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梨花渡

一 小年夜休书一九五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皖北平原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何李村的土坯房被压得咯吱响。何赵氏跪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照着她凹陷的脸颊。锅里煮着野菜糊糊，三个娃围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

门被踢开的时候，她以为是风吹的。进来的是何有福。他穿着灰棉袄，

领子处露出一截崭新的中山装内衬，头上戴着县里干部才有的栽绒帽。他站在门槛里，

没往里走，像是怕沾上这屋里的穷气。“我来给你送这个。”一张纸落在灶台上。

何赵氏不认字，但她认得那个红戳。去年村里王瘸子家的女人也收到过这么一张，

然后就吊死在后山的歪脖子树上。是休书。“有福，你这是……”“我叫何有福，你叫啥？

”他打断她，“何赵氏。你连个名字都没有。我早就跟你说了，咱俩的婚事是旧社会的包办，

作不得数。我现在是县里干部，不能让人知道我家里还有你这么个文盲、小脚。

”他说“小脚”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厌恶。三个娃最小的那个开始哭。

何赵氏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抬头看何有福。这个男人她嫁了八年，十六岁过门，

给他生了三个娃，给他娘送了终，供他读了五年书——他在县城的吃穿用度，

都是她养猪养鸡、给人洗衣裳换来的。“娃呢？”她问，“娃你认不认？

”何有福的目光从三个孩子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三件破旧的家什。“女娃我不要。

男娃……”他顿了顿，“我那边有人了，会给我生。这几个，你带着。”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县里搞新婚姻法，你这种包办婚姻是可以解除的。

你也可以告我，但你不识字，怕是连状纸都不会写。再说了，你告我啥？我又没打你，

又没饿着你。我给你留了二亩地，够你活了。”门被带上，风雪灌进来，

灶膛里的火苗扑腾了几下，灭了。何赵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三个娃，大的七岁，

小的三岁，都不哭了，像是知道娘这会儿顾不上她们。大丫拽着二丫的手，二丫抱着弟弟，

缩在墙角。过了很久，何赵氏把那页休书捡起来，叠好，揣进怀里。然后她站起来，

把锅里的野菜糊糊盛出来，一碗一碗端到娃们面前。“吃。”她自己没吃。那一夜，

她没有睡。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雪地里那串越走越远的脚印，直到天亮。她不知道，

此刻有一个声音正在她脑子里响起。那是我。准确地说，是七十年后的我。

二 梨花重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上一秒，我还在医院的病床上，

看着我妈和我外婆的照片。下一秒，我就变成了一个——系统？一个声音？

一个只能在我外婆脑子里说话的幽灵。对，我外婆。何赵氏，就是我外婆。

那三个娃里最大的那个，七岁的大丫，就是我后来的妈。三岁的二丫是我姨，

襁褓里的男娃是我舅。我从小听我妈讲这些事。讲我外婆怎么一个人拉扯三个娃，

怎么在三年困难时期把吃的都留给孩子们自己饿得浮肿，

怎么在我妈考上师范的那年冬天死在洗衣台前——因为供我妈读书，她给人洗衣裳洗到吐血。

我妈说，你外婆这辈子，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可我妈不知道，

我外婆也不知道——在另外一个时空里，有一个她们的后代，正在试图改变这一切。

我没有身体，没有声音，只有一段段信息，可以在我外婆脑子里以“念头”的形式出现。

我不能替她做任何事，只能给她——知识。我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来的。

临终关怀病房的护士信佛，说这是因果。我学物理的儿子说可能是高维时空的量子纠缠。

我管它是什么。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何赵氏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第一天，

我只给她传了一句话：“你有名字。你爹给你起过名字，叫赵梨花。”她坐在门槛上，

突然浑身一震。那是她爹在她五岁那年起的。那年她娘刚死，她爹说，丫头，

你以后就叫梨花。咱家门前那棵梨树，是你娘嫁过来那年栽的，开白花，结果子，甜。

后来她爹也死了，她卖给了何家当童养媳。何家人叫她何赵氏，叫了二十年，

叫得她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有名字。“梨花。”她喃喃地念出声。三个娃从屋里探出头，

