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妖异录

1 残简卷一·残简永平十七年，秋雨连下了半月。青州府衙后的藏书阁漏了水，

管书吏急匆匆请人来修葺，从梁上掉下个落满灰的桐木匣子。匣盖摔裂了，

露出一卷用素绢裹着的竹简。新任通判陆文修正值夜，提着灯笼凑近看。竹简墨迹如新，

头一行写着：“元和三年，清河县有妖异事，录以备忘。”陆文修心里一动。

他是科举出身的新科进士，最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这卷竹简的笔迹，

竟与他故去祖父有八分相似。祖父陆明远，三十年前正是清河县令。雨声渐沥，

陆文修燃起烛火，展开了竹简。竹简上的字是用小篆写的，

工整中透着股说不出的仓促：“元和三年七月初七，有渔人报，城西老柳树下浮起一具女尸。

面容如生，衣饰非今时制式。腰间系一玉环，刻‘长乐未央’四字。仵作验之，尸身无腐，

触之微温，众皆骇然。”“余亲往勘验。女子约二八年华，着曲裾深衣，似前朝旧制。

最奇者，其右手紧握，掰之不开。是夜，置尸于义庄，命王牢头并二更夫看守。”看到这里，

陆文修翻过一简。下一片竹子上，墨迹有些晕染，像是写字时手在抖：“三更时，衙役来报，

尸身不见了。余急赴义庄，见王牢头瘫坐于地，双目圆睁，口不能言。二更夫昏倒一旁，

手中灯笼尚燃。地上无足迹，门闩未动。唯停尸木板留一人形水渍，异香三日不散。

”“余细查之，于墙角拾得半片竹叶，叶脉泛金，非本地所有。问遍城中花匠，皆不识此物。

”陆文修读到这里，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照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桠乱舞如鬼爪。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

祖父的笔迹越来越潦草：“三日后，城中开始死人。先是打更的张驼子，

被人发现溺死在自家水缸里，缸中水不过半尺深。再是东街卖豆腐的刘寡妇，

好端端吊死在梁上，脚下无凳。尸首皆面带微笑，右手紧握。”“百姓惊恐，

请白云观李道长作法。道长持桃木剑绕城三日，言有竹妖作祟，需寻其本体焚之。

然遍搜全城，未得一竹。”“是夜，李道长死于观中。七窍流出清水，掌中握一金脉竹叶。

”陆文修后背泛起凉意。他祖父最后写道：“余苦思无解，

忽忆幼时曾闻一古谚：‘竹死留节，人死留名。节中有鬼，名中有灵。’今封此卷，

待有缘人解之。若见金脉竹叶，速离清河，切切！”竹简到此中断。最后一片简上，不是字，

而是一幅简略的地图——清河县城平面，在西城门处画了个圈，旁注：“老柳树下，深七尺。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陆文修猛地抬头，看见窗外槐影不动了，

月光清清冷冷地铺了满地。他想起明日正是七月初七。而他被派往青州任职前，

吏部侍郎特意叮嘱：“令祖曾任清河县令，那里……有些旧事未了，陆大人当小心。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关照。陆文修收好竹简，吹熄蜡烛。躺下时，觉得枕边有淡淡异香，

像是陈年的檀香里混了雨后的青草气。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唱歌，调子古怪，

词句模糊不清，只反复一句：“竹有节兮节有灵，

待君来兮月已明……”2 夜访卷二·夜访第二日，陆文修告了假，只说回乡祭祖。

他雇了辆马车，独自往清河县去。清河离青州城八十里，是个依山傍水的小县。

进城时已是黄昏，夕阳把城门楼子的影子拉得老长。陆文修特意绕到西城，

果然看见那棵老柳树——怕是有百年树龄了，树干中空，枝叶却出奇地茂盛。

树下有个老丈在卖炊饼。陆文修买了两个，状似随意地问：“老人家，这柳树有些年头了吧？

”老丈抬眼看他，昏黄的眼珠转了转：“客官不是本地人？这树啊，邪性。三十年前，

树下淹死过人。”“哦？怎么个邪性法？”老丈压低了声音：“淹死的是个姑娘，

捞上来时模样鲜活得跟睡着了似的。后来啊……”他四下看看，“但凡打这树下过的人，

夜里都会做梦，梦见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问：‘见到我的竹简没有？

’”陆文修心里一紧：“什么竹简？”“谁知道呢。”老丈摇摇头，“县衙的卷宗里记着，

那姑娘手里本来攥着个东西，后来不见了。为这事，当时的陆县令查了半年，最后一病不起，

告老还乡了。”“陆县令……后来如何？”“死了。说是回乡路上遇到山洪，

连人带马车都冲走了，尸骨都没找全。”老丈叹口气，“是个好官哪，可惜了。

”陆文修默默吃着炊饼。祖父确实是死于山洪，这是族谱里明明白白记着的。但他从不知道，

祖父在清河县还经历过这样一桩奇案。天色渐暗，陆文修找了家客栈住下。房间在二楼，

推开窗，正好能看见那棵老柳树。今夜是七月初七，银河横贯天际，

牛郎织女星隔着天河遥遥相对。他取出竹简，在灯下反复细看。

那幅地图标注的位置很明确——老柳树正下方七尺。如果真埋着什么东西，会是什么？

那具神秘女尸的遗物？还是……妖物的本体？三更时分，陆文修换了深色衣裳，揣了把短铲，

悄悄出了客栈。街上空无一人，打更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老柳树在月光下像个披头散发的巨人，风过时，万千柳条轻摆，沙沙声如泣如诉。

