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是被腐臭呛醒的。
那种气味钻心刺骨,像是烂透的肉混着湿土,又掺了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
直往鼻腔里灌。
他想咳,喉咙却堵着什么,黏稠、腥咸。
费力地吞咽,舌根发苦——嘴里全是血。
或许是他的,或许是旁人的,在这尸堆里早已分辨不清。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蹭到的东西又冷又软,带着一丝黏滑。
试着握拳,指节传来酸涩的钝痛。
他再动脚趾,同样僵硬而麻木。
这具身体还活着,却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顾珩猛地睁眼。
必须出去。
若再在这尸堆里多待一刻,就算不被压死,也会被腐臭熏得窒息。
黑暗压顶。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沉得像一袋袋沙包,缝隙里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他躺在层层叠叠的躯干与四肢之间,像被塞进一口填满人肉的棺材。
远处有乌鸦啼叫,声音沙哑而贪婪。
乱葬岗。乞丐尸堆。
这两个词不知从何处浮现。
城外的流民死了,无人收殓,便一车车拖来此处倾倒。
他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抬不起。
只能一寸一寸地挪,用肩膀顶,用膝盖蹬,在腐肉与白骨之间挣出一条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从尸堆里爬了出来,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息。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削、苍白,指甲缝里塞满血污和泥垢。
这是谁的身体?
他闭上眼,试图回想。
零碎的画面在脑中闪:陌生的街巷、饥饿、寒冷、被人推搡、倒地、黑暗……
再往前,只有一片混沌。
他不该属于这里。
这具身体或许属于此界,可占据这具身体的「他」,绝不是此地土生土长之人。
眉心深处传来一阵灼热。
那灼热来得极快,像一滴滚烫的油落在冰面上,瞬间炸开。
顾珩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心——却在下一瞬「看见」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景象。
一缕极细的「线」,正从他眉心处缓缓游走,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流动。
温凉、澄澈,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道法真源。
他屏住呼吸,任由那缕真源在识海中流转。
渐渐地,他「看」到了更多——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不可察的「丝线」。
它们扭曲、缠绕,有的泛着病态的灰绿,有的透着暗红。
天地之间的「规则」被这些丝线搅得七零八落。
法则。此界的法则。碎了。歪了。被污染了。
此界容不下异类,更容不下他体内这点与「正统」沾边的气息。
他猛地收束心神,真源随之敛入识海深处。
此界容不下他的道。
若强行运转,只怕会招来更凶猛的反噬。
顾珩缓缓睁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荒唐。
可他还活着。从尸堆里爬出来了。
那就得继续活下去。
此界再不容他,他也要在这崩坏之世,趟出一条活路。
他撑着地面,艰难坐起。
尸堆旁散落着几件破衣烂鞋,他挑了两件勉强能穿的裹上。
又从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身怀中摸出半块发霉的饼。
用力咬下一角,混着血腥味和霉味咽下。
难吃。但能填肚子。
眉心深处,道法真源仍在缓缓流转,如一点星火,在无尽的黑暗中明灭。
温凉而坚定,仿佛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走得动,那就继续走下去。
此界再凶险,也比葬身尸堆强。
顾珩没有回头。
从踏出尸堆的那一刻起,这条路便再无退路可走。
身后是死,身前是生。
即便生路渺茫,他也要去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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