看着她。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大丫，去把你二叔三叔请来。就说家里有事，

要请他们做主。”二叔三叔是何有福的堂兄弟。何赵氏——不，赵梨花——不认字，

但她在何家二十年，认得人。她知道何有福能去县里读书，是她求的二叔三叔当保人。

她知道那俩人也不待见何有福，因为何有福在县里当上干部之后，就再没回过村，

更没帮过他们任何忙。她还知道，那俩人贪。所以她让大丫去请人的时候，

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三年的体己钱——两块大洋，一张边区票。

本是想给大丫扯布做棉袄的。“两位兄弟，这是休书。我不认字，你们给我念念。

”二叔接过休书，念了一遍。无非是“包办婚姻”“感情不和”“自愿解除关系”那些话。

“嫂子，”三叔念完，讪讪地笑，“有福这事做得不地道，可这休书……盖了县里的章，

怕是……”赵梨花把那布包推过去。“我就问一句，他这休书，合不合法？

”二叔三叔对视一眼。“合法不合法，得看怎么说了。按新社会的婚姻法，

这种旧社会的包办婚姻，确实是可以解除的。但是……”“但是他没给我钱。”赵梨花说，

“他给我留了二亩地，可他忘了，那地是合作社的，不是我的。我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娃，

怎么种？”二叔干咳一声：“这……”赵梨花把布包又往前推了推。“我就想问问两位兄弟，

你们认不认字？”“认啊。”“那你们能不能帮我写个状子？”二叔一愣：“状子？告谁？

”“告何有福。”赵梨花说，“他不是干部吗？干部就能随便休妻？干部就能不给抚养费？

干部就能让自己的娃饿死？”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吓人。二叔三叔都愣住了。

眼前这个女人，还是那个二十年来任劳任怨、从不多说一句话的童养媳吗？“嫂子，

这事……得想清楚。有福在县里，门路广，万一……”“万一他报复？”赵梨花点点头，

“两位兄弟说得对。那就不麻烦两位了。”她把布包收回来，站起来。“大丫，送客。

”二叔三叔面面相觑，讪讪地走了。等人走了，赵梨花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

她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别怕。你做得对。状子我来教你写。

”三 状纸惊天下接下来的三天，赵梨花没有出门。她白天煮野菜糊糊，

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用木炭在草纸上画字。那个声音告诉她每一个字的形状，

告诉她怎么握笔，告诉她怎么把字写端正。她笨，学得慢，

一个“状”字写了十几遍还是歪的。可她咬牙学。三天后的早晨，她揣着那张状纸，

走了三十里路，到了县里。她不识字，不知道县政府的牌子写着什么。

她只认得门口站岗的解放军。她走过去，把状纸递上。“同志，我要告状。

”站岗的是个年轻战士，接过状纸看了一眼，愣住了。那字写得七扭八歪，

但能看懂——因为那状纸的开头，是三个字：“赵梨花”。她没写“何赵氏”。

她写了自己的名字。战士把她领进去，交给一个戴眼镜的女干部。女干部看完状纸，

抬头看她，目光复杂。“何有福同志……是你丈夫？”“前夫。”赵梨花说，“他休了我，

没给一分钱抚养费。三个娃，最大的七岁，最小的三岁。他说他那边有人了，会给他生。

我那两个女娃，他不要。”女干部沉默了很久。“状纸是谁给你写的？”“我自己。

”赵梨花说，“我学了三天。”女干部又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握住她的手。“同志，你叫什么名字？”“赵梨花。”“赵梨花同志，”女干部说，

“你跟我来。”那天下午，赵梨花见到了县里的妇联主任，见到了民政科的科长，

最后见到了县长。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留着短发，穿着列宁装。

她把赵梨花的状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你识字？”“刚学的。”赵梨花说，

“就学会写状纸。”县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男人——何有福，前天刚打了结婚报告。

对象是县邮电局的职工，城里姑娘。”赵梨花没说话。“但是，”县长把状纸放下，

“他没有处理完前一桩婚姻，就申请新的婚姻，这是违法的。而且，他身为干部，

用职权之便开具休书，却不履行抚养义务，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赵梨花。“赵梨花同志，你回去吧。这件事，县里会处理。”赵梨花站起来，

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县长叫住她。

“你那个状纸，写得很好。以后多读书识字，有机会，来县里上识字班。”赵梨花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