陆文修绕到树后，估摸着位置开始挖土。土质松软，似是被人翻动过。挖到四尺深时，

铲子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块，而是木头。他小心地扒开泥土，

露出一截桐木——和藏书阁里那只匣子一模一样。匣子没有上锁。陆文修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它。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卷用油布裹着的竹简，一枚白玉环，

还有一小截枯竹，竹节上依稀可见金色脉络。他先拿起玉环，就着月光细看。玉质温润，

刻着“长乐未央”四字，正是祖父记录的那枚。再看那截枯竹，不过三寸长，细如手指，

但竹节分明，拿在手里轻得出奇。最后，他展开那卷竹简。这简比祖父那卷更古旧，

竹片已经发黑，但字迹仍可辨认。开篇第一句就让陆文修倒吸一口凉气：“余，琅琊王婧，

元和元年入宫为女史。今困于此，以竹简录异事，若有人得之，望告于清河崔琰：婧不负约。

”陆文修知道崔琰这个名字。族谱记载，祖父陆明远的母亲姓崔，出自清河崔氏。这位崔琰，

按辈分应该是祖父的舅公。他稳了稳心神，继续读下去。

这卷竹简记录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元和元年七月初七，余随长安使团往泰山祭天。

途经清河，遇暴雨阻路，借宿于城西紫竹庵。庵中有一古井，水清见底，

井畔生金脉紫竹一丛，住持云已三百年矣。”“是夜，余梦一绿衣女子，自谓竹精，

名‘箨’。言其本体将枯，求余相助。醒而异之，见枕边落金脉竹叶一片。”“次日，

余私往竹丛，见最粗一竹竿上，有人刻字一行：‘崔郎约我三生，今世不见，来世必寻。

’字迹秀逸，似出女子手。问及住持，方知三十年前，

有崔氏少年与庵中带发修行的女子相恋，后少年赴京赶考，女子苦等不归，投井自尽。

其投井前，曾在此竹上刻字。”“余怜之，允竹精所请。其曰：‘取井中青石一片，

埋于竹根下，可延我十年寿命。十年后，当有崔氏后人至此，彼时因果自了。

’”“余如言而行。是夜，竹精入梦拜谢，赠白玉环一枚，曰：‘此物可辟邪祟，亦为信物。

他日若见崔氏后人，以此为凭。’”“后余入宫，此事深藏于心。今染重疾，恐不久人世，

故录此事于竹简，与玉环同封。望后来者知：世间精怪，亦有情痴。竹节空空，

待有缘人填之。”简末附了一首小诗：“紫竹庵前井水深，金脉节中藏痴心。

三生石上旧精魄，七夕月下待知音。若见崔郎后代至，请告妾身已候久。不求解脱不求仙，

只愿听君说一句：当年不是负约人。”陆文修读完，久久不能言语。月光洒在玉环上，

泛着温润的光。原来三十年前那具女尸，不是什么妖孽，而是苦等情郎不归的痴情精魄。

祖父当年追查此案，是否隐约察觉了真相？又为何匆匆封存，甚至因此病故？他正沉思间，

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月光下站着个绿衣女子。十六七岁模样，

眉眼清秀，衣袂飘飘，不似尘世中人。最奇的是，她赤足站在地上，足踝处系着一根红绳，

绳上穿着三片金脉竹叶。“你……”陆文修一时语塞。女子盈盈一拜，

声音如风过竹梢：“妾身箨，见过陆公子。”“你认得我？”“公子身上，

有崔氏血脉的气息。”女子抬起眼，目光清亮，“三十年前，妾曾托一位王姓女史埋石延命，

约定十年后崔氏后人至此。不想一等，又是三十年。”陆文修握紧玉环：“你等的崔琰，

是我曾舅公。他……当年为何失约？”箨的眼神黯淡下来：“崔郎不是失约。

他赴京途中遇山贼，重伤垂死，被商队所救，辗转三年才归。回清河时，我已投井。

他在庵前哭了三日，吐血而亡。”“这些事，你如何知道？”“竹根相连，地脉相通。

”箨轻声道，“崔郎葬于东山，坟头生出一丛紫竹，与庵中金脉竹根须相接。他的魂魄未散，

附于竹上，年年月月，将心事说与地脉听。妾身因此得知前因后果，却也困于此地，

不得超生。”陆文修心中震动：“所以三十年前，你现身惊动官府，

是为了……”“为了寻一个有崔氏血脉、又能解开此局的人。”箨的眼中泛起水光，

“陆县令是你祖父吧？他查到了真相，知妾身非恶妖，本想助我，却遭人阻挠。”“谁？

”“当年白云观的李道长。”箨的声音冷下来，“他早知紫竹庵下有灵脉，

想占据此地修炼邪术。妾身现身，正合他意——若能收服竹精，炼化灵魄，可增一甲子功力。

陆县令察觉其阴谋，被他用咒术所害，归途中引发山洪……”陆文修猛然站起：“此话当真？

！”“公子请看这个。”箨从袖中取出一物，是半块玉佩，“这是从李道长尸身上找到的。

另一半，应该在陆县令遗物中。”陆文修接过玉佩。玉质普通，雕着八卦图案，

断口处能看出是被硬物砸裂的。他忽然想起，祖父的遗物里确实有半块玉佩，

祖母说是祖父随身之物，遇难时攥在手中。家人一直以为那是祖父心爱之物，

原来是……“李道长虽死，他的徒子徒孙仍在。”箨低声道，“如今白云观的住持清虚子，

就是李道长的师弟。这些年，他一直在找这截金脉竹节——此物是妾身本命所系，

也是紫竹庵灵脉的枢纽。若被他所得，炼化之后，不仅妾身魂飞魄散，

整个清河县的地脉都会受损，三年内必有大旱。”陆文修感到手中的枯竹微微发烫。