揉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风刮过护栏的呜咽声，不是呼啸，是细碎的、黏腻的啜泣，像无数横死之人趴在崖边，对着车轮低声吐着寒气。
当地人从不敢深夜独行北宜，老司机攥方向盘的手会沁出冷汗，发车前必在车门缝夹三张纸钱，嘴里反复念叨“走夜路，不回头，纸钱撒过崖，莫留身后影”。这条被称作“死亡公路”的路，十余年吞掉两百余条人命，三千多起事故像钉在路面的血印，每一道都刻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更邪门的是，半数事故的监控里，车辆都是毫无征兆突然失控，刹车、方向盘全像被无形的手操控，司机死前的表情，全是凝固的惊恐。
林哲是不信这些的。
二十出头的年纪，仗着车技好，又和女友苏晚约好深夜奔宜兰看日出，把长辈“别走北宜夜路”的叮嘱当成耳旁风。他拍着胸脯跟苏晚笑：“都是以讹传讹，无非是弯道多、雾大，真有什么东西，我还能跟它掰掰手腕。”
苏晚缩在副驾驶，指尖攥得安全带发白，眼神瞟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那些树影在雾里扭曲成奇形怪状的人影，她声音发紧：“不然绕路吧，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怕什么，有我在。”林哲拧开音乐，动感的节奏撞在车窗上，却被车外的呜咽声压得支离破碎，像被掐住喉咙的唱片机，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他随手关掉音乐，车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发动机微弱的轰鸣，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车子驶进第三个U型弯时，雾突然浓到了极致，车灯劈开的光里，飘着细碎的、像灰白色纸屑一样的东西，林哲眯起眼，下意识松了松油门，鼻尖突然窜进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草木湿气，是腐朽的泥土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路边崖壁前，一个身影撞进他的视线。
是个中年男人，背对着车道，面朝灰黑色的山壁，一动不动地站着，肩膀垮着，身形佝偻，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布料却像是泡过水一样，贴在身上，往下滴着看不见的水珠。深夜的北宜公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过往车辆的灯光都看不到一盏，一个人孤零零面壁而立，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怎么看都透着活人的违和。
“估计是跑长途的司机，下来解手吧。”林哲心里嘀咕，没太在意，方向盘轻轻打了半圈，想绕开路边的区域。可他眼角余光扫到路面，瞬间心头一咯噔——路边空空如也，连辆摩托车、自行车的影子都没有，甚至没有脚印，这人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不合常理的疑惑刚冒出来，他下意识透过后视镜回头看。
那个中年男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被阴寒冻住的石雕，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周身裹着一层与夜色、雾气隔绝的冷意，更可怕的是，后视镜里的他，没有影子。雾里的路灯微弱透光，路边的护栏、树木都有浅影，唯独他，脚下空空如也。
林哲的呼吸瞬间滞住，脚底的冷汗顺着鞋底渗进脚垫，冰得他脚趾蜷缩。他猛地回过头，视线刚落回前方，就发现车头不知何时偏了方向，车轮轧着路基，直直朝着崖壁冲去！崖壁上的岩石棱角狰狞，像是张开的獠牙，要把车子一口吞掉，猛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车身的重心已经往崖边倾斜。
“吱——！”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撕裂夜的寂静。苏晚在副驾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可那声尖叫在林哲耳边听着，却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车身在惯性下甩了个半圈，保险杠擦着崖壁划过，留下一道刺耳的刮痕，堪堪停在了弯道边缘，半个车轮已经悬在了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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