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我守寡，我要他破产

“顾家妇人，守的是贞，护的是脸。你若真有骨气，就去灵堂替我二哥守一辈子。

”谢临川说这话时，正站在我母亲牌位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神情温雅得像在劝人吃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从前我最爱他这副样子——说话不高不低，目光不冷不热，

像一池清水，谁都照得见，谁都捞不着。那会儿我以为这是君子分寸，现在才明白，

这是懒得把真心给任何人。我没笑出声，只把手里的嫁妆账册合上，轻轻放到案几上。

“守灵可以。”我说，“先把我嫁妆铺子的印信还我。”他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顿，

像没料到我会先提这个。“姜绾。”他叹了口气，“人死为大。你我婚事虽未成，

但名分已定。你现在计较银钱，不怕旁人说你薄情？”好一句薄情。我垂着眼，

指尖从账册边角划过去，纸页硌得发疼。疼得好，疼就清醒。“你说得对。”我抬头看他，

笑得很乖，“人死为大。我去守灵。”他松了口气，像总算把我安置妥当。“至于印信，

”我又补了一句，“你暂且替我保管。只是谢三公子记着，替人保管的东西，迟早要还。

”他看了我片刻，笑了。“自然。”---我抱着包袱进谢家祠堂那日，

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丝细得像针，斜斜扎进领口。灵堂里香烛终日不熄，

烟气熏得人头昏。谢家下人把我安置在偏房，窗纸破了一角，夜里风一钻进来，

冷得骨头缝都在响。守灵头三日，谢家女眷一个都没来。第四日，

谢老夫人遣嬷嬷送来一碗素粥，外加一句话：谢家门风严，顾氏女既立了守节名声，

便要守得住，不要三心二意。嬷嬷说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眼皮都没抬。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米粒硬得咯牙。咽下去时喉咙发涩，像吞了一把砂。当晚，我把陪嫁丫鬟春桃叫到灯下。

“你明日去城南，找杨掌柜。”我递给她一枚铜钱，铜钱内壁刻着一个极浅的“绾”字，

“把这个给他看，让他按旧规每七日送一次账。”春桃吓得脸都白了：“小姐，谢家说了，

您守灵期间不得理外务……”“谢家说的？”我抬眼，“谢家是我爹吗，还是我娘？

”春桃愣了愣，小声道：“都不是。”“那就听我的。”她咬了咬唇，点头。春桃走后，

我靠在榻边，听着屋檐滴答滴答落水。每一声都像一笔账，记在心里，不急着算，

总有清的时候。---第七日，杨掌柜没来，来的是一封信。信皮很薄，字却压得很重，

写信的人明显心慌。＞ 东家：＞ 谢三公子以“代管嫁妆”为名，

已将东盛绸缎庄、玉春香铺两处印契调走。＞ 城西米行账目亦被查封，

理由是“旧账不清”。＞ 小的无能，只保住了北巷药铺的暗账。＞ ——杨我把信折好，

放进袖子里，转头看灵位。谢家二公子谢明修，生前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病中咳血，

一次是他躺进棺木。如今我在他的牌位前守灵，实则替活人做局。谢临川这步棋，

下得又稳又漂亮。把我关在祠堂里，既赚个“贞烈”名声，

又能慢慢吞掉我母亲留给我的产业。等我反应过来，铺子人手早换了，账目也洗干净了，

谁还认我这个东家？他大概觉得我会哭，会闹，会扑到他面前求一句怜悯。可惜，

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哭能换来同情，换不来地契。---第十日夜里，春桃带回一个消息。

“小姐，杨掌柜说，谢三公子明日要去见城北钱庄的沈东家，

似是要把您那几处铺子拿去做抵押，借一笔大银。”我正在剪烛芯，闻言手一顿，

火苗“噼啪”跳了一下。“借多少？”“二十万两。”我笑了。好大的胃口。

东盛绸缎庄一年净利不过三万两，他拿去抵二十万，要么是缺钱缺疯了，

要么是背后有人催债。无论哪一种，对我都不是坏事。“春桃，你再跑一趟。

”我从枕下摸出一封早写好的信，“去找城西‘长明当’的陆掌柜，把信交给他。

”春桃一怔：“长明当？那不是……”“是裴家的产业。”我说，“去。

”她脸更白了：“小姐，裴家跟谢家明里暗里斗了三年，您若跟裴家沾上，

谢三公子会不会——”“会。”我替她说完，“他会急，会怒，会以为我在赌气。

”我把剪子放下，抬眼看她。“可我不是赌气，我是做生意。”---裴砚是三日后来的。

那天午后日头难得好，祠堂门外一树银杏被风吹得簌簌响。谢家管事在门口拦着，

说女眷守灵，不便见外男。那人拦了半刻钟，最后还是灰头土脸把人放了进来。裴砚进门时，

没穿官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佩压得很低，步子不紧不慢。他站在香案前三步远，

先朝牌位拱手，再看向我。“顾姑娘。”他开口，嗓音淡，“陆掌柜让我来问一句，

城西米行的死账，你是要救，还是要断？”这人说话向来这样，像拿刀切豆腐，不绕弯，

不废话。“救。”我答。“要多久？”“半月。”“能拿出多少现银？”“我这边三万两。

”“差多少？”“至少七万。”他垂眸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笺，放到案边。

“长明当可借你七万，月息一分。”他说，“条件有二：第一，米行账目重开后，

长明当占两成分红；第二，往后你名下货船走水路，优先走裴家码头。”我看着那张笺，

心里忽然发热。不是因为这七万两，而是因为他把我当个正经对手来谈，

不是当一个被困在祠堂里、等人施舍的可怜虫。“第三个条件呢？”我问。他抬眼，

似有点意外：“第三个？”“裴大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我笑，“前两个条件都在明面，

第三个应在暗处。”他静了静，竟也笑了，极浅。“第三个。”他说，“若你输了，

顾家剩下的账，都交给我。”“好。”我答得很快。他盯着我看了两息，

像在辨我是不是逞强。我把薄笺拿起来，按了手印，递回去。“成交。

”---谢临川知道这事，是在第十五日。他当天傍晚来祠堂，手里照旧捻着沉香珠，

面上照旧三分温和七分克制。只是进门那一下，袍角带风，比平时快了半步。“姜绾。

”他唤我本名，“你去找裴砚借银了？”我正在给灯添油，闻言“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声线压低，“裴家盯着谢家很久了。

你把嫁妆铺子拿去跟他做交易，是引狼入室。”我把灯盏放好，转过身看他。“引狼入室？

”我重复一遍，“谢三公子，这室是谁的室？”他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意思是，

我的东西，我爱借给谁借给谁。”我淡淡道，“你若心疼谢家，先把印信还我。”他盯着我，

眼里那层温润终于裂开一点。“姜绾，你别闹。”“我没闹。”我说，“我在算账。

”“你算得清吗？”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你以为裴砚真会帮你？

他不过借你这把刀去砍谢家。等你没用了，他第一个丢掉的就是你。”这话若是一个月前说，

我或许会被刺痛。现在听来，却只觉得讽刺。“那也比某些人强。”我看着他，

“至少他明码标价，不谈情分。”谢临川手里的珠串“啪”地断了，沉香珠滚了一地。

他低头看了看，弯腰去捡，指尖却在发抖。捡到第三颗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我瞎。”我说，“现在不瞎了。”---第二日，

谢家开始反击。先是城西米行被官差贴了封条，

说查出私售陈粮；接着东盛绸缎庄被人举报偷税，掌柜被押去问话。短短两天，

我名下能动的铺子几乎全被按住。春桃急得眼睛通红：“小姐，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

”我正在看账，闻言笑了一下。“不会逼死。”我说，“会逼我低头。”“那、那怎么办？

”“去请陆掌柜来。”陆掌柜当夜就到了，

带来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谢临川确实在筹一笔大钱，借款方不止沈东家，

还有两家外地银号。借款抵押除我嫁妆铺子外，还加了谢家祖宅旁一块地。

“他这么急借钱做什么？”春桃不解。我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你看这几笔，

三个月内连续大额支出，去向都写‘南货’。”我说，“可南货市价这季并未大涨，

囤货不该这么激进。除非——”“除非什么？”“除非他买的不是货，是命。”我合上账册，

“有人在外头欠了要命的债，他要填坑。”陆掌柜点头：“东家猜得不错。我们的人查到，

谢三公子跟江南‘恒通号’有往来。恒通号背后牵着私盐线，前阵子断了一批货，亏空巨大。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我却忽然松了口气。人最怕的是对手没弱点。现在好了，谢临川有，

而且很大。“陆掌柜。”我抬头，“明日起，放消息出去：顾家愿接谢家三处抵押铺面的债。

”陆掌柜一愣：“您是说……我们替他接盘？”“对。”我笑，“他不是想借二十万吗？

我帮他借。”---第三日，城里就传开了。“顾家那位守灵的姑娘疯了，

自己铺子都快保不住了，还去替谢家接债。”“听说背后是裴家撑着，啧，

这不是明摆着要撕破脸？”“谢三公子最重体面，这回怕是要动真怒。”传言越飞越快，

谢临川终于坐不住，直接闯进祠堂。“姜绾，你到底要做什么？”他这次没捻珠串，手空着，

指节泛白，连“顾姑娘”也不叫了，直接叫我名字。我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茶。“做生意。

”“你接我家的债，是想逼我？”“逼你？”我抬眼，“谢三公子说笑了。借据白纸黑字，

你情我愿。我不过给你一条更好走的路。”他冷笑：“更好走？把脖子送到裴家刀下，

叫更好走？”“把脖子送到私盐贩子刀下，就好走了？”我问。他脸色猛地一僵。

屋里静了片刻，连烛火都像不敢响。“你查我。”他声音沉下去。“彼此彼此。”我道，

“你查我账的时候，也没先打招呼。”他盯着我，

眼底翻涌着某种我曾熟悉的、如今却陌生的情绪。像怒，像恨，又像被冒犯的委屈。“姜绾。

”他一字一顿，“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我把茶盏放下，轻轻一声脆响。“谢临川。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是你先把我推进这一步。”---五日后，借契签了。

谢临川最终还是从“长明当”拿了十八万两。条件是三个月内还本付息，

逾期则抵押铺面、地契归长明当处置。明面上借款方是长明当，暗里出银的是我和裴家。

签契那日我没去，只让陆掌柜代办。晚上陆掌柜来回话，脸上难得带了点笑。“东家，

谢三公子签字时手都在抖。”我问：“他问过我吗？”“问了。”陆掌柜说，“他说，

顾姑娘是不是在背后看笑话。”“你怎么回？”“我说，顾姑娘在祠堂念经，没空。

”我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念经？算是吧。我念的是账经，一笔一划，句句都要命。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也最慢的一个月。快，是因为每天都有新战场。

米行重开、绸庄换掌柜、香铺改供货线，早上刚把东市账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